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印泥
第116章 印泥
歐雪滿眼不可置信,來回掃視着躺倒在地上的八個人。絕對不可能是有人漏了門前的小小儀式,當時自己和不清楚最後進去,且宮有貴那老哥從頭盯到尾,的的确确在場的所有人都按了手指印。他們使用的是印泥,就算湊巧至極、有兩人的手指按在了同一個位置,也會有兩層厚度。唯一的解釋就是:當時千真萬确只有八個人。
眼下,算上自己,九個人。事到如今歐雪才後知後覺這不對勁,他的車再怎麽大型越野,也塞不下九個成年人。可是奇怪,多出來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冷靜。歐雪轉過身去看向深不可測的夜空。他在心中一條一條整理:首先排除不清楚,那是我老婆,如果我老婆是假的,那還有什麽是真的?
大概是在門外站了太久沒進來,歐雪的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不清楚站在門檻後面,眼中暗含着擔憂。他還沒開口,歐雪搶先說:“我想上廁所……有點太黑了,你跟我一起吧——”
不清楚皺眉,但還是邁了出來。廂房裏,宮有貴高聲道:“關上門,太冷了!”
回身輕輕帶上門,兩人往外走了不遠,不清楚才輕聲道:“出什麽事了?”
“壞了老婆——”歐雪也沒過腦子,張口便道。不清楚一愣,下意識說:“什麽?”
“不是,哎呀算了——”歐雪連連擺手,趴在他耳邊低聲解釋說:“出大事了,屋裏多出來了一個人!”
他連忙把自己的重大發現講了,并且拉着不清楚回到了前廳門下。兩人打着手電筒仔仔細細重新研究了門框上的印泥指痕,确實只有八枚。不清楚回憶了下,沒錯,所有人都按了手指。
兩人不約而同看向廂房的位置。隐約的火光随着關門已經消失,靜極、暗極。唯有慘白的手電光芒,将兩人的臉色也映襯得發白。那屋裏的七個人,經過兩天一夜的相處,每一個都真實存在,但每一個究竟如何,不得而知。歐雪赫然發現,除了宮家兩人、宮有貴和曉琴,剩下那三個人他只記得是三個男的,長什麽樣好像從未認真端詳,就更莫要說名字了。
“沒事,我們慢慢捋。”不清楚的聲音打斷了思緒。他邊說邊把前廳半扇門關好,自己拉着歐雪繞到門後背風的位置。“不要緊,這不是最壞的情況,至少我們有三個人都确實不認識。最壞的情況是每個人我們都認識,但還是多出來一個。”
歐雪點了點頭,兩人窩在背風的角落裏,依偎着彼此的肩膀取暖。他開始掰手指頭:“首先暫時排除宮元亨和宮利貞。他們是我們眼下會出現在這兒的源頭,如果他倆有問題,整件事的邏輯都不通順了。”
“下一個是宮有貴,他把我們領到這裏,他一開始就在。沒有當地人領路,我們不可能在暴雨中找到這裏暫時歇腳。”不清楚折過一枚歐雪的手指,接着,兩人默契地停了,不清楚的手指也便久久停留在歐雪手上。
因為他們發現,排除掉五個人,剩下的四個存不存在,對于整件事來說似乎沒有區別。
“你知道那幾個人叫什麽名字嗎?”歐雪問。
“我知道有一個姓陳。”不清楚說着看向門扇,“當時按手印,曉琴不是差點摔倒嘛,就是他問宮有貴能不能幫一下曉琴。我後來有聽見曉琴喊他老陳。”
“他和發煙的那個是同一個人嗎?”歐雪突然說。
“發煙?”不清楚想了想,搖頭,“好像不是吧,我記不清了。怎麽?”
