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斬仙臺。
葉相思被牢牢捆在刑架上,瘦小單薄的身體軟軟的癱着,似乎只需一陣微風,便可以輕易将他刮倒。
白色弟子服上的血跡已然幹涸,皺皺巴巴的裹在身上。
雖已是十一月初,九重天上仍然溫暖如春。正午的陽光,也依舊明晃晃的刺眼。
葉相思微眯起雙眼,緩解着強光猛然刺入眼中帶來的不适感。
天晴的似一面湛藍的鏡,目之所及,萬裏無雲。
對面的高臺上已然站滿了前來觀看的人群。
天帝老兒坐在最高處的龍椅上,親自督刑。
其他仙官和七寶山各派仙人分立兩側,她的師父向修與師兄們,則站在離天帝最遠處的前排。
師兄們紛紛摩拳擦掌,蠢蠢欲動。
隔得雖遠,她仍可以清楚的看見向修伸手攔住了他們。
葉相思虛弱的笑笑。
師父,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想以大局為重。
你歷來都只以大局為重。
轉目四望。
顧漠塵,他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在他面前的是一個長條形的杉木香案,上面放着一個積滿香灰的麒麟紋三足香爐。
伸手接過侍從遞過來的三柱清香,舉至眉心,深深一揖,将香插入了香爐。
然後,轉身,在衆人的注目下,緩緩朝斬仙臺上行來。
一步,一步。
他穿着一件雪白的直襟太子服,外罩一件極輕的雲紗蠶衣,袖口繡着一簇紅色的小花,袂衽逸之,若輕雲之蔽月,如流風之回雪。
葉相思恍然出神。
多希望,時間只到此刻截止,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夢醒後,他仍然是那個從紅楓樹下緩緩走來的少年......
但,該來的還是來了。
監刑官拿着谕旨,朗聲誦讀:
南山之仙葉相,刻意隐瞞其為半妖之事實,潛入七寶山屢行不軌,且與妖族之人來往甚密,嗜殺成性,惡跡累累!念其所作所為,皆因自身妖性未除所致。今,着太子顧漠塵剔其妖骨,助其淨化自身靈力,日後得以飛升上神,乃為天道正途。欽此。
“哈哈哈哈哈哈......”
葉相思狂笑出聲。
“要殺便殺!說如此多的廢話作甚!”
龍椅上的天帝橫眉怒目,大手一揮。
“立刻行刑!!!”
顧漠塵已到了她面前。
漆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異樣 。
半晌,終于緩緩起勢。
一團藍綠色的靈力在掌心凝聚,漸漸變得同他的手掌一般大小,慢慢的越變越大。
顧漠塵深深望她一眼,突然出擊,倏忽之間,靈力便貫穿她整個身軀。
一根妖骨從後背破體而出,化作微塵,随風飄散的無影無蹤。
疼,撕裂般的疼。
葉相思咬緊牙關,努力不讓自己叫喊出聲。
眼淚卻不由自主奪眶而出。
深吸口氣,在心裏暗暗對着某人剖白,顧漠塵,前塵往事,我只當作是南柯一夢.....
手起掌落,第二根骨又被剔出。
疼,刻骨銘心的疼。
仿佛連魂魄都被人硬生生的拽了出來。
葉相思暗恨,顧漠塵,今日之痛,我只當作是因緣果報......
仙靈又至,第三根骨應聲被剔除......
葉相思将朱唇咬破,緊握的手指指尖已深深嵌入掌心。伴随着痛感襲遍全身,她已開始抑制不住的顫抖。
終于不再對他有任何的期冀,閉上眼聽天由命。
顧漠塵,我只願,生生世世,不再與你相見......
第四根......
臺下一陣熙攘。
片刻後,又恢複了平靜。
顧漠塵才舒緩了一些的面色又重新變得陰沉,收回望向臺下的目光,轉而定定的看向葉相思。
半晌,在掌心複聚起了仙靈。
葉相思望着他怆然一笑,笑得凄涼哀婉,肝腸寸斷。
“顧漠塵,你果真,恨我至此嗎?”
淚,順着臉頰滑落。
即使已到了現在,她都仍然在想,哪怕是現在!只要他告訴她,這一切都是誤會!他不恨她!他不怨她!
