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74章
發覺身後有淡淡的柑橘調香味, 向繁洲回了下頭。
何慕沒防備,正保持着一個鬼鬼祟祟的姿态,莫名有點喜感。她正準備要吓他一下, 計劃被打破後, 心中悵然:“我已經很小心了, 你怎麽發現我的?”
他先笑了聲:“你身上的味道出賣了你。”
“嗯?”被提醒後,何慕直接拎着衣領,垂頭聞了聞。這香水是出門前噴的,她早就覺得沒有留香了,怎麽還能被聞到?
她鼻子輕輕吸了吸,只有極淡極淡的味道被捕捉。
“我還想吐槽這款香水留香短呢, 你怎麽聞到的?”
“可能你習慣了, 就感知不到一些細微的味道了, ”向繁洲一本正經回複她, “但是旁人還是能聞到一部分。”
何慕接受了這個答案, 目光往前面落, 離近了才辨認出這是臺天文望遠鏡。
CELESTRON C14HD。
她瞬間轉頭開始搜尋其他人的蹤跡,畢竟這些設備一個人可不好運到這裏。
但附近都沒有什麽人影。
甚至帳篷的窗戶外層是卷上去的, 透過透明層可以看到裏面,烤爐、桌子、投影、沙發等裝備一應俱全, 卻沒有其他人。
“你什麽時候準備的這些?”
他賣關子:“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大過節的,你好意思如此迫害你的員工嗎?”何慕看眼前的望遠鏡, 這是最難運的。
他沒想到何慕沒按套路出牌, 節奏被打破,停了一秒才說:“請的人我給包了大紅包的好嗎, 別把我說得那麽不堪。”
“沒想到你還有觀星的愛好。”
“不算是愛好,”向繁洲仍在調望遠鏡, “很少有機會享受這種時刻。”
“那你買這麽貴的設備?”這套配置,加上赤道儀、拍攝設備少說得幾十萬,落灰實在可惜。
向繁洲:“朋友送的,他是天體物理學博士。”
何慕愣了一秒:“你這朋友挺夠意思的。”
“改天帶你認識。”
“嗯。”她往天上看,竟發現此處肉眼看星空都十分震撼。
她從未知悉今浦還有這般适合觀星的地點。
如墨的藍色幕布閃爍着不可勝數的繁星,遙遠卻璀璨。
令人覺得無比渺小。
向繁洲驀地擡頭,略帶慌張地看她一眼:“差點忘記你怕黑了,在這裏會害怕嗎?”
“不用這樣緊張我,”何慕伸手撫他的頭,“有你在,我此時并沒有感覺到害怕,只是覺得此刻很浪漫。”
“想看什麽?”向繁洲這才放心。
“這裏看星星實在太清晰了,平時夜空中容易分辨出來的星星都有點分辯不出來了,一時間也不知道想具體看哪顆了。”她仰頭看星空。
“那先看上次被你認錯的啓明星吧。”
“我那是故意認錯的好嗎?”何慕咬着後槽牙低聲抗議。
“什麽?”
她清清嗓子:“我沒說什麽。”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漏出狐貍尾巴了吧,”何慕像是抓到了小辮子,振奮着,“我就說你是只老狐貍,沒少在我這演吧?”
“天地良心,我對你感情日月可見,”向繁洲力證,“還不是因為你喜歡逗我玩,我不得陪你演,不然哪有意思?”
“你倒是挺識時務,”何慕拿腔拿調地繼續演上了,“本小姐重重有賞。”
“什麽獎勵?”向繁洲攬她的腰,目光與她的眼神碰撞。
“你!不準亂想。”何慕眼睛微眯,推開他。
他笑:“什麽叫胡思亂想?”
她白他一眼,不跟他掰扯了。
“聖誕禮物?”向繁洲終于正色。
何慕:“算也不算,我不怎麽喜歡過節,剛好想送,碰巧剛好是聖誕節而已。”
“我現在可以看嗎?”
“這裏看不了,”何慕說,“今晚……”(也看不了)
話未完,向繁洲不容置疑地打斷她:“今晚不回去。”
她頓住,想起巨大帳篷中堪比酒店的設置,若是只待幾個小時就離開,确實浪費。
露營看星星屬實浪漫,只是這個季節的天氣,她真的有點怕晚上睡覺會有點冷。
向繁洲繼續與她分享計劃:“明早可以在這裏看日出。”
一提看日出,她被說動了,就算晚上冷點也值了。
“這裏可以看日出?”
