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南山南,又是日落。
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貌美女子,從竹林深處急急走來。
許是走的久了,口渴,她輕舒口氣,将手裏的竹籃放到一邊,從腳邊的小河裏掬了一捧水來喝。
這河水清洌甘甜,女子飲過後,頓覺渾身舒爽。
對岸的茅屋裏突然竄出一只小松鼠,急急忙忙的朝女子奔來。
她忙捏起蓮花指,河面上登時便出現一座石拱橋。那松鼠過了橋“咻”的就鑽入了女子懷中,仰着脖子來回的蹭。
她呵呵一笑,回到剛才喝水的地方拿起地上的竹籃,抱着松鼠朝茅屋方向走去。
女子名喚葉相思,是妖族前任妖皇葉長風的獨女。
這小松鼠,相思叫它做抖抖。因為它是在一場暴雨後出現的,渾身濕透,躲在她的懷裏瑟瑟發抖,她便給它取名,抖抖。
是随意了些,相思,本就是個随意的人。
它還未來時,相思曾在茅屋前的空地上,種下了幾株紅豆。四百多年過去,如今已生衍成了一大片紅豆田園。
說來也奇,她平素最是懶散,并不曾精心的照料過這紅豆。不想它倒争氣,兀自開了花又結了果。
秋收時節,紅豆夾子被金烏一曬,噼啪作響,炸的滿地都是。相思又懶得收,紅豆便落地生根,在來年又長成一片青翠。如此循環往複,紅豆地竟小有規模了。
閑來無事時,她便做些紅豆粥來解饞。枕穩衾溫,聽雨看竹,日子過的那叫一個随性惬意。
可自從松鼠抖抖來了,這好日子便到了頭。
那崽子不肯吃紅豆粥,眼看餓的要斷氣,相思無法,只得變化了樣子,揣着一籃紅豆去凡間,給它換了半斤精米。回來加水煮成粥,一勺一勺喂它吃下,方才保得它一條小命。
半斤精米在凡間的窮苦人家都夠幾天的口糧了,她卻用如此精貴的食物來養了寵物,相思每每暗嘆,真是造孽啊,造孽。
自此後,她更是三不五時的,就得去凡間給它換米。方才這一遭亦是。
偶爾的,相思也會懊惱,想我一個自在閑散的仙人,為了一個整日只知道吃了睡,睡了吃的肥松鼠,何苦來哉......
只是,除卻這一點麻煩之外,日子倒仍是一如既往的惬意舒适。閑暇時有了這磨人的小松鼠,竟也不覺寂寞了。這麽想來,辛苦些倒也值當了。
飯必,已是日落時分,這六月的天總是黑的晚些。相思抱着抖抖在門前的石階上納涼。
一陣邪風掠過,紅豆地的那頭赫然出現一個人影。
“阿爹?”相思驚呼出聲。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相思的爹,妖族的前任妖皇,葉長風。
相思驚覺,十多年未見,阿爹似乎蒼老了許多。
倒不是真的容顏變老,修煉中尚未升仙的妖族,與生來就是仙體仙骨的神族,容顏可保萬年不變。
所以葉長風也并不是真的老,不過就是凡人男子三四十歲的模樣。只不過是因為愛妻的死憂思成疾,身形瘦削,看起來便分外的蒼老凄涼一些。
葉長風還是妖皇時,相思曾聽時任妖族大護法的花叔叔提起過,說葉長風年輕時,是妖界出了名的美男子,且英雄才略。帶領着一衆護法長老,一舉平定了妖界連年不斷的戰亂,年紀輕輕的就當上了妖族的皇。
當時三山五岳的各路妖姬,擠破了頭想嫁進葉長風的幽冥洞,偏葉長風就只與相思的天仙娘親一見鐘情,不顧仙妖有別,兀自厮守。
猶記得花叔講到這裏時,重重的嘆了口氣。
相思當時年紀尚小,根本不知花叔的話外之音,只曉得整日的纏着父親要娘親。終于有一次葉長風生氣了,大手一揮将相思甩出去好遠,昏迷了三天才醒。
相思也是那時才知,每當自己身體虛弱,無力施法時,便會現出九條紅狐尾巴。人形狐尾,不似妖怪,卻比妖怪更唬人。
花叔不眠不休地守在床邊三日,七尺高的男兒心疼的直掉淚。偏她那親爹卻不聞不問,一壺夢半生下肚,睡了十日方醒。
那之後,相思便只敢遠遠的看着了。看着他終日酗酒,看着他喝醉了就踉跄着跌上卧榻,看着他将頭埋進臂彎。
隐隐的會傳來些啜泣聲,她卻再也沒有靠近過半步。
後來慢慢大了些,才知道,原來是娘親生她的時候難産,氣血耗盡而亡。
臨終為她取名,相思。
如此,她也就不甚怪怨阿爹了,反倒覺得确是自己奪了阿爹心愛之人。每逢葉長風思念亡妻,以淚洗面時,相思的愧疚之情尤甚。
相思的天仙娘親有一個表姐,聽聞此事,竟然去求天帝,硬生生将她封了個地仙,還撥了這四季如春的南山給她做封地。只是不知為何,又特意下旨,囑咐她,在五百歲成年之前要好生待在封地,不可随意走動。
