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破碎
破碎
外面天氣很好,暗沉了好些日子的天空今天也出了太陽。池恕家習慣性地将窗紗拉上,陽光朦朦胧胧地照射在陽臺的躺椅上。
池恕已經在這裏坐了兩個小時了。
他懷疑他爸是故意的,故意挑今天來跟他算賬,今天是小年,徐熠堂他們一家一大早就回老家了,池恕除了徐熠堂,也聯系不到其他的人。就算徐熠堂還在這兒,池恕也不一定會找他,畢竟今天過年,總不能還拿自己家的事去麻煩他們。
兩個小時前,池恕還是沒控制住自己和池父大吵了一架,可最後的結果還是和之前一樣,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池父還是原來那套說辭,他不會聽池恕的解釋,也不會相信池恕。
留下一句“孽子”就走了,把家裏所有的鑰匙都帶上了。
池恕輕輕碰了碰胳膊上被剛剛焦慮狀态下的自己抓出來的血痕,嘴上嗤笑一聲,眼淚卻不自覺地從眼眶裏流了出來。
他父母總是把他有病挂在嘴邊,卻從來沒有把他當做一個病人看待,他們對他比對誰都殘忍,可又總在說為他好。
他在父母面前總是覺得割裂,他想不明白,難道錯的真的是自己嗎?
他爸媽只希望讓他永遠地留在他們身邊,照着他們給定的方式生活,杜絕一切不應該發生的意外,他們想永遠地控制着他,他好像不是他們的孩子,只是他們手中的提線木偶。
池恕有的時候甚至偏激地認為,他爸媽并不是怕他出意外,只是擔心他會在外面丢他們的臉,甩了他們的面子。
池恕動動已經發麻的腿,去了洗手間,沖洗胳膊上的傷口,涼水和傷口的直接接觸,給池恕又帶來了新一輪的痛覺感觸,他不覺得疼,反而覺得清醒。
他抽了張紙巾,一點一點擦幹淨身上的水,然後從洗漱臺上面的櫃子裏拿出了一個錘子。
他拿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然後轉身又去了客廳,他搬了個矮腳凳放在一個牆角,然後站了上去,他的腦袋上方的不遠處就是一個還在閃着光的監控。
池恕盯着那個鏡頭,身體再一次忍不住發抖,他不想承認,可又不得不承認,他害怕這個東西。
它沒有溫度,沒有意識,就像一個無處不在的妖怪,替他的父母監視着他的一舉一動,他甚至連在自己房間換衣服都不行,一旦身上多了什麽傷口,他都會得到一頓“關心”。
他們會讓他說清楚傷口的來龍去脈,可就算池恕說了實話,也會得到質疑,他們其實早在心裏認定了,他又在偷偷傷害自己。畢竟他是個有病的人,做什麽都正常。
池恕不知道現在對面的監視屏面前,他父母是不是還在盯着,他只知道,他想逃脫。
如果一定要如此,他寧願做一個有病的人,也不願意做被他父母控制的正常人。
“嘭!嘩啦——”
監控被錘子一擊敲碎,殘骸掉落在地發出聲響。
池恕沒有停留,不到十分鐘,池恕砸了家裏的六個監控,破碎的聲音讓他愈發感到輕松。池恕也不記得是第幾個了,他躲得不夠及時,攝像頭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池恕沒看,但以那個力度,應該是青了一塊。
池恕不在乎,只是突然想着,這次多出的傷,确實是他自己弄得了。
監控全部消失,那種無處躲藏的束縛感總算消散了不少,池恕将錘子随意地丢在茶幾上,然後回到了房間,他躺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整個人都罩了起來,沒過多久,池恕就感到了微微窒息,但他還是沒有動。
他控制不住,他需要用這種方式保持清醒。
池恕本來想今天把瑞瑞送過去給俞浪的,也不知道瑞瑞現在怎麽樣了,他基本上每次都是這個時候去,可能是他每次過去都會給他帶吃的的緣故,去了幾次之後,每次臨近這個時間,瑞瑞就會鬧着要去門口等他。
也不知道瑞瑞現在還有沒有在等着,這麽想着,池恕拿出手機給醫生發了個消息,告訴他今天有點事可能去不了了。
他覺得有些抱歉,明明說好今天就會把瑞瑞送走的,都要過年了,人家醫生也要回家的,可因為他的緣故,又要多麻煩別人了。
今天沒辦法給俞浪發視頻,也不知道俞浪會不會問起,他和俞浪也有十多天沒有見面了,明明以前大半年沒見,也不會如此想念,可現在的池恕卻快被思念侵蝕掉全部的意識。
剛剛肆意地發洩了一通,池恕現在五載北裏,也有些任性地想:不怪他,要怪只能怪俞浪對他太好,讓他總是控制不住地想他。
快樂的時候想,痛苦的時候更想。
