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朝與暮]
日頭西斜,暮雲漸生。
在蕭聘踏入天牢的前一刻,良月已支使過一位蘇姓小內官,由他借送飯的名義探望過昔日的鎮遠将軍陳旭,小內官故意說漏嘴,将清查風波涉及到的數人名姓告知給了陳旭。
“暌違多年,大将軍別來無恙?”
陳旭聽到身後有人在對自己說話。
他不再看狹小天窗中投下的光,而是轉過頭,疑惑地看着隔站在牢門之外的人。那是一個身量瘦高的女人,錦衣貂裘,臉色很白,他覺得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獄司恭恭敬敬給那個女人搬來了座椅,然後陳旭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良月!
良月扶那個女人坐下了。
陳旭驚駭地瞪大了雙目:“你、你是……”
“國師蕭聘。”蕭聘雪白的臉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自己介紹道,“也就是,以前的,趙肅。”
終于知道為什麽覺得這個女人面熟了!
但陳旭倒吸了一口涼氣,如見鬼魅般,面色急劇白了下去:“蕭國師是你?!”
司徒譽沒有像良月一樣往前走,他站在陳旭看不見的地方,聽到了牢中人聲音裏的顫栗,他背靠牆壁,環着雙臂低頭站在陰影裏。
蕭聘颔首:“不錯。”
“是你!”
陳旭突然間發狂似的撲上前,他的雙手緊緊抓住牢門的欄杆,滿臉猙獰之态,他兇惡地盯住蕭聘大叫道:“是你做的對不對?你對我懷恨在心,想要無人為我進言脫罪!你想讓我死!”
“不算很蠢嘛。”蕭聘挑起眼簾,冷冷瞧着陳旭,“的确,你忠心的舊部們,我會一一肅清的,而那些你不喜歡的人,只要我認為他有功、有能力勝任,我就會捧他上位。”
“你說什麽?”
“哦,忘了告訴你,你最忌諱的鄧浣,很快就要升任鎮南将軍了。”
“鎮、鎮南?”陳旭目眦欲裂,“鄧浣?鄧浣!他……他有什麽資格做四鎮将軍!這一定又是你搞的鬼!”
蕭聘道:“你猜得沒錯,的确是我給他制造了機會,還包括你如今落到的這種下場,全部都是我一手謀劃。”
陳旭如受雷擊,他氣得渾身發顫:“蕭聘,我當年不過是沒遂你願,左右也不曾想過要你死,你為何就要害我至此!”
“我今日來,就是為了讓你做個明白鬼。”
人之将死,也算可憐。
陳旭曾身居高位,在南地鎮遠大營中一手遮天,他戎馬半生,做了二十餘年的大将軍,誅過叛逆,殺過勁敵,立下過大功,可謂一方不世出的人物。
蕭聘不想讓這樣的人死得太過糊塗,所以她決定把所有的事情告訴他。
“你應該知曉,我同我的父母親是被谪往荒蠻南越之地的。我生在京都,雖然自小随父于清河郡長大,但母妃和兄長常年居住在京都的王府中,每一年,我都會随同進京述職的父王一起回家,在家中小住月餘。先帝仁厚,善待手足,每逢佳節,又必定要召兄弟姊妹進宮齊聚,宴享佳肴與歌舞,清河郡離京不過三百裏地,官道平坦,往返實屬易事,故而我雍和王府滿門的榮耀依舊是在京都。
“元鳳元年,今上初登大寶,鄭太後恐朝政不穩,将親王、皇子、公主一一貶斥出京,二年春,終于輪到我們,鄭太後将我們一家打發去苦遠的南疆,卻依舊不能放心,竟扣留了我的兄長蕭侑在宮中做人質。其後五年,我的母妃和父王先後離世,我不甘心留在南疆等死,于是趁亂逃出。時值章興王逆反,南北通路阻絕,官兵又四下搜捕我,我沒有辦法,只好藏身到鎮遠軍中。
“過去的雍和王府,榮華富貴無人可匹,父王覺得做一個王爺就已經很好了,皇長子死後,我父王看到先帝一病不起,因此他最大的心願,就是能輔佐蕭明瑄做一位明君、一個好皇帝。我出逃以後,最想要做的兩件事情,一是北上救出被圈禁在深宮內的兄長,二是替父王完成未靖的心願,幫助蕭明瑄奪回大權。
“我想回京都,從一開始就很想,可到了能平安往北去的時候,我又不可能當一個逃兵,我若逃了,畫像一旦張貼出去,我會同時被兩方人馬追緝,只怕還不到目的地,就已死在半路。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朝廷揀選人才入京的機會,要十個人,我身居前六,陳旭你卻說文官無用,武官才能護國……文官果真無用嗎?那我現在是什麽?