就在相思剛剛可識得千幻之術上不足萬字之時,葉長風将妖皇之位禪讓給了花叔,帶着相思到了南山。
可能是始終無法坦然面對她,葉長風依舊整日酗酒,流連于凡間鬧市,醉倒在哪了就在哪睡。
起初還只是三五日不見人,慢慢的就整年整年的不回來,後來更是直接丢下她,消失得無影無蹤。直到這番回來,竟與出門時隔了整整十五年之久。
“相思···”聲音沙啞低沉欲言又止。
一晃神的功夫,葉長風已走到了相思面前,一個趔趄竟差點栽倒在地。
相思眼疾手快,迅速起身将抖抖丢開,扶着葉長風,慢慢的坐到了石階上。
一如既往的滿身酒氣,只是未到爛醉如泥,尚有五分清醒。
扶他坐穩,相思便垂手立在了身側,不知該做點什麽,亦不知該說點什麽,只定定的站着。
微微定了定神,葉長風擡眼望向相思頸間戴着的琉璃珠。
此珠略不比核桃大些,通體藍色,晶瑩剔透不摻一絲雜質,亦是相思她娘的遺物。
據說裏頭封印着一頭為禍凡間的九頭血蟒,相思娘當年便是受命來降服此兇獸,十數名神族女将,竟也奈何他不得。
混戰之中相思娘受了重傷,适逢葉長風路過,出手相救,後二人合力将其制服,相思娘以仙血将這獸封印在了琉璃珠內。
只待五百年後,仙血将這獸的妖性去除幹淨,此珠便可與主人心意相通,盡得妖獸修為。
後來相思離開幽冥洞之時,花叔特意從他小兒子成暝的尾巴上取了孔雀翎,在珠上穿了洞,給相思戴在頸間。
“相思,這兩百多年來,此珠可曾有過異動?”葉長風問道。
相思低頭看一眼珠子,默默搖了搖頭。
又是一番靜默......
“阿爹,你還未吃飯吧?廚房還有些紅豆,我去煮些粥來?”
葉長風點頭“嗯”了一聲,相思轉身入了廚房。
粥煮到一半,柴燒沒了。相思擡頭看了看外頭如墨的夜色,遠處的山上不時的還會傳來幾聲狼叫。打消了去撿柴火的念頭。
暗道,沒辦法了。捋了捋袖子,手指着竈膛就念起了咒語。
竈火重新燃起,不多時,紅豆粥便又重新咕嘟咕嘟的冒起了泡泡。
正得意,突覺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詭異的真氣,竟控制它不住。手一抖,竈膛裏的火“騰”的從竈口竄了出來。
相思“哎呀”一聲,趕緊念了滅火訣。不想這火沒有半點要滅的意思,反而“呼呼”的越燒越旺。
鍋裏的紅豆粥眼看着變成了紅豆鍋巴,繼而變焦,濃煙滾滾直沖着相思襲來。葉長風聞聲趕來,提着衣領将她拎了出來。
相思灰頭土臉站在院子裏揉着自己的衣角,大氣不敢出。偷瞄一眼葉長風,像個黑臉包公,緊皺着眉頭,望着濃煙滾滾的廚房一言不發。
抖抖不知何時也跑了出來,在葉長風的腳邊親昵的蹭來蹭去。相思在心裏暗恨,小沒良心的,何時見過阿爹,竟就這般親了。
葉長風盯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什麽,回頭問道:“相思,以前可曾有過如今日這般法力不受控制的事情發生?”
相思答道:“有,不過都只是出了些小差錯而已......并未有......像今日這般危險的事情發生過......”越說越沒底氣,聲音也越變越小。
可不是小差錯嘛,八年前那次是想幫一位凡人阿伯變一些牛吃的草料出來,結果直接将牛變成了馬。幸好施法之時沒人看見,唬阿伯是有人以馬換了他的牛,忙沒幫上,平白受了阿伯不少白眼。
三年前是想瞬移去凡間的市集,結果直愣愣将屋頂砸了個窟窿,掉進了男浴池。那一池的光腚,以及男子特有的不可言說之物,啧啧啧······
得虧本仙閑來無事将那些能看的不能看的書通通看了個遍,又不似一般女子扭捏,不然估計回來就得抹了脖子。
最近一次,是想變化個新奇的發髻出來,結果,愣是将一頭烏絲凍成了一根直直的沖天揪,憑她用盡了辦法,它卻就是不肯下來,兀自傲嬌的矗立了三日,才意猶未盡的慢慢妥協......
咳咳,确實只是些小差錯,既沒殺生,又沒害命,的确算不得什麽大事,嗯嗯,算不得大事。
既算不得大事······便沒有必要一一的告知阿爹知道了吧?
相思在心裏給了自己一個肯定的答複。
葉長風若有所思,深吸口氣,緩緩說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且先去休息,明日一早,收拾了東西,跟我去拜師學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