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091 雲散
下一瞬,陸爾的身影,很快化作絲絲光縷。光縷交融,縮合成一個盈握的小球,飄落在小河身前。
“這是……什麽?小爾呢?”小河仰頭問天。
神好一久沒說話。
後來,先穿來了一聲笑,笑略陰恻。
“這就是你的小爾啊。”神輕巧道,“你要帶走他嗎?”
“要。”小河毫不猶豫。
“你确定?你心甘情願?沒有任何勉強?”
“是。”小河有些擔心,“不行嗎?”
“行啊。”神道,“握球。”
小河伸出手,捏握那球光。光融入小河掌心,有股輕微的刺痛。小河再次打開手掌,看見球已消失,掌心中有微光。
“咯咯咯咯——”神又笑起來,“情人生命相交融,這就是了。”
小河問:“這就算起死回生了?”
“嗯哼。”神道,“現在你可以離開了,去了外面……你就知道了。”
“當真?”
“嗯。”
“不會反悔?”
“反不了悔。”
“所以,只要找到他們,握住光球,甚至不需要你的幫助,就能起死回生?”
神陰厲,“沒我你能發現光河的秘密?”
小河點頭,“那好。”
她說:“我們繼續。”
“嗯?”
神的疑問還未說出,小河繼續向河流上游,飛速跑去。
“你做什……”神似反應過來,爆發一陣狂笑,“哈哈哈哈哈!你去!你去!”
小河無心關注神明,沒去想它為何大笑。
她只不停前跑。
回到海東,回到淮水,再次去往莫府,回溯那三月北上的道路,直到到了運城。
她的心砰砰急跳,身體都被帶得震顫。
就要到了!
臺城!
她要回到最初,所有潰敗開始的地方,她要那些無奈的分離,全部颠倒重來!
她已經到了永川。
那黑暗的匆匆一夜裏,看不見的河岸,在此時的視界裏,全都清晰可見。
她站在了永川邊,隔着湯湯河水,能望見沅河的河口,還有重重遠山裏的蟠山。那是梅莊在的地方。
可是。
過不去了。
小河嘭一拳,叩在股無形的壁上。
“怎麽回事?!”
無形的壁,把她攔在了永川。
她在這頭,她愛的人們,在那頭。
“神?!”小河急叫,“怎麽回事!你做什麽?!你讓我過去!!”
就差一步了。
就差一步了!
細弱的笑聲漸聚漸大,爆發在天空。
直到它樂夠了,才拭去笑出的眼淚,朝那小可憐人道:
“小河,你以為,逆轉生命之河,不需要付出代價嗎?”
“我本想等你出去了,自己親自去感受,那得而複失的痛苦,不想啊……你們人,就是喜歡自讨苦吃!”
神在天空咯咯笑。
“這壁,你過不去,可不是因為我要攔你,而是……你沒有時間了。”
小河怔望永川水。
“……什麽意思?”
“小河,生命之河,只有一個唯一的量度——時間。”神悠悠然,輕輕訴說,“生命順着時間走,只有一個方向,就是由生到死。如果有人非要逆流而上,也可以。那……就讓她用時間來換。”
神“噗”一聲笑。
“你自己往身後看看,你這趟逆着跑了多長的時間?估摸着,得有小一年的生命,被你蹉跎了吧!”神嗟嘆,“為了些達不成的願望……人,虛妄!”
小河扶壁,埋下頭,悄無了聲息。
神樂呵呵看她痛苦。
可只聽,小河又道:
“……那,就蹉跎吧。”她擡起頭,“我覺得值得。”
她道:“你讓我過去,再往上走,也就幾天,大不了一年的人生,換家人重聚,有何不可?”
她無畏的聲音,叫人生氣。
神陰恻恻,再聚笑意。
“都說了,不是我攔你,是你沒有時間了。”
小河疑惑。
“陸爾。”神提醒她,“你真以為起死回生,不必付出任何代價?”
