第40章 章
第 40 章
鐘叔在鴻瑞巷買了座不大不小的宅院,宋微約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桌上熱氣騰騰的鍋子,宋辭正在圍觀廚娘切菜,今天吃火鍋。
“好香!”
慕回風聽到聲音,回頭笑道:“正等着姐姐呢!”
宋微約被慕回風的笑晃了下眼睛。
他的笑意混着滿院白雪,清冽中恍惚有種天下皆在手中的錯覺。
落雲莊的人都知道回風公子心裏裝的是家國,眼中盛的是河山,在一群且躺且樂的鹹魚中,回風公子卷得格外明顯,一心科考報效國家。
——“卷”,出自宋姑娘之口,“鹹魚”也來自于宋姑娘,衆人初聽時不知其意,再聽時這兩個詞落雲莊早已上下皆知。
宋辭蹭了半截胡蘿蔔啃,看見宋微約,忙樂颠颠跑過來:“姐!我給你帶了好東西,快來嘗嘗!”
說罷,他拎起提前泡好的茶給宋微約倒了一杯,獻寶似的捧到宋微約面前:“我特地從齊州帶來的,很好喝的!”
宋微約凝視着這杯苦味都溢出老遠的褐色茶水,又在宋辭沒憋好事的表情上頓了幾秒,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面露驚喜:“好香的茶,還有些甜,阿辭有心了!”
“甜……?”宋辭笑容僵住,看了看旁邊的慕回風,懷疑自己選的茶葉被某位哥哥掉包了,他不信邪地給自己灌了半杯,才入口就盡數噴了出來,吐着舌頭哇哇叫,“苦死了苦死了!”
宋微約發出喪心病狂的笑聲:“哈哈哈哈哈——”
慕回風擺好碗筷,無奈地看着這兩位怕苦的人相互算計:“姐,阿辭,先吃飯吧,桑川,給姐姐盛碗甜酒釀。”
桑川難得緊張,小心翼翼盛了碗:“姑娘,請慢用。”
“不必拘謹,”宋微約收到過兄弟倆的信,知曉慕回風撿了個人回來,她笑道,“都是一家人,咱們家沒什麽規矩,随意些無妨。”
桑川暗自揪着袖子捏搓,低頭應聲:“是。”
宋微約喝了口甜酒釀去去口裏的茶苦味:“阿鹂前段時間回落雲莊,應當會和福叔一起進京,年三十就在這邊過了。”
慕回風擡眼:“丞相府那邊?”
“頂多被老夫人說兩句,沒事。”宋微約不太在意那些看法,總不能為了幾位認識不到一年的人放棄和家人吃年夜飯吧?
慕回風就沒說話,點點頭把一盤肉片移到宋微約夠得到的位置。
宋微約邊和宋辭搶肉邊算了算人數:“這次年夜飯的人應該不少,绮姐那邊太遠就算了,正好鐘叔鐘嬸還有烏零姐在,另外,溫公子也在京都,這裏……”
附近住了許多學子,也有少數清貴人家,慕回風還要科考,若被人瞧見他與這麽些人交好,難免會對他未來的結交計劃産生不必要的影響。
宋微約頓了一下:“這裏小了點,還是去聆歸館吧,魯師傅做了不少煙花……可惜子泷帶不出府,不然也該帶他一起玩玩。”
“是宋家弟弟?”宋辭搶到一塊肥瘦正好的肉片,在宋微約似笑非笑的眼神下,哼哼唧唧地又讓了出來,“……哼!吃,胖死你!以後有機會讓我們也見見宋小弟,哥帶他玩!”
宋微約悠哉哉燙菜,懶聲道:“行啊。”
兩位弟弟都是在人販子手裏撿來的,先遇到的宋辭,過了幾個月才遇到慕回風,鑒于宋辭頭部受創忘了許多事,連名字也不記得,宋微約就給他取了個,慕回風……情況稍比宋辭特殊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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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丞相府換上了新的對聯燈籠,下人們勤勤懇懇掃積雪,管家奉命将賞銀發給各院,輪到錦绫院時,管家猶豫了一下。
錦绫院的人幾乎不出院門,除了三姑娘常帶着的那兩個丫頭,其他人與府裏人并不相熟,按理是該一起發紅包的,只是他糾結該不該用府裏下人的名頭。
沒等管家糾結太久,他在去請示季娴婵的路途中就聽說錦绫院的人一大早出府了,管家不信邪地親自去瞧了眼,果然院裏空蕩蕩,只有幾人在。
宋微約看見管家孤零零地在院門口發愣,她看了眼雲露,雲露立刻拿了封面額适中的紅包笑着迎出去。
宋微約收回目光,繼續剛才話題:“今晚我不回來,我已經同母親說過了,你們倆在她院裏歇一晚,蘭瑾辛苦些,照顧好子泷。”
蘭瑾話不多,點頭應是。
宋微約看看天色,已近中午,她牽着悶悶不樂的宋子泷:“今日特殊,元宵帶你出去看花燈……走吧,去母親院裏用膳。”
到了季娴婵院子,宋常仁也在,他看了眼宋微約:“來了?”
