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葬禮(2)
76.葬禮(2)
“為什麽?”安室透深吸一口氣,看着靠在沙發邊端着水杯側對着他的白顏,徹底冷靜下來問:“你就對這個世界沒有一丁點留戀?”
他其實是想問,這個世界就沒有值得你留戀的東西嗎?
“你不相信我們,不相信我們會幫你?”安室透把身體重心徹底留給沙發,後仰手背遮住雙眼。
把一切都清楚的攤開後,會反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靜靜喝了一口水,白顏才開始回答,眼中沒有一絲動容,反而顯得有些悲寂:“跟那些無關,你知道嗎,我沒有選擇。”
這樣輕飄飄的一句話,再一次點炸了冷靜下來的安室透,他一下睜開雙眼看過去:“什麽叫沒有選擇?你的沒有選擇就是指在別人殺你時象征性的反抗一下然後從容赴死?”
在一室的寂靜中,白顏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她遲遲沒有動作:“你忘記了嗎,我不是人類啊。”這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感嘆。
安室透瞬間清醒,手邊亮着的臺燈像是把世界分成了兩半,他站在光明裏,她縮在黑暗中,只餘一段身影,看不清面容。
“無論我再怎麽堅信我是人類,都無法更改我已經不是人類的事實。”白顏走到陽臺的窗邊,打開窗眺望遠處的黑暗:“無關思想無關靈魂,只關乎身體,關乎種類。”
“你應該還記得吧,秋宮別墅的爆炸案後你們把我送到醫院,那時候的我還一切如常,身體的各方面數據都與人類無異,但那天晚上等你跟着我到天臺的時候,異變就已經開始了,開始從一個人類變成怪物。”
窗前的白顏回頭,對着安室透笑,那笑怎麽看都透着無可奈何:“我曾經死過一次,我現在十分确信這個事情。我是一個怪物,早就是了,可當我從死亡中睜開眼時,我發現自己變成人了,然後就是又一次的向着怪物轉變。”
“我後來才想清楚,啊,原來是換了一個身體嗎,”背靠着窗戶,白顏一點一點細數自己的心理變化:“那時候我就知道,林安一定會有安排。殺人誅心,這個世界上最醜惡的做法無異于讓一個人親眼見證她想守護的一點點毀在她自己的手底。”
一滴晶瑩的淚珠從白顏眼角滑落,安室透呼吸一窒。
“我是病原體啊,安室先生,你還記得吧,那些被轉化成怪物的村民,那就是被感染後的樣子,而我,我是病原體,被林安創造出來的病原體,只要我活着,總有一天保險裝置會被林安啓動,到那時,你能想象嗎,世界會變成什麽樣?”
淚痕幹涸,白顏轉身正對着屋內:“所以我不能活着,我必須死亡。”抱着水杯,她仰頭看向虛空:“沒有人比我更想活着,我貪戀這世間的每一縷風,眷戀每一個清晨,留戀每一個黃昏。可我不能……”
咔噠,白顏手裏的水杯被她放到茶幾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她走回了客廳裏,在沙發上坐下:“所以安室先生,立案吧,別讓我的死白白浪費啊,要在組織反應過來之前搶占到足夠多的先機,把髒水都潑到他們身上。”
“……我們可以在保險裝置啓動前殺死德萊。”安室透飛快找到一個漏洞用以反駁。
一旦立案偵查,就說明在法律意義上承認了白顏的死亡,那将不再有絲毫回轉的餘地。
“你以為我沒有想到嗎?”白顏有些好笑,沒想到這時候安室透還想着能救下她:“我了解他,在确保我對他的威脅沒有消失之前,他是不會出現的,計劃就是一次嘗試,只有他确實沒有出現,我才會啓動預案。”
“你怎麽知道他沒有出現?”安室透在回憶一整個園區的見聞,試圖找到那僅有的那一絲可能。
“唉。”白顏嘆氣,怎麽就是不死心呢,她瞳孔轉了轉勸解道:“沒有意義的,就算他出現了又怎麽樣,安室先生,你很清楚的知道你是從未來來到現在的,也就說明‘我’死亡這件事情已經發生了,那是一個無可更改的事實。”
“況且,就算林安真的出現了,我們也一定沒有找到他才對。”說着,白顏臉上又出現了那種猶豫的欲言又止:“而且,我覺得林安手裏肯定有當初村子裏我殺那些怪物時的錄像,要是錄像在網上散播開來,你知道會有什麽後果嗎?”
