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二章積雪深]
冬月初,北風呼號。
難得的暖陽天過去之後,京中下起了大雪,很快就到處是銀裝素裹一片了。
天子下诏賜婚,聶雲青往重華宮走動更多了,從前是十日裏會來三兩回,如今是十日裏要來六七回,有時公務在身,整日難得閑暇,便散值歸府前特地進宮瞧瞧蕭聘。
一日雪下正密,聶雲青在重華宮烤火,遇上莊武帝差畫師過來。
畫師說,奉命來為國師和小王爺畫一幅肖像圖。
聞言退離的司徒譽被蕭聘叫住了,蕭聘執意不讓他走開。她說道:“我三人皆年少相識,今日即一同入畫吧。”
畫師犯難:“國師,聖上只道……”
“不是為我作畫嗎?那就聽我的。”
畫師乞望聶小王爺,然而聶小王爺沉靜不置一詞。
別無他法,畫師只好依從國師蕭聘的意思,作下一張同屬于三個人的畫像。
畫師一畫完,司徒譽就借故出去了。
蕭聘讓良月送畫師。
慶安殿中香霧淡渺。
聶雲青轉去看畫,細細觀摩後,不覺笑言道:“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那幅畫蕭聘瞧過了,畫師還算盡心,眉目輪廓都極像本人。
她隔窗在聽外面雪落的沙沙聲,回首問說:“雪下大了,你留在這裏用了膳再走嗎?”
“你在聽我說話嗎?”
聶雲青走回她身邊坐着,凝視她的雙眼道:“我在和你說司徒譽。”
她看他一眼:“聽見了。”
“他的喜怒哀樂,你全不在意嗎?”
“難道你沒有這些?”
“我想,你在意他,會比在意我多。”
蕭聘笑了一聲:“我也很在意你啊,畢竟我們就快是夫妻。”
聶雲青挑眉,他慢慢點了點頭。
雪,似乎真的下得很大。
殿外有幾叢修竹,聽着聲兒,是被積雪壓斷了。
她忽思司徒譽說過的話,他說他想回赤裏城。
南地有什麽好?那赤裏城更是從不下雪,要論秋冬風光,自然還是京都為上佳。他一生中見過飄雪嗎?見過天地一片白茫茫的模樣嗎?難道他覺得冰雪琉璃界不夠美,偏喜歡那些瘴氣和毒蟲嗎?
蕭聘望着透窗的天光,問着烤火的人:“如果你是司徒譽,你會想要什麽?”
聶雲青說:“為何不直接問他呢?”
“他說他什麽都不要,只想回赤裏城。”
“你會準他回去嗎?”
蕭聘有片刻的沉寂。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她說,“總想着給他鋪鋪路,榮華顯貴若要加諸他身,少不得要尋些名正言順的由頭。”
聶雲青哼笑:“榮華顯貴?他怎麽會稀罕那些。”
“可我能給的,不就是這些嗎?”