“這裏看日出視角很不錯。”
“嗯,”何慕也略有遺憾,“給你的禮物今晚也看不了,得等幾天。”
“好,那我等着。”向繁洲說着,忽的發現何慕的臉已經被凍紅了,脫下自己的衣服就要給她披。
她拒絕,語氣嚴肅:“穿着,你傷還沒養好,不能受冷,我不冷。”
“那回帳篷裏吧。”向繁洲後悔做這樣的規劃了。
“還沒看星星呢。”何慕不跟他走,反拽住他。
向繁洲感受到她手指的冰涼,轉身去帳篷裏。
何慕不明所以,循着他進去的方向望去,沒一會兒向繁洲出來,走到她面前時拿着一雙白色的手套。
他将手套口敞得更大些:“伸手。”
她感知到向繁洲的聲音帶了些冷感,乖乖伸手過去。
“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道什麽歉,向繁洲,”何慕說,“我很喜歡這裏,冷一點我覺得也很值得。”
“那我們看一會兒就進去,這裏實在有點冷。”向繁洲說着便開始調整遙控器。
調整結束,反複确認目鏡中的情況後,往後撤一步,對何慕說:“可以了。”
她上前一步,閉上左眼,用右眼來看目鏡,眼前出現了一個半月形散發着銀白色光的星體,尤其模糊,更像光斑。
“金星表面的大氣層實在太濃厚了,遮擋性好強,完全無法看到金星本體,”何慕眼神沒撤離,仍在看朦胧的星體,“用望遠鏡看金星真的沒有看其他星體有意思。”
“嗯。金星上的環境确實惡劣,高溫、超強的大氣壓,時不時會有岩漿噴發,還會下硫酸雨,探測器都很難觀測,望遠鏡能觀測到的自然更少。”向繁洲說,“你有沒有其他想看的星體?”
何慕離開目鏡:“冬天應該很适合觀測獵戶座星雲吧?”
“對,八點左右獵戶座才會升起,等……”
話未說完,對面響起一陣叽裏咕嚕的叫聲,他忍着笑說:“餓了?”
“有點。”她略尴尬地理理耳前的頭發,答完卻回頭逡巡了一圈,擔心這裏沒得吃。
“我的錯,應該先帶你吃飯,再看星星的。”說着向繁洲便攬着她往帳篷裏去。
“你還準備了吃的?”
“當然不能餓着我親愛的老婆大人了。”
帳篷內意外比她想象中還要暖和,她下意識擡眼看了一下遠處的取暖器,此時正漾着暖黃色光亮,愈發感慨科技的力量。
已經不擔心晚上睡覺會冷了。
回頭時,向繁洲已然坐在桌子前開始準備晚餐,電煮鍋在桌子中央,周圍擺了一圈餐盤,裏面是各種各樣的涮火鍋食材。
“哇,你怎麽知道我想吃火鍋,真的好久沒吃了。”食欲被喚醒,何慕驟然開始興奮。
向繁洲正在将火鍋底料從旁邊的推車上拿出來,忙裏偷閑看她一眼:“其實是我有點想吃。”
“那我們倆還挺有默契,”何慕笑盈盈地往他旁邊坐,剛坐下就往便攜沙發上倒,整個人往下陷,“在這裏吃火鍋好幸福啊,吃完還可以去看星星。”
向繁洲看她眼睛瑩亮,語氣輕快,感覺自己利用少有的休息時間準備這一切很值得。看她開心,自己也跟着情緒高漲。
“要吃鴛鴦鍋還是只吃一種?”
“鴛鴦吧,”何慕坐起來,去看向繁洲面前擺着的火鍋底料,“辣鍋和清淡的搭配會更好一些,你想吃哪兩個?”
“我都可以,你選吧。”
“牛油和番茄,或者清油和冬陰功?”
“牛油和番茄吧。”
“可以。”說着,向繁洲打開牛油火鍋底料的包裝袋。
何慕伸手拿番茄鍋的底料,也拆起來,突然想起什麽,轉頭看到向繁洲往一側的鍋裏放底料的手:“多放點,想吃辣一點,湯底濃郁一點的。”
向繁洲配合着多切了塊火鍋底料,何慕卻說:“再來點。”
他把刀往旁邊挪了點:“這麽多可以了吧?”
“再多一點點吧。”她用手指比劃着。
“你能吃辣嗎?”向繁洲手裏動作停了,露出些擔憂。
“怎麽回事,你小看人是不是,我雖然沒那麽能吃辣,”何慕不甘示弱,“但是……還是能吃一些的。”
“你別等下被辣哭了。”
“不會,”她頓了一秒,洞若觀火地說,“向繁洲,不會是你自己吃不了辣吧?”