宋微約點點頭,讓宋子泷去宋常仁邊上坐,自己去找宋淺黛說話。
季娴婵看着宋子泷身上的新衣,笑着把人拉到懷裏:“明日季家那邊要來家裏拜年,約兒記得早些回來用午膳,小時候季家外祖母還抱過你呢。”
因着宋微約自幼記在她名下,她便教着和宋淺黛一樣稱呼娘家那邊,小姑娘生得可愛,招人稀罕,大家看見了都會抱一抱。
宋微約壓根沒想到自己在京都城還有除了丞相府以外的外姓親戚,愣了一下:“好。”
季娴婵猶豫一下,勸道:“其實你在煙雲城認識的那些人可以叫來府上過年,你二叔家也會過來,人多熱鬧。”
“多謝母親好意,我們人也多,就不打擾母親了。”宋微約笑着拒絕,見宋常仁看過來,她想了想補充,“我們有人要參加科考,不好與丞相府來往太過密切。”
平時走動也就算了,過年也在丞相府着實太不合适。
宋常仁笑了一下:“若是有需要,你讓他們來家裏坐坐,我雖沒多大才華,指點一下小輩還是可以的。”
宋微約:“好,我替他們先謝過父親。”
季娴婵笑容裏藏着苦澀,嘆了口氣。
終究是丞相府虧欠了宋微約,她這做母親的也不好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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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歸館。
今日不營業,館中只有一些工作人員的孩子在玩鬧,宋微約先去找福叔,大過年的,福叔在大家的勸說下勉強放下了賬本,圍坐在爐邊唠嗑聊天。
宋辭正繪聲繪色連比帶劃地講君家堡一事,宋微約挨着福叔坐下,聽着宋辭版本的起因經過。
讀書人溫筠見不得那般暴戾恣睢的行為,低聲罵道:“非人哉。”
皎月聽見了湊過去打趣:“呆子,你們罵人也這麽文雅?”
溫筠紅着耳根:“不然如何罵?”
那邊宋辭悄悄瞄一眼宋微約,最後冒着被揍的風險分享道:“我們遇到位大哥,他罵人可真溜,聽我學兩句啊——‘你他娘@%#&$~#&’——怎麽樣?哎呦!姐!姐!別打別打!我錯了!”
宋微約溫柔笑道:“弟弟,怎麽淨學壞的呀?”
宋辭躲到福叔身後,哭喪着臉:“嗚嗚嗚嗚——”
福叔無奈拉住兩人:“好了好了,阿辭別惹你姐姐生氣,這些個污言穢語別學——小宋喝杯甜湯消消氣,下次我替你收拾他!”
宋辭更傷心了:“福叔你偏心!”
“哈哈哈!”皎月樂得拍溫筠肩膀,“聽見了吧?就阿辭剛剛那樣罵!”
打鬧一番,去接魯師傅來過年的慕回風也回來了,他脫下沾了雪的外袍,重新換了件才進屋,揚起笑臉同衆人打招呼。
宋微約看了眼他,笑着點點頭,起身給魯師傅讓座:“魯師傅,您到這邊來坐。”
“诶!還麻煩小慕跑一趟!”魯師傅大步流星坐過去,罵道,“都是那小兔崽子不省心,不是他在我那兒浪費時間,我早自己來了!”
“魯大哥新收的那徒弟?”福叔順手倒了杯熱酒給魯師傅,笑道,“小孩子,過兩年就省心了。”
他聽宋微約提過一嘴,知道蕭容軒的身份,沒有多問什麽:“來,喝杯酒水去去寒氣。”
京都城的年夜一向熱鬧,噼裏啪啦的爆竹聲不時響起,黃鹂與鐘叔在聆歸館門口擺了桌子,給附近普通百姓的小孩子發糖和點心,宋微約帶着帷帽去幫忙。
“姑娘往後避一避,這些小孩沒輕沒重的,當心沖撞了。”鐘叔不茍言笑的面容上也帶了高興的意味。
他現在一家人都在聆歸館幫忙,如今回想起來,當初逃荒路上的艱難日子仿佛已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個才十幾歲的小姑娘,聲音都沒褪去稚嫩,蹲在路邊撥動着鐘家祖傳的降香木算珠,忽然詢問他願不願意跟着她做事。
怎麽會不願意呢?
一雙兒女餓得面黃肌瘦,妻子渴得嘴唇幹裂,只要能讓妻子兒女吃飽,讓他去死都願意啊……
鐘叔不覺眼角濕潤,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朗聲向這些孩子道:“不必謝我,都是我們東家的好!”
宋微約待了會兒,發現自己确實幫不上忙,識趣地自己轉悠去了。
聆歸館的景色相當不錯,宋微約仰頭看着院裏一棵開得正好的臘梅。她今日換了一身喜慶的紅襖,立在庭院,仿若紅梅映雪。
八年多了,即便她在這個時代有了家,有了親人,有時想起自己的故鄉,宋微約仍舊會感到懷念和感嘆。
“姐?”慕回風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宋微約轉身看着他,笑了一下:“齊州之行應該還順利吧?”
慕回風劍眉星目,笑時自帶一種意氣風發的感覺:“看過不一樣的風土,學到了許多課本上沒有的東西。”
宋微約問:“聽阿辭說你在難民裏待了不短的時日?你對他們怎麽看?我想知道你最真實的感覺。”
慕回風無意識抿了一下唇,盯着宋微約溫和的眼睛看了兩秒,嘆息:“果然還是姐姐最了解我。”
他說:“憐憫、悲哀自然是有的,但……更為強烈的想法……我那時就在想,若我是擁有一方話語權的主事人,我的治下必不能出現如此荒唐的事。”
宋微約并不意外:“我知道了。”
聽着似乎都一樣,但普通人的着眼點大都在難民身上,而慕回風的目光卻在造成難民這件事本身。
慕回風沉默了一下,忽的苦笑:“其實,對那些流民,我心裏好像沒有特別的悲傷之情,憤怒似乎更多一些。”
換個說法,他對苦難更多的是漠然——只是人生在世,多少得有些演技罷了。
宋微約伸手想揉揉他腦袋——發現自己不夠高夠不到,于是退而求其次拍拍他肩膀:“論跡不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