她倦意微沉,支起手扶頭,聶雲青卻握住她腕,将她的手拉下了。
蕭聘不明所以地望着他。
聶雲青湊近,他眼睛裏透出促狹的光,那神情真是像極了一個頑劣的小少年:“你知不知道他那天跟我說了什麽?從打我第一拳開始,到最後他自己精疲力竭躺倒在地上,他都沒有開過口,直至爬起來要走的時候,才鄭重對我說了句,‘請你一定好好待她’。”
蕭聘眼睫微顫。
“你真的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麽嗎?”聶雲青盯着她,嘴角勾笑,他柔聲說道,“你可以再考慮一下的。”
“不必了。”
她卻不曾猶豫。
聶雲青笑笑,松了手:“天色不早,我明日再來看你。”
天完全黑下來以後,司徒譽才從外面回來。
即便已在進門前拍去了身上的積雪,但當他走近炭火邊時,周身還是透着難以散去的冷涼氣息。
他又一次說道:“我想回南邊去。”
蕭聘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不行。”
“你要我在這裏做什麽?看你和聶雲青恩愛情長嗎?”司徒譽的情緒終于在這個雪夜崩落,他白淨的臉頰因為激動而變得發紅,他的聲音裏漫上一線哽咽,“可我不想看這些啊!每當看到你們在一起,我就覺得自己特別多餘,我的心裏很痛苦,且我日日要被這些痛苦反複折磨……或許我該早早死在戰場上,那樣就不用再受這般煎熬!我、我求求你了,讓我回赤裏城……”
“剛剛說過了,不行。”
她的神情甚為平靜:“你的痛苦,我現在知道了。世上沒有幾個人是輕松的,你再忍耐一下吧。幾個月以後,你見我的時候不會太多,也可能我們根本不會再見面,到那時,你的痛苦自然就會消失了。”
“我等不了那麽久。如果你還是執意不肯放我離開,那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
“你的方式?”蕭聘折起手中的信,擡目盯着他,躍動的燭火下,她的眼睛如同兩點寒星,“你在京都有什麽?有人敢幫你嗎?只要我不同意,就沒人有膽子放你離開。還有,記住我以前對你說過的話,你若敢私逃,将來一定後悔。”
“你不是有聶雲青了嗎……”
“他是他,你是你。”
他通身皆寒,只覺眼前的人已非彼時相熟,他竟半點不了解她,她的依戀、她的心意、她的打算,統統是不明不白的。
“你若是乏了,就趁早歇下,明日不必伺候。”
她近乎是在驅逐他立即離開慶安殿:“替我傳良月來。”
雪厚地滑。
良月匆忙趕來,她心裏極是忐忑,以為出了什麽事。
殿中,國師好好的,那麽……良月緊張道:“司徒大人怎麽了?我看他好像不對勁,臉色差得很。”
“暫且不用管他。”
蕭聘起身往內殿走,良月緊跟其後,随她去到妝臺旁,看她打開一個旁人不會敢打開的盒子,因為那盒子是禦賜,上有龍紋。她撥開裏面的一面金令,拿出了一只天青色的小瓶。
良月迷惘。
蕭聘搖了搖小瓶,回聲空空,內中藥丸确實不剩幾顆了,她嘆了口氣,無奈地坐下。她對良月說道:“我自知随時撐不住,如今有兩件事交托給你。”
良月接過遞來的信,她遲疑展閱,信的內容并不特別,只是述說近況,但落款的名字眼熟,秦志傲。
“第一件,我與陳旭有私怨,聖上給的三個月時限快到了,他拿不下笙城,我找人替代他,鎮遠軍衛将軍鄧浣、廊桓城守将秦志傲,此二人可信,一應往來傳信,你随機應變。謹記,我要的是陳旭一人身敗名裂,國門務必守好。”
“第二件,我若……”
話說一半,她皺了皺眉,兀然止言。
良月慌了神,第一件機要,事涉兵權、換将、守土,件件都是重中之重,已夠她震駭的了,更莫說還要交給她來做,第二件——國師自言撐不住,難道她是要提前交待後事嗎?良月神色慘懼,撲跪在蕭聘身前,攀她手臂急搖頭道:“我做不了那些!國師定要萬年長在的!沒有國師,我什麽都不敢做、什麽都做不了!”
蕭聘未理會她的退縮,沉思過後,依舊交托第二件要事:“第二件,我若再度沉病不起,起碼替我瞞一晝夜,禦醫來得太快,無辜的人會受牽連。”
良月看她握在手裏的天青色小瓶,瞬時明白了什麽:“周琮……是周小郎君?”
“他是受我脅迫,一切過錯在我。”
“國師!你怎能将自己的安康視為兒戲!”
蕭聘按住發急的女官:“勿慌,他說過,我暫時死不了,還能活過永晏四年。”
良月心中非常害怕,她既怕國師為報私怨不惜損傷自己本就孱弱的身體,又怕自己無能,擔不起國師的重托,更會将事情弄得一團糟。
強忍的嗚咽,終究崩潰為大哭。
蕭聘無所動地看着自己的女官哭成淚人。
她期盼她成為什麽樣子,早已言明,她要她做參天大樹,不是依附的藤蔓。
“良月,眼淚是無用的。”
“在我不清醒的時候,你要替我守好重華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