錄像?安室透不可置信看向對面,渾身肌肉緊繃,他當然知道會有什麽後果,錄像一定會在網上掀起軒然大波,網民會要求他們徹查那些事情,白顏的身份會曝光,為了所謂警察的榮耀和民衆的安全,她會,會……
“好一點被關起來,壞一點直接被處死。”白顏這話說的相當無所謂,就像是假設中的情況不是會出現在她身上的一樣,她和安室透對視:“誰知道林安的保險裝置是什麽樣的,就算我被關起來也不一定會管用。”
“所以,在綜合考慮了所有的情況後,我最終選擇了死亡,也只有這樣才能化被動為主動,從林安和組織的手裏扳回一局。”
什麽樣的人才會輕飄飄的把自己的生死擺在談判桌上,安室透靜靜呼吸着,注視着對面的白顏,他現在可算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雖然面對同樣的困境,安室透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但他還是覺得,白顏的結局不該只是這樣,只身赴死把圓滿留在身後。
“安室先生,不,降谷零,你是公安,對吧?”白顏歪歪頭問,她說:“所以,去做你該做的事情,立案偵查,解開我死亡的所有疑點,別讓公安難做。”
“……好。”安室透啞着聲音應下。
白顏知道,如果她活着的話他勢必會面臨一個問題,公安和白顏之間,他只能選擇一個,因此她提前替他做了選擇,她替他選擇了公安,選擇了世界,抛棄了她自己。
一切的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被迫做出選擇的安室透只能按照白顏做出的選擇走,即便回到過去,這一切也都沒有更改的餘地,因為白顏堅定不移,她不會選擇她自己,也不會允許安室透選擇她自己。
“……那我呢?”答應了白顏的安室透還會死問出了白顏最不想面對的那個問題,他問:“那我呢?白顏,在你看來,我究竟是什麽?”你的心裏,有我的位置嗎?
安室透知道,這個問題,如果再不問的話,恐怕就徹底沒有機會了。
對上安室透詢問的目光,像是被燙到一樣,白顏立刻移開了視線,喝了一口有些涼掉的水,然後從沙發上站起來。
良久,她嘆氣:“我最害怕你問這個問題。”摩挲着杯子,白顏試圖分析自己:“最初,你只是一個趁手的工具,07把你的身份告訴我,我就知道你是最适合的人選,幫我保管那個被林安觊觎的石頭。”
“我自顧自的決定利用你,在你一無所知的情況下,所以我幫你救你在意的人,那是因為我覺得應該給你報酬。可是後來……”後來什麽呢,白顏又喝了一口水,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
靜靜聽着,在白顏說到‘報酬’一詞時,安室透心情有些古怪,用‘報酬’來形容人什麽的。
“我不知道。”白顏實話實說,轉身和安室透對視:“但降谷零,如果這是你想問的話,是的,你是特殊的。不管最開始如何,至少在經歷了這麽多之後,你對我來說是不一樣的,不管怎麽樣,這個世界上都不會再出現另外一個你。”
“我可以把它理解成喜歡嗎?”安室透不确定問。
“應該可以吧。”白顏猶豫回答,兩個人對視,她說:“你應該不知道,在轉變的過程中,我們的情緒波動會越來越小,以至于到最後無限接近人類所能承受的最低閥值,所以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歡。”
“……”其實已經不重要了,安室透沒有再繼續說什麽,他只是靜靜看着,看着還在思考着什麽的白顏,像是要把她刻進心裏,就這樣就足夠了。
看着安室透的身影開始化作光點消散,白顏恍然:“啊,時間到了。”
看看時間,此時已經是這個時間的淩晨四點了。
聽到白顏的話,安室透才意識到他可能要回去了,在意識消失在這個時間前的最後一秒,安室透聽到白顏喊他的名字。
“降谷零,我看到海棠花未眠。”她那麽說。
然後,就宛如大夢一場,安室透回到了現在,一個空空如也的房間,只有他自己。
【“回來了?”】07在安室透左右亂晃:【“怎麽樣,你問清楚了嗎?她怎麽說?”】
“……”安室透拉開門,離開了這座古堡,也沒有和古堡主人打招呼。
在他離開古堡時,樓上,一個人影消失在窗口。
猶豫許久,安室透選擇問07:“你知道海棠花未眠是什麽意思嗎?”
07:【“啊?海棠花沒有睡覺?這是什麽形容?海棠花盛開就盛開呗,沒有睡覺是什麽意思?”】
安室透:“……”選擇問一個人工智障的他宛如失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