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其實是個男子
第36章 我其實是個男子
次日,林子書來看程也安。
他熟練地坐到榻上,把香粉遞給程也安道:“這次的安神香我加了一點梅花,你試試效果如何,不行再與我說。”
程也安看着林子書,把一盤桂圓推了過去,“好,嘗嘗?”
林子書“咦”了一聲,拿起一個桂圓去剝:“今年程府冰室貯藏桂圓了?”
林子書嘗了嘗,吐出果核道:“還行,不過還是少了幾分鮮度。”
程也安道:“不是府中貯藏的,是別人送的。”
拿桂圓的手頓住,林子書隐約有不好的感覺:“誰?”
“魏元景”,程也安道,“我想你明白的。”
林子書縮回手,冷了臉:“你要當他的說客?”
程也安沒所謂地回道:“差不多。不過我不是為了他,我是為了自己,宦官不除,一日難安。子書,你是有抱負的,不必拘于一隅,我知道你有很多顧慮,可人終究要邁開第一步。”
林子書長嘆道:“我的抱負早被着亂世磨平了。也安,你就這麽信他?我是你們程府的門客,是你的摯友,京都皆知,若魏元景只是利用我,我入了火坑不要緊,但要是牽連你呢?牽連程府呢?那我如何安心?”
程也安沉默着避開林子書的目光,如窗外霧蒙蒙的天氣一樣,寒冷低沉,程也安在想,為什麽每個冬天都那麽難熬?
“林子書,我夜夜難眠是為什麽,你最清楚,若不是宦官,我程也安不是今天這幅模樣,我恨他們,又動不了手,如今終于有人站了出來。魏元景他是個君子,也是個狠人,他有謀劃算計,但他也有底線……所以我信他,也願意助他,将來有一日,若我可以手刃仇人,那我死也值了。”
林子書心裏一酸,他清楚,他最清楚。
他與父母全家遷往京都,不幸遭遇山匪,父母遇難,幸好碰到程家游玩出行,他與哥哥才得救保下一條命,京都繁華卻艱難,他與哥哥全靠程家接濟照顧,自他哥哥高中前,他一直住在程府。
日日與程也安作伴為友,心生萌動,程也安易夢魇,有寒疾,入睡艱難,醒來又容易魔怔自殘,冬日又整日無法出門,精神恹恹。
一直以來,程也安身邊只有月兒一個人照顧,林子書不免有些奇怪,平常人家的女公子身邊也至少兩個丫鬟,但林子書沒有多想,自己研制不同安神香,只是想讓程也安能睡好一點。
那一日,月兒不在家,聽程也安說去拿什麽藥了,程也安那年已經十一歲了。
自己研制好了安神香,林子書去找程也安,敲門時,裏面沒有聲音,但林子書卻聞到了一股煙味,像什麽東西燒焦了。
林子書預感不好,撞門闖了進去,看見程也安穿着單衣,光着腳蹲在地上燒衣服帕子簪子,火已經燒起來了,一不小心就會燒到屋子,林子書吓得眉頭一跳,四周掃了一眼,拿起架子上的一盆水澆了過去。
被水濺到臉上,程也安眼睛也不閉一下,蹲着一動不動,麻木地像個木偶。
林子書連忙過來看程也安。
“你瘋了?怎麽能在屋子裏燒東西?”
程也安看着面前的燒了一半的衣服,喃喃道:“我不喜歡這些衣服東西……”
林子書看出不對勁了,程也安像是又着了魔:“好好,不喜歡就扔了,起來吧,地上涼。”說着林子書撈過榻上一個毯子,給程也安蓋在了腳上。
女子赤足,非夫君,則勿視也。
程也安卻依然不動,扭頭看向林子書道:“林子書,我是不是很像個女子?”
林子書疑惑了:“也安,你就是啊,你在說什麽胡話?要不要休息一下?”
程也安冷笑一聲道:“我是嗎?那我裝得可真像啊!”
林子書更疑惑了:“也安?”
程也安看着林子書,神情認真地問:“若我告訴你,我其實是個男子,你會被吓到嗎?”
