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是一個水鬼
你是一個水鬼
“我在你們學校門口。”林暖年冷淡的聲音傳出。
江樂風心髒振動一瞬,“我來接您。”他說。
林暖年沒有回答,挂了電話。
江樂風轉頭看向修漫,修漫早已是一副悉聽尊便的模樣。
“你先下去,我去接我媽媽。”江樂風頓了頓又說,“一會找你。”
“去吧。”修漫笑着點頭,看着江樂風留給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轉角。
天色漸暗,修漫轉頭瞥了操場一眼,燈影雜亂。他突然就不想下去了。臨時又改了主意,轉身走向了去天臺的樓梯。
江樂風一路跑到校門口,林暖年站在車門口,滿臉的不耐煩。
“媽媽。”江樂風沖她喊着,然後朝她走去。
林暖年看着他不說話,只等着他帶路。江樂風怕她不高興要離開,只是沉默着帶路,什麽都沒說。
兩人臨近操場,林暖年已經被喧鬧弄得不甚心煩。她蹙着眉頭,走在江樂風旁邊,江樂風有意放慢腳步,就為了和她平行。
兩人到的時候音樂剛好停了播放,校長上臺開始致辭。
“首先,請我們的家長和同學們,牽起對方的手。”
校長一語落畢,人群之中出現些許笑意,大家笑他迂腐。這個年紀的孩子最要臉,怎麽能好意思在衆人面前公然地和自己的父母牽手。
可是時間拉過,好像有人起了帶頭作用。這下也不覺得丢臉了,反正大家都這麽幹,于是陸陸續續開始試探着和自己的父母牽起手來。
江樂風轉頭看了一眼林暖年,林暖年也回頭看他。她眼神淩厲道“幼稚。”随後抱起了自己的雙手。
江樂風又把頭轉了回去,他将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放進了口袋裏,随後擡頭看着臺上。
校長看大家如他所願都相親相愛了,于是心滿意足地開始說話。
說了一堆關于責任感和愛,最後又扯上了成績和高考。最後的最後,着重表揚了他們的狀元根苗,這次聯考的第一和第二。修漫和江樂風。
“兩位同學的家長,作為父母,我很羨慕,你們培養出了兩個非常優秀的學生........”校長看着下面看不清的人群,假裝每一個都是江樂風和修漫,開始無休止的表揚。
江樂風有些期待,他微微轉過了頭去。
林暖年臉上沒有他期待的神情,倒是愈發凝重了。
江樂風聽見她說“聽說第一名甚至沒有上過補習班,你真失敗。”
江樂風瞬間心涼了半截,接着她又說“既然腦子不好,就給自己多報幾個,為什麽比別人蠢還比別人懶。”
“真丢人。”
林暖年說着冷着眼神,卻又重重地嘆氣,叫人分不清她到底在不在乎。
江樂風沒能從她的語言攻擊之中活過來,林暖年已經要走了。她的背影依舊決絕,如同她每次從江樂風身邊離開。
江樂風跟上了她的步伐。
“我會給你找個全職家教,給你制定作息表和安排補課的事項。”林暖年淡然地說道。
江樂風麻木不仁地點頭。
兩人不再有話,眼看到了校門口。司機看着林暖年出來,上前将車門打開,等着林暖年進去。
林暖年正要上車,江樂風卻鬼使神差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林暖年回頭看着他,像是在生氣地質問,雖然她一句話都還沒說。
“媽媽”江樂風先叫了她一聲,頓了頓之後才說道:“今天,是我生日。”
林暖年的目光先是一愣,随後又快速平靜下來。她嘴角居然升起了一抹嘲諷的笑意。
“我曾經跟你說過什麽?”
“你認為你現在這樣的成績有資格要求我什麽。況且你還小嗎?”林暖年說着甩開了江樂風的手。
江樂風看着她惱怒的臉又說“那去年呢?去年我一直是第一名。前年也是,中考那年我也是第一。”
林暖年的臉色徹底變差了,她甩手關上了車門,怒瞪着江樂風。
“你是在跟我算舊賬?你有什麽資格。”
“我為什麽沒有資格?”