神道:“小可憐兒,聽我告訴你。生命之河裏,時間最重。你想要的一切,都要拿自己的時間來換。”
神笑。
“你餘下的時間,可都拿去換你的心上人——起,死,回,生,了。你呀,沒有時間啰。”
滾滾河水在前,小河觸壁靜默。
原來是這樣。
神溫柔道:“來,小可憐兒,走吧,和你的心上人團聚去。時間很短,好好感受。”
大悲撞懷,小河心中,片刻間只有空白。
她望着沅河,望着蟠山。
“可我……就只差一點啊……”她問,“我就看一眼他們,我不帶他們走了,就只看一眼,好不好?”
神還是溫柔的。
“不行。”
“為什麽?”小河問。
為什麽上天,只管人相遇,卻從不管人團圓。
“我說過了。”神道,“我……就是享受着你們的痛苦。這裏的痛苦,外面的痛苦,無窮無盡的痛苦。”
“來吧,小河,離開吧。”神道,“去到外面,繼續去感受,你們那幸福只在一瞬,其餘的,都只是痛苦和愚妄的生命吧。”
“噗——”
小河嘔出一口血。
睜眼,自己在下落。
視線前方有個洞穴,洞裏,有個熟悉的肥嘟嘟的臉,滿臉驚詫。
龐彷?
……?!
小河極速撲騰。
媽的!這是在璧山屍洞!她回來了!可問題的關鍵是,她在往下墜!
卧槽!
沒說是要摔死啊!
小河正感受到,身體一股奇怪靈力湧動時,腰上,一彎臂膀攬過來。
熟悉的弧度。
她連危險都忘了。
陸爾一手攬住她,一手攀住崖壁,一段緩沖後,挂穩在壁上。
他頭還有點昏沉。
環顧四周,“……璧山?”
胸前撲來顆腦袋。
小河擁緊他,簡直是要人窒息的力度。
陸爾:“姐?”
他不太明白。
他記得自己在惘海裏睡着,還以為……
“我不該死了嗎?”
小河埋着頭不回應。
陸爾滿心疑問,正想着先上去再說時,小河道:
“小爾,我好困,先睡一覺。你抱着我,一直抱着。別撒手。”
廣大洞穴裏,鋪滿瑩柔的光,洞穴是徹底的白。
內壁上,神像石殼已盡數碎裂。如今留在壁上的,是一個又一個,琉璃一般剔透的人像。但裏面的黑影都沒了。
洞底古蜀紋的微光,還微弱閃耀,卻也開始減退。
陸爾踏力往上一段,眼前迎來條手臂。
龐彷:“快!”
陸爾站上崖臺,龐彷上下地瞧。
确定不是鬼。
是他的小侄兒。
“這,這……”天問開啓後,小河消失半刻,居然就帶回了陸爾?!
“真他媽行啊這!”
龐彷晃開疑慮,趕緊看他懷裏。
“小丫頭怎麽了?”
“陸爾?!”
頂上傳來聲音,兩人一看,高處那崖臺上,是紅裝的江楓,一旁還有莫楊和順兒。
江楓指着陸爾,那叫一個驚。
“阿昱不是說你……!”
一旁的莫楊,瞧着小河的狀況,沉色先道:
“出去再說。”
四壁上,那些刑部人也已發現他們。他們各自大呼着,開弓引箭,卻久未射出。
莫楊問龐彷:“底下那洞能走嗎?”
龐彷:“不确定,但羅老頭該是從這兒出去的。”
“……那算了。”莫楊道,“我們按原路回去。你們上來,這兒有幾個江公子帶來的好手,我們聯手,該是能破條道下山。”
江楓甩動崖壁邊兩條繩子,那是早先龐彷和小河挂下的。
“快!有我在,刑部的人不敢亂放箭!你們趕緊啊!”