他們在一起基本沒怎麽吃過很辣的料理,所以她并不知曉向繁洲的戰鬥能力。
“我當然能吃辣。”向繁洲據理力争,但底氣不太足,這些年不規律飲食讓他的胃的承受能力日漸減退。
何慕想起他的傷,及時剎車:“那少放一點吧。”
沒一會兒,又說:“你等下吃番茄鍋吧,你傷還沒好,不能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向繁洲的精神瞬間落下來,自欺欺人地說:“只吃一次,沒關系的。”
“不可以。”她沒留任何的餘地。
最後,向繁洲只能眼巴巴看着何慕大快朵頤了,其中一次想要将趁何慕不注意去夾辣鍋的土豆,瞬間被教育了。
不過被教育竟然也讓他覺得幸福,這樣的時刻實在難得,他和何慕工作都很忙,能湊在一起這麽慢節奏地生活的機會并不多。
說來也怪,他這般對高效率有執着追求的人,竟然也會貪戀這一刻的稀松平常,仿佛所有的壓力都釋放了,像是這世界上只有他們兩個相愛的人,周圍靜寂,生活卻熱騰騰。
“向繁洲。”何慕忽然叫他。
“嗯?”她的語氣有點鄭重,他警覺地看向她。
她組織着語句,卻不知如何說起,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看他:“這一段時間,我常常覺得自己在做一個夢,夢裏有些意想不到的劇情,卻又十分美妙,有點怕夢會醒。”
“還在擔心能不能恢複記憶?”向繁洲問。
她不置可否。
向繁洲:“最近你每次去姐姐那之後,都不跟我說具體的情況,我就知道你藏着事。你這人沒什麽耐性,卻又完美主義,一定想要早一點和家人相見,卻又怕自己的狀态會傷害到他們,但是治療又不能操之過急,是不是在擔心這個?”
他一語中的,正戳中何慕的心窩,她緩緩點點頭。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慕慕,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更想看到你平安,”向繁洲柔聲說,“就像你說過的,要允許我們是不完美的,愛不會因為你丢失了過去的片段而改變,我想他們都和我一樣願意陪你一起尋找丢失的東西,不要為了等一個時機而錯過此時此刻。”
“只要想相見就是最好的時刻,把其他的諸多疑慮都抛之腦後吧。”
向繁洲的話讓何慕想起周景浔跟她說的話,話中的意蘊是接近的。她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就是很難做出決定,總是怕自己會令他們失望,但向繁洲說的更重要,錯過的時光将一去不複返。
她這般畏手畏腳,只會令他們相見與相伴的時間白白流失。
“下周末,你陪我一起回京市吧。”何慕終于作出決定。
“好。我陪你回去。”
“會耽誤你工作嗎?”她才想起來。
“陪你回家的時間還是有的。”向繁洲說。
深夜氣溫愈發降低,帳篷內卻仍是暖融融的,烘得兩顆心愈發靠近。
“向繁洲,我今天下午好像記起來一些我們小時候的事情。”何慕靠着向繁洲,優哉游哉地說。
“真的?”他欣喜。
“嗯。”
“想到什麽?”
“很小很小的時候,你還只有這麽高的時候,”她胡亂比劃着,“我發現你小時候比現在長得更兇诶。”
她想要确認似的,又從他身上離開,捏着下巴仔細端詳着他的眉眼。
“我怎麽會長得兇,是帥吧?”他故意調侃,說完自己卻受不了了,低低地笑。
何慕無語:“向繁洲,我發現你是真的越來越沒正行了,別到時候我恢複記憶了,你的形象卻在我這全部崩塌了。”
“我難道不是一直都是這樣嗎,我在你這什麽形象?”
她沉吟一聲:“嗯,确實也沒什麽形象。”
今浦再遇時,她只見識了他死要面子的犟脾氣,結婚後,見識了他黏人又喜歡撒嬌的孩子氣,雖然關鍵時刻,他總能适當地給她陪伴和情緒價值,但确實不算有什麽高大的形象。
她可能只是覺得向繁洲頂着這張皮囊,做這番行為有稍許的違和,不過,倒挺有反差,也挺可愛的。
“嗯?什麽叫沒有形象?”向繁洲眉頭蹙起。
“時間是不是到了,可以看獵戶座星雲了吧?”何慕故意不答他的話,點亮手機屏幕看一眼,起身就要往外面走。
向繁洲忙不疊抓着她的羽絨外套和手套追出去:“把衣服穿上,手套戴上再出去,外面冷着呢!”
剛邁出去,何慕瞬間打了一個寒顫,她真的是得意忘形,裏面暖和,就忘記外面的溫差。
“進去穿戴好,再出來。”向繁洲又把她拽進去,仔細給她裹嚴實了,才讓她出去。
何慕之前從網絡上看到過星雲的照片,都很漂亮,結果實際看到的時候,卻有些失望,因為沒有經過後期處理的星雲,就是灰白一片。
“後期出來的星雲照片是真實的顏色嗎?”何慕看電腦上行星相機拍到的畫面。
向繁洲:“星雲本身是有顏色的,只是肉眼很難分辨,後期只能說接近,不能說百分之百還原,宇宙的奧秘人類知道還很少。”
她仰頭看天上的星星,由近及遠,看他們散發的光亮,愈發覺得自己渺小。
頭頂這些閃光,甚至是這些星體幾億甚至幾十億光年前發出的,人類此時看到的其實是這些星體的過去,莫名有點遺憾,卻又覺得這樣錯位的時空中的相遇也有別樣的風趣。
即使曾經錯過,最終卻還是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