江樂風話音剛落,林暖年一個巴掌也落到了他臉上。
“你就是沒資格。”林暖年大聲地說道。
“你完全不愛我吧?”他擡起被打偏過去的臉,好像第一次就這麽直直地看着林暖年。
江樂風以為自己早晚有一天可以從容的面對她的冷漠,她的失望,甚至直面她或許不愛他的事實。他要自己脫敏麻木,再也不會對她給的任何傷害而感到痛心疾首。可眼下那些建設通通失效,都是假的。
多年積怨一朝具象化在他心頭,他幾乎要痛得直不起腰。
雙目赤紅,聲音顫抖的問出了自己疑惑多年的問題。
“你真的不愛我吧,媽媽。”
否則為什麽那麽冷漠?
為什麽跟一個七歲的孩子說你是累贅?
為什麽指着我淋濕的鞋子說我廉價?
“其實,你根本不在意我優秀不優秀,考不考第一都無所謂吧。你只是,不想面對我的時候給我好臉色對嗎?”
“我不愛你?”林暖年的語氣也出現了顫抖,她看着江樂風吐息沉重地笑了出來。
“江樂風,你和你爸爸一樣不知好歹。”
“你和爸爸離婚,沒人跟我說。你直接回家了,我去找你,我走了很久才走到外婆家,那天下了那麽大的雨,你說我為什麽要這樣來你面前。你說我的鞋子廉價,故意讓你丢臉,你又說我故意裝可憐。”
十一年前的那個夏天,七歲的江樂風淋着大雨走了五個小時,才走到了近郊的林暖年的家。
沒得到一個擁抱。
後來十一年過去了,他卻好像被困在了那場雨中,被困在林家大宅門口,衆人調侃嘲弄的目光之中,現在也沒出來。他的一生都是潮濕,腳上那雙破了底灌水的鞋子也沒有從他腳上被脫去。
“那麽點小事你記了那麽多年?”林暖年似乎覺得不可思議。
“是。”江樂風啞然。
林暖年看着江樂風平靜地說完,看着他的眼淚悄然流淌。她有些震驚,她不知道,江樂風居然還會哭。
“這些年我對你不好嗎,我虧待過你嗎?我給你的比你爸給你的少嗎!你記得那些事情,卻不記得這麽多年來我對你的好嗎!”
“……”
失去了辯駁的力氣,也許不該開口。江樂風難耐地看了她一眼之後別過了自己的眼神,他癟着嘴忍住了一股哭意。
他想離開了。他想,也許當年不該在雨中亂跑。不該見到她。
江樂風轉身走了,他沒有再進校門,而是沿着街道開始往前走。
林暖年沒有流連他背影的理由,打開車門上了車。江樂風第一次跟她吵架,卻又好像連吵架都算不上,她腦子裏卻無端冒出一個想法。
跟許多家長一樣,她覺得他翅膀硬了。
江樂風一路游走,像七歲那年一樣起了沒來由的倔脾氣,好像一定要走到一個什麽地方。以前是林暖年的家,現在是哪?