林子書愣住,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程也安低着頭,開始自說自話。
“除了我父母,月兒,你是第四個知道我秘密的人。林子書,你來我家有五年了吧,有很多事情你都想不通吧,我也想不通,怎麽我程也安就是這樣的命呢?我也想像父親一樣上戰場,浴血殺敵,做出自己的功績來,我也想像個尋常少年一樣,無拘無束,去京郊策馬踏春……可我偏偏只能困在這個閨閣裏,學女紅,學規矩,喝藥治病,沒有止境……
你知道為什麽嗎?母親告訴我,在我之前還有個哥哥,四歲的時候,父親帶他去宮裏參加宴飲,期間,先帝找父親談話,便讓太監帶着他玩,回來時,他已經在池塘裏淹死了。父親一怒之下,打死了兩個太監。父親與先帝因此鬧得不太好,母親也生了病,精神不太好了。
此後,父親便替先帝四處征戰,被封了武安候,賜了金腰帶,功績顯赫,朝中便漸有聲音質疑我父親,說他功高蓋主,其心不忠。當時四子争儲,陛下得琅琊王氏和趙忠祥等宦官相助,成功登基。此後傳言越來越難聽,我父親忙于戰事,根本無暇顧及。
很久後,母親有了我,本是喜事一樁,京都卻有人傳言,說武安候夫人若懷男胎,必危及朝堂。趙祥忠替陛下找了道士占蔔,那道士說男胎命舛,天象易主。
這些話是當時的內閣首輔王文充告訴我父親的。他查了,是趙祥忠一黨傳的謠言,他們向陛下谏言,若真是男胎,便要削我父親的權,将打壓我程氏一族,甚至滅門……陛下怎麽想的我不知道,但我父親是怕了,他是一族之主,他不得不考慮萬全。
于是他求王文充替我程氏一族謀一條生路,王文充推薦了他一個朋友,便是萬松山玉虛觀的三乙真人。他占了蔔,說我難過此劫,不如着女裝示人,保全性命。我父親無法,只能答應。
我母親養胎,到我出生,便只有月兒母親接生養護,月兒母親生病去世後,便是月兒與我作伴。怕人識別我的身份,我只能留月兒一人在身邊。
日後便是日日吃藥,抑陽轉陰,身體精神便一直不好,不是寒疾,就是夢魇着魔……我像個負擔笑話一般活着,可也只能自己忍着,我真的要瘋了,林子書,我活成這樣有什麽意思呢?……”
林子書驚得一句話說不出來,看着眼前熟悉的程也安卻覺得如此陌生,她還是他?程也安真的是個男子?怎麽會這樣?
當時年少無知的他,感到天崩地陷,自己的喜歡像鬧了個大笑話,緩了半天,內心也不由地湧出一股悲涼,林子書也有些同情程也安。他想象不出來,若自己遇到這樣的情況,能否堅持下來?
程也安看向林子書,目光含淚,聲音帶着顫抖與委屈:“我們一起長大,子書,我信你才敢告訴你這些,我求你別告訴任何人,我也求你日後別再把我當個女子一樣對待,好不好?”
當時的程也安還小,承受不了那麽大的壓力,他迫切需要一個人支持他,理解他,而林子書正好站在他身邊。
好不好?
對着那雙眼睛,林子書心軟了,猶豫了一下,他傾身抱住程也安,說了句“好”。
此後,這是兩人之間無名的默契。
林子書偷偷帶程也安出去踏春,甩開月兒,甩開女紅,甩開一切束縛。程也安偷偷學騎馬射箭等,林子書給他掩飾,後來甚至月兒也開始學鞭術,程也安寒疾無法出門時,林子書給他找京都有趣的話本……後來,程也安逐漸可以随意出入,不用過問,才算有些自由。
這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過得不易,男子的世界比天高比地寬,可以得自由權利,有許多活着的選擇,但女子不同,婚前拘于閨房宅院,婚後困于夫君孩子,她們的世界一開始就被設定,可這不公不平等,她們卻很少有人意識到,往往是混混沌沌地過完了自己的一生。
而對于本就是男子的程也安來說,意識到不公,而無法改變,則更是煎熬。
那段時間,因為林子書的幫助,程也安就這麽熬過來了。
而林子書卻再次喜歡上了程也安,即使知道他是個男子。可能愛往往是從心疼開始,袒露秘密的那一刻,林子書的心便無法克制地偏向于程也安,想給他更多,再多,想讓他開心。
對于太後給程也安賜婚,這是林子書始料未及的,那時林子書才意識程也安已經十七,是嫁人的年紀了。不能暴露秘密,程也安只能把事情鬧大,退了曲陽候府的婚事,林子書這才知道程也安的想法,一輩子不嫁或者就是死路一條。
林子書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他願意娶程也安為妻,替他保守秘密,報恩程家,但他是有私心的,他想把程也安永遠留在身邊,以夫君的名義保護他。
可是程也安拒絕了他,說絕不願連累他。
林子書的哥哥也開始給自己介紹婚事,他也一口回絕了。他怕自己開了口,吓到程也安,那他就等着,等到程也安需要他。
所以因此他也只是謀取了個清閑的官職,在翰林院當了個典薄,只求能安安穩穩陪在程也安身邊,他舍了他年少輕狂要治國安民的夢,一心等待着程也安,等他回頭時,他能立刻帶他逃離困境。
……
沉默着,林子書終道:“也安,你既不怕,我又有何懼?”
程也安恍然擡頭:“你答應了?”
林子書笑了笑,故意安慰他道:“我的确清閑了許久,是該好好做點事了。”
程也安垂眸,猜到其中一半是因為自己,可他更知道,林子書一開始選擇翰林院就不是他的本意,他志不在此,只是因為顧慮日後為官,官場險惡,争鬥不休,會牽連程府。
這是個契機,程也安想推林子書邁出第一步,其中必定不易,任重道遠,但他們都不是輕易放棄的人,越難便越要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