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躲魚
躲魚
砰地一聲——
封住屋內的禁制無聲消融,木門被人驟然推開,院中所有人聽見聲響,都不約而同地擡起頭來。
聽栖面紅耳赤,逃似的想迅速遠離案發現場,發間的橘色貓耳都驚得簌簌抖動。
結果他一擡頭,看見院中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着他走出來,整個人不知為何更語無倫次了,又轉身回去砰地一聲關了門。
聽吟: “……”
聽吟: “啊小栖”
片刻之後,一只渾身炸毛的橘色貓團便從木門的縫隙中竄了出來,眨眼間就沒了影子。
布滿裂紋的牆體已經被聽吟和小玳瑁修複得差不多了,住持正想折返回去叫年輕僧人幫忙端點茶水點心出來,剛擡腳腳邊就竄過了一道迅捷的黑影,快到他一個老東西根本來不及反應,小心翼翼地收着腳不敢落下,生怕踩了小橘貓。
他震撼半晌,滄桑感嘆道: “……年輕就是好啊。”
聽吟: “……”
聽吟扶額,連忙追了上去: “小栖……小栖!”
小橘貓跑得比誰都快,眨眼間就沒了貓影。
相允凝從門戶洞開的木門後遲疑地走了出來。
若是仔細端詳便能看得出來,相允凝唇側還帶着尖牙咬出來的痕跡,像是誰氣憤又委屈地咬了上去,臨到用力時卻又突然不舍得,于是只留下了一道牙印一樣。
相允凝眼中的血色正在不易察覺地緩緩消退,周身極具壓迫感的妖氣也無端消散了許多,他如今散發出來的氣質與方才鋒芒畢露沖進去想找人對峙的那個人完全不一樣了。
相允凝輕輕咳了一下,嗓音沙啞, “……抱歉。我去追。”
聽吟見鬼一樣看着相允凝步履匆忙地消失在眼前,兀自沉思半晌,驚疑不定地低聲說道: “不對啊,他倆怎麽看起來這麽奇怪啊。”
小栖剛才的反應,就連他一個做兄長的都是第一次見。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死得太久了,錯過了小栖的兩百年,沒見過也正常。
小玳瑁眨了眨眼,道: “誰知道呢。”
雖然兄長現在看起來還不知情,但是大概也快了,到時候讓小橘親自把心上人領到兄長面前重新介紹肯定更好,就不用他一只外來貓搶這份頭彩。
小橘貓其實沒有跑遠,他心緒實在太過混亂,以至于神思不屬地走在街上,連周圍發生了什麽都無心關注。
他此時滿腦子都是相允凝親他的那一下。
這,這也太……
小橘貓一想起來就忍不住折下發燙的貓耳。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們兩人之間的關系好像就開始如野馬般脫缰狂奔了。
聽栖一開始根本不明白相允凝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反應,那感覺就像要眼睜睜看着自己親手養大的小貓入虎口所以極力阻攔一樣,然而當相允凝親吻下來的那一刻,聽栖感覺自己好像終于摸到了一點頭緒。
冰冷魚,是不是也喜歡自己啊
小橘貓沒忍住嗚一聲。
他一個不注意,低下去的貓腦袋便無知無覺地往路邊的石獅上撞去,等小橘貓反應過來想要躲避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小貓嗷嗚一聲,瞬間緊緊閉上眼睛,只能任由慣性将自己帶過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小貓吧唧一聲撞在了柔軟冰涼的掌心之中,毫發無傷。
小貓一愣。
一只蒼白修長的手悄無聲息地擋在了貓腦袋面前,相允凝用盡生平的克制才忍住沒把貓直接抱走,低聲說道: “抱歉,小栖,是我不好,你能不能原諒……”
小橘貓一看見他就反射性地心髒亂跳,慌忙轉頭就跑,連個貓影都沒留下。
相允凝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小橘貓卻驀地生出了一股難以抑制的委屈沖動。
……臭魚兇魚壞魚,就知道兇貓吓唬貓。
心跳怦然是真的,生氣委屈也是真的。