那,她便死也無憾······
顧漠塵緊緊握住了拳頭,掌心的靈力被湮滅。
欲言又止:“小九······”
突然,似下定了什麽決心,複攤開手掌,将靈力重新聚攏。
望着她斬釘截鐵道:“小九!我會很快······你忍忍······”
左手一齊聚力,雙掌并進,靈力接二連三貫穿她瘦弱的身軀。
第五根······
第六根······
第七根······
葉相思幾近昏迷,卻在每被剔一根妖骨時,都要疼醒一次,早已生不如死······
又過了很久很久,身體已因承受了太多劇痛而變得麻木,意識卻意外地變得異常清醒。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顧漠塵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
葉相思身後的狐尾再度顯形,臺下衆人又是一陣唏噓。
相思動了動幹裂的嘴唇,氣咽聲絲:“還有······六十······九根······顧漠塵······你······繼續啊······”
顧漠塵頓了頓,滿臉擔憂問道:“你還可以麽······”
她冷冷笑着道:“左右······不過是······死······你又何必再來惺惺作态······只管動手就是······”
雙掌蓄勢向前一送,靈力離開顧漠塵掌心,再度朝葉相思襲來。
卻在即将撞上葉相思胸膛之時,與一團渾厚的黃色靈力不期而遇。
“嘭”地一聲巨響。
強大的沖擊力瞬間就将顧漠塵震飛,直直的摔下了臺階。
來人将緞袍一收,沖着對面高臺上叫罵:“向修老兒!吾将吾兒送來此地!可是為了讓你将她開膛剖骨?”
不等向修答話,雙掌齊發,對着臺下就是一通狂擊。
趁着黃沙漫天,衆人又亂作一團,葉長風急速掠至葉相思身前,低語一聲:“相思!阿爹來帶你回家······”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葉相思淚如雨下。
從未聽他自稱過阿爹,從未覺得被他寵愛過半分,直到今日,此時······
葉長風一掌劈落鎖着葉相思手腳的鐵鏈,順勢抱着她坐到了地上。
叮囑一句:“等着阿爹······”轉身又沖向了已攻上斬仙臺的天兵。
刀光劍影中,葉長風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硬生生拼出一條血路。
迅速轉身回到葉相思面前,架起她的手臂急道:“走!”
還未起身,天帝一聲令下,數十名仙官便又齊齊沖了上來。
向修搶先一步到達,沉聲道:“葉長風!你若此時将小九帶走!她必死無疑!”
葉長風冷哼一聲,“難道将她留在這裏,便不是必死無疑了嗎?!”
天空想起一個極邪極媚的聲音,玩世不恭的,仿佛他只是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枉你們自稱為正道仙宗,這麽多人欺負一個,算什麽本事?”
藍色的身影飄飄然落地。成暝輕搖着折扇,斜眯着眼悠悠然望着衆仙挑釁道:“不如,我來給這父女倆做個幫手,如何?”
衆人齊齊驚呼:“花成瞑?!”
這一聲卻也驚醒了臺上的葉長風。
他驚道:“你······你是成暝?”
成暝收了折扇,抱拳道:“世伯,別來無恙?”
葉長風喜道:“無恙,無恙。成暝,你來得正好。”
有人吆喝道:“此人便是妖族的妖皇!花成暝!他是來救奸細葉相的!衆位仙官,我等今日萬不可再放虎歸山!梁志鬥膽,請衆位仙官随我一起捉拿這幫妖孽!”
大叫着“殺!”衆人又沖上臺來。
成瞑拇指輕推,倏忽之間打開折扇,執扇一掃,萬鈞之力如泰山壓頂般倒向衆人。
左掌源源不斷将靈力輸入扇面,衆仙也需拼盡全力抵擋,才勉強招架得住。
畢竟寡不敵衆,一刻之後,成暝漸漸落了下風。
葉長風放相思坐回地面,急攬一袖清風在胸前混入七成妖靈之力,推掌送出,欲助成暝一臂之力。
卻被向修出手攔下。
他原本只在一側觀望,并未出手。可眼看葉長風此招兇狠,若在此時袖手旁觀,勢必會令衆仙死傷無數,生靈塗炭。情急之下,飛出一掌。
兩團巨大的靈力猛然相撞,其音似夏日的滾滾驚雷,其勢便如火焰山的岩漿噴湧。
兩道靈力相互抵消,向修與葉長風同時收了勢,随即便又各自加入己方陣營。刀光血影間,雙方各不相讓,勢均力敵。
葉相思也終于體力不支,顫巍巍向一旁倒去。
閉上眼的一刻,仿佛看到一個人影從天而降。
是顧漠塵!
他仗着青離劍,勢如脫兔,直刺葉長風心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