……很坑爹了。
“康王府那件事後,我爹差點沒把我打殘廢,還關我!這些天順過氣了,才給我放出來。誰知我剛一探消息,就聽說你……”洞裏急行,江楓上下看陸爾,又道,“本來聽阿昱的意思,他和小河是要抓來裘真給你報仇,結果我昨日聽說,阿昱急調刑部衛隊入月照寺。我怕是他倆遇上變故,就帶了幾個人偷偷從這道進來。我想着是要低調一點,省得又給我爹罵。”
“但這顯然又是不可能的了。”江公子面上毫無疚色,“反正能幫上你們就是好!”
衆人一路疾行。
陸爾在詢問了日期,也得知了天問陣開啓後,抱小河的臂彎,緊了很多。
衆人都很沉默,似乎對小河的異樣早有準備,并不顯得慌亂。
這很奇怪。
而肩上搭來莫楊的手臂,那手拍握的幾下,更徹底拍沉了他的心。
答案呼之欲出。
旁側,龐彷在沉默地前行中,抓過小河的手,忽略那抵抗的力道,把了一脈。這一把,慘白了他的臉色。再反複重試,竟是連話都說不出了。
陸爾已然明了。
但江楓不是。他帶來的五人裏,溫黎、黃開也在。瞧着龐彷不說話,江楓只當他是庸醫,立馬遣了溫黎過去。
溫黎一把,瞠大眼目,急望向小河。可她埋在陸爾胸前,只餘得的一點雪白脖頸。
“溫黎!”江楓急吼吼。
溫黎立刻返回,到江楓近前,幾句解釋後,江楓站不住了。
“……幾,幾天?”他顫着問。
溫黎:“三天。”
這次,所有人都明白了。
衆人從西向山洞走出,山坡外,天陰,沉暗,罩在每個人心頭。
“時間不夠離開姚都。就帶小河去我那兒,三日內找盡大夫,挨個地看。”莫楊言辭冷靜,“時間沒到,生死不能定論。”
“對,對!”江楓直點頭,“我去尋禦醫!”
龐彷更道:“我回去把羅正德抓出來!”
順兒站在小河一邊,眼裏噙着淚,她看見陸爾擁住小河,小河傾靠他。聲響之外,他們顯得那麽安靜。無端地,她覺得自己打擾了。時間那麽少,只該遞送到最愛的人手裏。
她輕輕退開,把時間留還他們。
來時,有羅正德領路,将碰上巡山禁衛時,他總能找到些山溝草澗,容他們藏身。
可如今羅大夫跑了,人又多了,藏身地還不能尋了,被發現,也不算意料之外。
很快,一批禁衛迎面堵截了他們。其中一個,還吹響了信哨。山腳的禁衛開始趕來,月照寺那頭,也響起了刑部衛隊急奔的聲音。
四五十號禁衛,迅速環繞四周。
江楓:“速度開道!不然一會兒更難!”
言剛落,陸爾叫了他一聲。
原來是要把小河交給他。
“我?”為什麽是我?
陸爾無心多說,只蹙了下眉,上下打量他一番。
那眼神很明白了。
你這弱雞,戰不戰有區別嗎?
……竟然無法反駁。
好氣!
外圈的戰鬥已經開始,兩人迅速交接,陸爾正要松開小河,卻發現……她環緊他脖頸,扯也扯不動。
兩人疑惑,一看,正碰上小河擡頭。
她唇嫣紅,眼裏冷。
問陸爾時很嚴厲。
“叫你抱緊我不準撒手,你當你姐的話是放屁嗎?”
說罷,不待他們回應,又瞪向外側激鬥的禁衛。
“就他媽三天了,我還不能好好談個戀愛了?!”
她伸出手臂。
咔!
一個響指。
所有禁衛盡數僵直,好似被按了暫停鍵,再不能動彈。
隊友們的驚目,小河統統無視。
她望着姚都,那陰沉的天,道:
“太暗了!”
手一揮,天際烏雲盡數散去,噴湧的陽光,朗朗撒向大地。璧山上的柔風,都是暖的。
“可以。”
小河滿意,拍拍陸爾胸脯。
“走吧,美人兒,你要帶我去哪,我都随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