聽栖心緒複雜至極,亂得他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面對相允凝,只好賭氣又逃避似的往前走。
他也不是非要怎麽樣,反正就是,就是……
高大的玄衣男人沉默寡言地跟在身後,一雙冰藍色的瞳孔從未從靈活穿梭的橘色貓團身上離開,時刻警戒着周圍的環境。
小貓想不出好的逃避借口了,喪氣地耷拉下軟軟的貓耳,随後又覺得這件事情不能只有他一只貓糾結難受,于是轉過身對準男人的衣擺,張口狠狠咬了一口。
相允凝: “……”
不舍得咬他的唇,所以跑回來重新咬他衣擺是吧
相允凝看見這熟悉的報複動作,心尖簡直發軟。
他沒忍住自己的手,一把把漫無目的亂走的小橘貓抱起來,輕輕松松地環在自己的懷裏,一邊輕輕順着小貓腦袋和脊背上的毛,一邊低低說道: “小栖,你懲罰我的方式,可否不要是冷落我。”
相允凝知道小貓很生氣,他不生氣才怪。
被自己親近喜歡之人抵在門上兇了這麽久,小貓沒有跑得離他遠遠的再也不見,就已經是萬幸了。
萬幸自己還能把貓追回來抱在懷裏。
相允凝任打任罵任抓任撓,什麽都可以,什麽都受得住,唯有一點。
如果小栖不要他了,當真會比殺了他還難受。
相允凝真是恨自己這麽久都沒察覺出小栖的異樣究竟代表什麽。
小橘貓如今對相允凝任何的肢體接觸都過敏,在被相允凝抱起來的那一瞬間驟然咪嗚地掙紮起來,連鋒銳的指甲都出來了。
然而當爪墊接觸到男人的胸膛,整只貓被人緩緩護在懷裏的時候,小橘貓便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
……不管再怎麽生氣委屈,他還是拒絕不了冰冷魚的懷抱和親昵。
小橘貓深深發覺自己的沒骨氣,于是更生氣了,氣勢洶洶地爬上相允凝的肩膀,在他耳邊長長地咪——一聲。
相允凝被小貓會不會不要他了的猜測震得心神戰栗,這一聲鮮活的貓叫聲把他的魂都安安穩穩地勾了回來,真是不要太安心。
相允凝偏過頭親了一下小貓腦袋,嗓音微啞,仔細聽還能聽見尾調帶了一絲顫動: “抱歉……我從未想過我能如此幸運,所以……所以當時還以為有人哄騙了你,情緒太過激動,兇了你,我要怎麽做,才能讓小栖不生氣呢”
“……”
小橘貓不自然地折了折耳朵,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如同往常一般把腦袋抵在相允凝的頸間了,賭氣地咪道: “不原諒你。壞魚。”
相允凝卻點了點頭,說道: “好。那我便能永遠欠着你,永遠跟在你身邊贖我得不到原諒的罪,你想如何都可以,行麽”
這麽說來,相允凝反倒覺得這是對他的恩賜了。
“……”小橘貓開始明顯感覺到自己內心賭氣的那一關底線開始搖搖欲墜起來了。
相允凝極為認真地說道: “以後我若再兇你,你直接……”
小橘貓得到的保證已經夠多了,他燙着耳朵低頭用貓腦袋抵上了相允凝的唇,物理讓相允凝閉了嘴。
“……”
相允凝鬼使神差地偏過頭,張口含住了小貓尖尖聳立的耳朵。
小橘貓瞬間驚得一抖,反應極大地擡爪抵着相允凝的胸膛揚起腦袋,氣急敗壞道: “咪!!”
相允凝目不轉睛地盯着炸毛的橘色貓團,不舍得錯過哪怕一幀。
可是即使小貓被這樣一個冒犯的動作激得炸毛,也不會伸爪撓他張口咬他。
小栖即使被自己再怎麽冒犯,抵在門上蠻不講理地質問……和親吻,在貓還在氣頭上的時候把貓重新抱進懷裏,親小貓毛茸茸的腦袋,張口含他的貓耳。
無論自己做得再過分,小橘貓再如何生氣,小橘貓都舍不得咬傷他,撓傷他,最多嗷嗚一口咬在他的衣擺上。
能有什麽威懾力和懲罰力
相允凝心都化了。
相允凝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到底何德何能,能得到小栖那樣直白而率性的表白。
街上人太多,不是一個合适的地點,相允凝便抱着貓走回貓神廟。
小橘貓裝死地把自己埋在相允凝懷裏,假裝自己是一團死掉的橘色毛團,這樣就不用面對接下來極有可能發生的一切。
……令貓一想到就手足無措的一切。
聽吟實在是沒搞清楚狀況,他看着自家小栖生無可戀地縮成一團裝死,無端擔憂地走過來,道: “小栖你最近怎麽了,是不是不開心了他惹你生氣了”
小橘貓聽見自家親兄長的聲音,瞬間擡起頭來, “咪!”