他漫無目的地走,覺得臉上癢,擡手抹了一把,全是水。
猝不及防。他想起來了,林暖年不喜歡他哭。下意識有些慌亂,随即又覺得荒缪。
他的腳步終止在橋上,突然腦子裏面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個想法。
跳下去,一了百了。
水面很平靜,波瀾不起倒映着這個城市的燈火。他盯着看了一會,直到江面上起風,那點平靜全被打破開始無休止地纏綿搖曳。
心裏突然失重一刻什麽也想不起來,那道沒他腿高的圍欄根本攔不住他。江樂風尋着那點光暈一躍而下,重重地跌進了水裏。
恍惚間好像聽見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聲音有點耳熟好像出現了幻覺。
他閉上眼睛沉溺,眼前卻好似游園會,一幅幅場景從他面前經過。
有十二歲那年沒人記得他生日後被他丢在垃圾桶的蛋糕,他從那天開始較勁,再也不吃蛋糕了。
有十五歲那年中考,他考完沖出校門在人群中尋覓,找不到江又森和林暖年的身影。
有十八歲這年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到林暖年是如何做一個好媽媽,終于明白了自己不被愛着的事實。
他的眼睛酸楚難耐,他以為是水。他睜開眼睛,看到前方有個身影朝着自己游來。
“江樂風!”那個身影又喊到。
江樂風突然回神,一切黯然失色之後又出現了生機。那個不是幻覺,是修漫。
修漫抓着他的手,要把他往岸邊帶。江樂風不掙紮,任由修漫把他帶出了江面,他深深地呼吸一口之後被嗆到。于是感覺修漫游得更快了。
江樂風感受到了修漫的焦慮,他掙脫了修漫的手。修漫回頭驚恐地看着他“你他媽犯什麽病!”
江樂風沒有回答,他開始往前游動。修漫發現了他的做法,萬幸他沒真的那麽想死,連忙追上了他的軌跡。
兩人靠岸,江樂風自己上岸之後又伸手把修漫拉了上來。
修漫爬上岸還沒站穩就先給了江樂風一拳頭。
江樂風此刻身心俱疲毫無防備,直接被修漫這一拳頭幹翻在地。腦中一片混沌,理不清個頭緒,于是幹脆就躺在地上不動了。
修漫彎腰拽着江樂風的領口又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江樂風眼神呆滞的看着他,被他一拳打過那半邊臉已經嘴角流血了。
修漫揮舞着拳頭看着那點單薄的血跡卻怎麽也下不去手。
他又急又氣,只能又放下了。
“你他媽怎麽了,突然這是發什麽瘋!”
“說話!”
江樂風看着修漫炸毛,看着他怒罵自己,看着他的眼神憤恨其實更多的是擔憂。
他心頭一緊,像被人攥緊了。
實在是難受,于是他不顧修漫語氣的兇狠,張開雙手抱住了他。
下巴搭在修漫肩上時,他輕輕地在修漫耳邊說“對不起。”
對不起,我差點忘了,我還有你。
酸澀感再一次席卷而來,不受控制的眼淚落在了修漫的肩膀上。
修漫張牙舞爪的氣焰一下被熄滅了,他本來在天臺上聽着熱鬧。突然系統就對他發出了警告,說目标此刻有危險。
他一路按着指示狂奔,在終于見到了江樂風的那一刻,江樂風義無反顧地跳下了江面。
他以往沒做過這種事,可當時也由不得他多想了,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他跟着江樂風一起跳了下來。
此刻這個人就這麽濕漉漉地貼着他,神情宛若剛爬上來的水鬼。
修漫止不住地想,幸好還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道什麽歉,你不是很牛嗎?義無反顧啊班長大人,我看你他媽是中二病還沒過去吧!”修漫語氣顫抖地說着。
“對不起。”江樂風又說。
“你他媽……”修漫無言,面對江樂風他真的一點心氣都沒了。
兩人纏綿的擁抱結束在修漫打了一聲噴嚏。
江樂風慢慢退出他的懷抱,從上到下看了一遍修漫。而後他拉着修漫的手往路上走去。
“去哪?”
“回家。”
江樂風打了車,兩人在司機嫌棄地眼神中上了車。到了修漫家樓下江樂風一如往常一般想掏出手機付錢,可是被水浸泡過之後,他的手機俨然變成了一塊板磚。
修漫洋洋自得地拿出跳水之前被自己仍在地面上的手機,在江樂風羞愧的眼神中付了錢。
“以後還犯中二病嗎?”修漫看着江樂風挑眉,拉着江樂風上樓。
江樂風不言語,只知道低頭跟着修漫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