他明明比池恕還小了兩三歲,可池恕就是覺得如果俞浪在,事情就不會太糟糕。
池恕閉上眼睛正想睡上一覺,然後再做好和他爸媽再吵一架的準備,還握在手裏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随後鈴聲響起,有人給他發了視頻通話。
他本來以為是他父母之中的一個,可當看清頭像和昵稱之後,池恕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
他手忙腳亂地從被子裏出來,坐起來後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外表後,才接起了電話。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俞浪的側顏,長長的睫毛随着俞浪眨眼的動作輕輕扇動,往下就是他直挺的鼻梁和帶着笑意的嘴角。池恕一下就看着入了迷,沒有注意到視頻裏周圍的景象。
直到熟悉的犬吠聲傳來,池恕才開始轉移視線,俞浪這時也偏過頭看向了鏡頭,但在看到池恕的第一眼,俞浪就皺起了眉,也從原來半蹲着的姿勢變成了站立。
“你怎麽了?臉色好差。”
跟随着俞浪的動作,越來越多眼熟的擺件和景象暴露在鏡頭前,驚訝的情緒淹沒過大腦,池恕甚至忽略了俞浪的聲音。
“你現在在瑞瑞那兒?!”
俞浪看着他瞬間亮起的眼睛,眉頭微松,先回答了他的問題:“嗯,你之前不是發過定位嗎?我記了一下,本來想過來給你個驚喜,但醫生剛剛跟我說你今天不過來了,我就給你打了個電話。”
“出什麽事了嗎?”俞浪語氣很輕地問道,畫外音還伴随着瑞瑞的叫聲。
“我……”池恕不知道該怎麽跟俞浪解釋,他不想把家裏的事情告訴俞浪,他害怕俞浪會因此遠離他,畢竟不是什麽讨人喜歡的事情,反而還容易讓人心生厭惡。
俞浪沒有追問:“你現在應該在家吧?方便的話,我去找你吧。”
俞浪總是對他很寬恕,所有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的問題,俞浪總是會在表示為難之前就替他避開,而且也不會很生硬,讓他覺得難堪。
池恕一直對此很感激,可現在卻覺得難受,他下意識地躲避鏡頭,想把自己藏起來。
憑什麽?你憑什麽值得別人這樣對你?人家一放假就千裏迢迢地跑了過來,可你卻連見別人一面都做不到,你明明也很期待的。
池恕的厭惡從自己身上逐漸蔓延到他父母身上。
他過于沉溺在自己的世界,沒有注意到鏡頭。
鏡頭裏,俞浪只露出了一雙眼睛,視線也沒有在池恕身上,他好像拿着手機在操作些什麽。
過了好一會兒,池恕才又将視線轉了回去。
明明還是同一個人,但卻是完全兩種感覺,俞浪感覺池恕的目光變得有些呆滞,好像對什麽都沒了興趣。
緊接着,他就聽到池恕的聲音響起:“進不來的,你抱着瑞瑞回去吧。”
俞浪還沒來得及說話,視頻就被池恕切斷了。
他來不及打招呼,抱着裝着瑞瑞的籠子,就朝自己剛剛要來的位置跑去。
而告知俞浪地址的徐熠堂也在着急地給池恕打着電話,如果不是他們被堵在高速路上,他現在都想掉頭就往回趕了。他就知道池恕出事了是絕對不會找他的。
其實池恕坐在床上什麽也沒做,他只是覺得很沒意思,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去接近俞浪,如果當時控制住自己就好了,如果自己當時沒有那麽想他就好了。
到頭來,他還是什麽都得不到,還讓別人擔心自己。
要不就此斷了吧,反正也沒什麽意思。吵架沒意思,堅持沒意思……他唯一覺得重要的,卻只給對方帶去了麻煩。
池恕又一次抓破了自己剛剛清理完的傷口,他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好,可他控制不住。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眼眶彙聚的淚珠,砸落在傷口上。
“砰砰砰!”
是從外面傳來的敲門聲。如果有第二個人在房間,他就會發現這個敲門聲有多急多響,但對于現在這個狀态的池恕,他沒有任何反應。
外界的一切池恕不是感覺不到,可他有些分不清,他不知道到底是他幻想的,還是現實。
他希望能有人過來解救他,讓他逃離這裏,可他的理智又告訴他不會有人,所以即便有人敲門,他也只覺得是自己想象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