歐雪輕聲道:“從我們的角度看,那四個驢友,是一夥人對吧。可是那個發煙的人,他不知道曉琴不抽煙——”
這樣一說,不清楚也回憶起來确有此事。
當然,硬要說的話也很好解釋,也許他們只是在網上組好隊的驢友,這也是他們初次見面。
“好吧,我們換個思路。”不清楚停了停,“多出來的第九個人,他混在我們之中的目的是什麽。”
歐雪直言道:“你這個更不好說。”
兩人對視一眼,忍不住苦笑起來,意外的沒什麽緊張感。不清楚想想,又說:“要把現在的情況告訴宮家那兩個嗎?萬一其實就是他們在搗鬼……”
“別的不提,那兩位都有八百個心眼子,未必毫無所覺。”歐雪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內側門框,“鬼知道他倆一下午幹什麽去了。”
只好再次沉默,良久,不清楚拍了拍歐雪的腦袋,“先回去吧。”
盡管今天雨停了,夜裏的風還是像刀割一樣刺臉。他拍完,又搓了搓歐雪的手,把那只涼絲絲的手掌搓熱。歐雪任由他擺弄,不清楚邊搓邊随口說:“太冷了,回去烤會兒火再睡覺。”
歐雪嗯了聲,驀地心念電轉,脫口而出道:“行李!”
“嗯?”不清楚還沒反應過來,擡頭看他。歐雪略微激動,壓低聲音道:“行李!東西一定是真實存在的,不會像‘人’一樣憑空冒出來!”
這下不清楚明白他的意思了。的确,點火用的樹杈,火柴,乃至他們喝下的水,吃過的食物一定是真實存在的。即便真的有些怪力亂神之障眼法,就算他們吃下喝過的是些草根樹皮,那些東西也肯定是真的存在。
反過來,那個拿不出來能影響到其他人的個人物品的人,也許就是多出來的“第九個人”。
“靠譜嗎?”歐雪有點懷疑自己。
不清楚倒是相當謹慎地又思索了片刻,才出了口氣,“我不好說。”
雨後的山夜氣溫已然不似夏日,又商量了令人心底發寒的話題,陰冷更甚。兩人只能先原路返回廂房,門後的火堆因無人添柴變得暗淡了許多。靜悄悄,呼吸卻此起彼伏。到底誰是人是鬼,格外恍惚,所有人都分明存在,橫躺豎卧,影子連成一片……
兩人莫名都有些不想靠近其他人,最後竟然在距離宮元亨與宮利貞最近的位置坐了下來。歐雪往火堆裏扔了最後一根樹杈,橘色的光影跟着一陣搖曳。他思考着接下來何去何從,餘光瞥見不清楚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門口。
不對——他看的其實是門檻,高高的木門檻并未日久經年、被人踏得油亮圓滑;倒更像是落成後便鮮有人涉足,就這樣放着放着,木漆爆開裂隙,脫落——
“空竅。”不清楚忽然說,他的聲音微不可聞,歐雪近在咫尺,也只能勉強聽清楚。
歐雪剛要追問,不清楚硬按着他肩膀把他按倒下去,輕聲說:“好了,睡吧。”
或許是心力交瘁,挑剔如歐雪,昨晚也很快便睡着了,一夜無夢。今日內心惴惴不安,卻怎麽也合不上眼。撿回來的樹杈本就不多,添無可添,不知何時,火堆終于熄滅了,只剩幾縷淡淡的黑煙夾雜糊味混合在空中。
一開始,黑得分不清自己是否還睜着眼,倒後來仍是漸漸習慣了,勉勉強強能看清個輪廓。歐雪貼着不清楚,他似乎睡着了,呼吸很平和,歐雪便有一搭沒一搭捋着他垂在頸後的黑發。後來一小片的窸窸窣窣,很近,大概是唯一有被子的宮家誰在翻身。
那窸窸窣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怪了,竟然是由遠及近的聲音。歐雪愣了幾秒鐘,悄悄撐起一點腦袋,越過不清楚的身體看向被子的隆起。
一個黑漆漆的人形輪廓正趴在宮元亨自然攤開的手掌上,像動物似的低着頭。那些所謂的窸窸窣窣,并不是衣料與被子的摩擦聲,而是正抽動着鼻子嗅氣。他四肢着地,趴在宮元亨的手掌上聞着,窣窣地抽吸。接着,聲音猛地停了。
黑暗中,歐雪和那個趴在地上的人對視。他的眼白最清晰,像兩枚梭子,嵌着米粒大小的瞳孔。他仍然四肢着地,趴着,一動不動,只是盯着那個發現了自己存在的人……
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