“陳旭啊陳旭,當年縱使你暗示部下屢屢為難于我,我還是替你思量過南地盡是武将的後果,朝中無人照應,你以為你的好日子能一直過下去?那時候,我特別希望自己能用‘趙肅’的名字來京中做一名文官,官場的規矩我都懂,我不信以我的能力,不能在兩年內當上四品以上的官員,假使女人不許入朝,那蕭明瑄也一定會因為好奇而召見我,只要能面見他,一切難題都會迎刃而解。但是,你做了什麽?如果不是你不肯,我又怎麽會在廊桓浪費數年光陰?我詐死,逃離了廊桓,在來京都的路上吃盡苦頭,翻越深山老林的時候還險些被野熊和老虎撲食,甚至差一點,就凍死在了霓山上。”
“陳旭,你就是一只井底之蛙。”
天牢靜寂,蕭聘的聲音肅冷如秋霜:“若你能看得更長遠些,我今日也不至于如此戲弄于你。”
好片刻,陳旭張口說道:“趙肅……不,蕭聘,這世上有句老話真是不假——‘最毒莫過婦人心’——也只有女人和小人,才會把小小的個人嫌怨酵釀成不共戴天的仇恨!”
“是嗎?”蕭聘嘴角帶笑,身體往前傾了幾許,“忘了告訴你,因為你的阻撓,致使我晚了四年才回到京都,我唯一的兄長,被作為人質圈禁在皇宮中的蕭侑,早在我回來的兩個月之前,就已經病死了。”
她一心盼望着和哥哥的重逢,卻是連他最後一面也未及見上。
君埋泉下泥銷骨……
“要說毒,我還是不夠格。我給過你活命的機會,如果你能在冬月到來前奪下笙城,但你沒有。”
蕭聘緩緩站起身來,她朝陳旭走近兩步,透過狹窄的天窗,看見了遠天的彤雲,她目光沉冷地擡手指向外面:“你看那天邊的霞彩,朝和暮是不一樣的。朝之霞,迷離炫目,暮之彩,再怎樣好看,也是注定要很快湮滅的。陳旭,我要讓你這一生,就如這一天雲霞的變化,絢爛之後,便堕入最深刻的黑暗。”
“是你……都是你做的!你不怕我将你所做之事全都告訴聖上嗎?郡主如何,國師又如何?構陷忠臣、結黨營私、颠覆朝綱,聖上必不容你!”
“如此重罪,我怎會留下證據?何況,現在應該是你怕我啊,你還有兩個兒子吧?我可以念他們稚子無辜,也可以待之如蝼蟻臭蟲。”
牢門被狠狠拍動,門上的鎖嘩啦作響。
陳旭怒目切齒,痛聲大罵:“賤人,你會不得好死!”
“比我先不得好死的,是你啊,陳大将軍。”
蕭聘側過身,微笑告別道:“你就好好留在這裏吧,看我怎麽一個一個地,殺盡你所認為的那些,天下無雙的良才武将。”
壁下靜靜燃燒的火焰被三人走動時帶起的風驚擾,胡亂躍動一陣又很快恢複了原樣,而天牢深處傳出的瘋狂叫罵聲,直到過了許久,也不能徹底平息。
“國師,該回去了。”
“好。”
天牢外,黑色馬車上的簾子被放下了。
星辰依稀升起來,黑夜慢慢降臨,遠天的彤雲正在飛速沉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