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為虎伥]
午後悄靜。
炭盆中一卷手書很快被騰起的火焰吞沒了。
良月侍立在旁,她問:“國師當真要改變心意?”
蕭聘說:“我先前要做的事,一樣要做,只是現在多了一件。”
“可……于小王爺而言,這是不是不公平?”
“他要的不是自己的臉面,他之所求,我依然給他,還有什麽不公平。”
良月欲言又止,她隐隐覺得這裏面是有一點捋不順的地方,可國師和小王爺已然定策,是她一介小小女官左右不了的。
“南邊呢?”蕭聘偏過頭問道。
“一切進行順利。”
年關将近時,司徒譽聽說了鎮遠将軍陳旭兵敗被押送回京都的消息。
鎮遠軍近些年是有頹勢,但骁勇的虎狼營還在,照說,聖上金口玉言,都限期令陳旭攻下笙城,陳旭為保将位,理應傾力而戰,虎狼營出征,少有敗績,更別說死傷慘重。
司徒譽百思不得其解,一路走着,不覺已到了慶安殿,他推門進去,然後朝內殿走,他在厚重的帷簾下聽見殿內的對話——
“阿格滿傳來密信向國師致謝。”
“那群南蠻,果真愚蠢,我說和陳旭有仇,他們信了,我說我欲竊國,他們也信了,我說什麽他們都信嗎?可我一早就說了,大齊和南辛勢如水火不相容。”
“對手蠢鈍,是天佑我大齊。”
“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嗎?”
“我會盡快安排,絕不讓阿格滿活得太久。”
良月領命即去,卻一轉身就看見了司徒譽,她皺了皺眉,回頭望向蕭聘。
蕭聘也看見了帷簾之下的人,她不驚不慌地揮手:“去做事吧。”
“是。”
良月繞過司徒譽出去了。
“為了對付陳旭,你竟勾結敵軍主将?”
司徒譽面色煞白,難以置信地看着蕭聘:“一個人犯下的錯,就讓他一個人承擔好了,你為什麽要讓那麽多鎮遠軍的将士去白白送死!”
蕭聘顯得分外平靜:“不多死上一些人,難道眼睜睜看陳旭調入京中來為官?”
“但那些人是無辜的!你不覺得自己這樣很殘忍嗎!”
“不覺得。”
“蕭聘!”
蕭聘拿過案頭一份文書,冷漠說道:“在我插手此事之前,鎮遠軍已經戰死一萬三千人,而陳旭奏報上的數是五千,作為一軍主帥,倘若只會不斷葬送掉手底下将領和士兵的性命,他就不應該再忝居高位,且必定要為自己的無能付出相應的代價。”
“借口!這都是借口!”司徒譽憤怒,“你的地位今非昔比,早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要他不好過,可以有很多種法子,但你唯獨選了這一種!是因為你恨陳旭,連帶恨整個鎮遠軍——蕭聘,你敢不敢說你沒有一點私心?”
“我當然有私心。”
蕭聘毫不遮掩,大膽坦誠了心跡。
“聖上已經多給了一個月的寬限,上天若是幫他,早該在我下定決心之前就讓他攻破笙城。我給過他機會了,他沒能抓住,那便只有死了。”
“我就是要讓陳旭死,讓隸屬于他、忠心于他的有生力量被徹底打垮,讓他培植起來的親信全部覆滅!”
那将死多少人?那會死多少人……
司徒譽感到心寒至極,他愣愣地看了蕭聘好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痛苦地轉身往外走去。
“阿譽,我告訴過你,我到京都來是為了找我哥哥,可你為什麽從不曾問問我的哥哥現在在哪兒?”蕭聘在他身後問道。
他霎時之間僵住。
蕭聘不禁發笑:“你該不是單純地以為,我要找的哥哥就是蕭明瑄吧?”
司徒譽慢慢地轉過身,錯愕望着她。
“我要找的,是我一母同胞的親哥哥,他的名字叫蕭侑。”笑意忽然從蕭聘的嘴角邊隐去了,“元鳳十七年,在我到達京都的兩個月以前,他就死了……”
永晏四年的新年,過得很不太平。
林太師搜集大批罪證,直指遂安王舊年為虎作伥,暗收賄賂、結黨營私、賣官鬻爵,樁樁件件皆是颠覆朝堂、殺頭滅族的重罪,莊武帝于朝堂上不置一詞,回來卻在昭明殿上發了很大的脾氣;
當天夜裏,重華宮人來報,國師蕭聘咳血後陷入昏迷,情勢危急,衆禦醫不敢輕易施針用藥,請莊武帝決策,夜深路滑,莊武帝冒着漫天寒雪急忙趕去,熬坐到翌日清早,國師蕭聘也還未有知覺;
鎮遠軍主帥陳旭貪功冒進,非但不能在限期內奪下笙城,而且指揮失誤,致使麾下兵将折損三萬餘,其押送回京後,在朝堂內引起軒然大波,一半朝臣主張重罰,一半朝臣言昔日勞苦應得寬恕;
赤裏城八百裏加急快馬來報,南辛大将阿格滿在行營中遭人行刺身亡,南辛士兵沿着刺客血跡追緝,發覺刺客向北逃竄,于是上禀南辛王,南辛王勃然大怒,着兩位大将率兵攻打大齊,南疆戰事吃緊。
“往日晦暗事,不叫起新波。”
遂安王之事,莊武帝沉吟許久,最終還是顧及蕭聘,沒再往下追究,但之後一紙谕令頒下,行事狠辣雷厲地罷黜了涉案的數十位官員,也直叫滿朝文武噤了聲。
風定雪霁的那日,蕭聘病體初愈,才喝下半碗山參雞湯,良月就快步進來,告訴了她鎮遠軍衛将軍鄧浣領兵力抗南辛,最後在兩路援軍配合下趁勢攻破笙城的消息。
蕭聘點頭,轉而思量間問道:“可知道有哪些人上書替陳旭求情?”
良月答:“知道。”
“我要名單。”
“遵命。”
朝堂上,每天都有人遞奏疏為陳旭說話,當然,也有人針鋒相對予以駁斥,基本是兩方勢力平衡,如何處置打了敗仗的鎮遠将軍,全憑莊武帝一句話,偏偏莊武帝受諸事煩擾,分心無暇,于此事上他尚未表明态度,什麽也沒有說。
不幾日,一撥參朝臣污點的奏疏被送到了莊武帝的禦案上。
大略翻翻,被參的是一幹京畿武尉将軍,再細細看過,竟是上書力保陳旭、為陳旭求情之人中的大多數。貪戀美色、錢權交易、濫用私刑、朋黨傾軋……一時之間,滿朝文武人心惶惶,莊武帝震怒,責令左丞逐一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