哥——救我——
聽吟神色一凜。
只不過還未等他動手,就見小橘貓踩着相允凝的手臂,倏地跳到了聽吟的肩上,吧唧一聲摔進了聽吟的懷裏,再也不肯出聲了。
相允凝: “……”
聽吟: “……”
*
整座碧落殿的人都發現了一件天大的事情。
相允凝,好像和小栖吵架鬧翻了。
具體表現在有貓的地方永遠都會出現一個隐沒在陰影之中的人,小橘貓的魚幹自己早起下去買,要曬太陽便跳到橘色大貓的背上一起出門,就連晚上睡覺也只肯和兄長咪擠一個窩。
聽吟晚上都不回自己魂燈裏了,一心只想着怎麽解開他們倆之間的誤會。
然而小橘貓嘴嚴得很,一個字都不往外說,就是不自在地躲着相允凝。
相允凝知道自己追貓路漫漫,因此對策良多,小栖不讓他靠近,他就跟在身後看着,護他安全,也能看着小貓讓自己安心。
小栖不讓他投喂魚幹,他便叫了飛舟每日把新鮮炸好的魚幹和其他小貓愛吃的零食糕點送到碧落殿門口放着,讓小貓每天出門都能看見并叼回來分着吃掉,晚上小橘貓縮在兄長身邊,相允凝便躺在房檐處枕着手臂看月亮。
小栖其實很好哄,甚至于只需要擺出一個态度和道歉,有什麽氣很總是無緣無故便消了。
小貓連最狠的報複都只是咬人衣擺,能生氣到哪去
可正是因為這樣,他才更不應該讓小栖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退一萬步來講錯的人也只會是他,小栖自己委屈自己慣了,他若放任小栖把委屈往肚裏咽,怎麽配得上小栖那般直白又令人心神悸動的言情。
相允凝從前覺得自己活着的意義大約就是護着小栖這一世不受委屈,平安快樂。
可是他實在是禽獸,每次惹小栖傷心生氣委屈的都是他。
既然連起初的諾言都做不到,相允凝不可能再放任自己的過錯不管了。
然後翻來覆去睡不着的終于成了聽栖。
他想着相允凝這些天以來的沉默寡言,對自己躲着他的行為不懷任何的怨念,好脾氣得仿佛和前幾天那個兇兇的相允凝判若兩魚。
冰冷魚就這麽全盤接受自己的無理取鬧和任性,就好像他不是人,他沒有情緒,他活着只為讓自己開心一樣。
小橘貓落寞地折了折耳朵。
這樣的相允凝讓他難受。
……他其實,不太敢見相允凝。那次驟然爆發的沖突徹底扯開了他們之間的遮羞布,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相允凝。
而且說實在的,現在不敢見魚所以無理取鬧單方面躲魚是他的,當初在貓神廟裏面對着相允凝的詢問遮遮掩掩不肯回答的也是他,其實當初如果自己勇敢一點,直接和相允凝坦白,他們也許就能直接互通心意,便沒有之後這麽多不必要的沖突了。
說到底,都是聽栖自己作的。
可是相允凝總是看不見自己的付出,從來都會把自己放在低姿态裏先向他道歉求個臺階,每次都是這樣。
小橘貓把自己想到難過得在床榻上滾來滾去。
橘色大貓沉默半晌,低聲說道: “去找他”
小橘貓伸爪按住耳朵,自暴自棄地道: “我不敢啊。”
橘色大貓把小橘貓叼到了床頭,說道: “老方法,雙數找他,單數睡覺。”
“行。”小橘貓啪叽一聲趴了下來,從床頭開始往床尾翻滾。
他自己心裏默念着數,滾到床尾的時候心涼一下了。
“我數的單數,”橘色大貓低下頭,和小貓大眼瞪小眼: “你多少”
小橘貓幽怨地咪道: “我也單數。”
聽吟: “……”
聽吟陷入沉思: “那怎麽辦”
小橘貓驟然翻過身來,抖了抖渾身的毛, “都怪這張床,沒能讓我數到雙數。”
然後小橘貓跳下了床,從桌邊跳上了窗口,他本來想從窗邊鑽出去找相允凝,但是小橘貓探頭往下看了一眼便知道這個高度對他而言是不可能了,于是委委屈屈地縮回來,沖外面咪道: “咪——!”
一道黑色的身影無聲落了下來,小橘貓開心地咪一聲,他跳進相允凝的懷裏,沒意識到自己已經開始呼嚕起來了,努力忍着想要開花的爪爪,理直氣壯支使道: “我要……我想見你。”
聽吟: “……”
————————
《單數睡覺》
《貓不管貓說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