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站在謝長行身後的“厲鬼”穿着一身罕見的黑衣, 披散着月光一樣流淌的白發,他出現得無聲無息,仿佛一只都在似的, 這令趙天師如臨大敵, 心頭跳動如擂鼓一般。
但謝長行就像看不見要害處的鬼手似的,笑容怡然地回過頭去。
他甚至雀躍地說:“跟你去哪?”
那“厲鬼”也笑起來, 緩緩地湊近他, 低聲說:“你應該很累的吧?別的孩子在看動畫片打手機游戲的時候, 你在做什麽?嗯?”
“厲鬼”的聲音充滿了魅惑, 謝長行似乎有一瞬間的悵然, 他誠實回答:“我在練劍。”
“你的雙腿被餓鬼生生咬斷吞吃的時候, 你一定疼極了吧?”
謝長行這次沒有回答。
“厲鬼”繼續柔聲說:“你本不用背負……你又不是真正的謝家人, 不如放下吧,說到底這些與你有什麽關系呢?”
謝長行終于長嘆了一口氣, 頗覺掃興地說:“搞了半天, 新皮膚都穿了,卻還是老三樣, 虧我還耐心看你演完。”
話畢, 一道燦爛的劍芒劃過, “厲鬼”的身影瞬間消散成塵煙,而那道劍芒沒能收住,直逼向另一道身影——
與“厲鬼”一模一樣的青年站在不遠處,眉梢挑起,手中黑暗護盾張開,硬接下了這一道劍光!
趙天師眼看一個厲鬼消失, 另一個一模一樣的又冒出來了,當即覺出不對, 急匆匆從口袋裏掏出一只犀牛角,也不見打火,牛角就燃燒了起來,袅袅白煙飄起,周圍的景物似乎輕微晃動了一下。
“有幻象!”趙天師嚴肅道。
但新的“厲鬼”沒有消失。
江臨雙面色陰沉,語氣不善地開口:“喂,小瘸子,幹什麽一見面就砍?”
那邊謝長行收回劍,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唉,這個是真的呀。”那語氣,好像他真的會不好意思一樣。
其實江臨雙當然知道謝長行砍的不是他,他全程旁聽了謝長行與那個幻象的對話,因為他在附近,所以謝長行感應到了他的存在,一時間,才沒分清那幻象并不是真的他。
不過,謝長行也确實只迷惑了那須臾片刻。
江臨雙問:“謝家的人,必須修道嗎?”
“那倒不是。”謝長行回答,“不過謝家是道協最大的資助方。”
他看了看欲言又止的江臨雙,徑自笑着說:“唉,我也算是走後門才拜了個超厲害的師父,其實我天賦很差的,小時候學一套劍招,師尊教我幾十遍上百遍我都練不會的。”
江臨雙聽了,心中卻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說:“哦,我也是,我是我師門裏資質最爛的那個。”
不管謝長行是不是在嘴炮,江臨雙這都是一句實話,在傳奇大法師的黑塔裏,随便一個助手的魔法天賦都比江臨雙要好上許多,但許多年過去,助手止步于助手,資質最爛的學徒,成了當世最強的傳奇黑暗神官。
趙天師小心翼翼湊過來,看着周身氣場恐怖的江臨雙,問:“這位是?”
謝長行看了無所謂的江臨雙一眼,笑意盎然地說:“這位是我朋友。”
言盡于此,趙天師也不追問,轉移話題道:“這個公館裏,似乎也某種大型幻術,我們可能會時不時應對一些幻象。一般來說,鬼魂并不擅長幻術,是五大門的仙家更懂這些。”
謝長行似乎知道江臨雙不懂,專門解釋了一句:“五大門也叫是五大仙,也尊稱五顯財神,其實就是五類最常見的動物修成精怪,被民間供奉的弟子尊稱一聲仙家而已。雖然尊稱了仙家,但本質上沒變,仍舊是獸類精怪,修德行的有,保持本性四處撒野的也有,走上邪路的那更是數不勝數。”
江臨雙點頭記下:“那你們怎麽确定這兒有個動物仙家作亂?”
謝長行一指趙天師:“問他,他猜的。”
趙天師連連擺手:“哎哎,是真的瞎猜的……不是,我只是說五大門更擅長幻術,我可沒說一定是啊!”
謝長行:“哦,他不确定。”
趙天師:“……”怪不得道協內部都不樂意和琉璃劍一起出任務!
說話間,兩人一“鬼”向公館主體建築走去。
“你們覺不覺得,這裏很安靜?”趙天師問。
空氣裏,只有風聲嗚咽,周圍的綠化植被非常茂密,但半點蟲鳴鳥叫都沒聽到。
再一回頭,赫然看見趙天師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大,一動不動。江臨雙飄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揮了揮手,沒有反應。
“他進入了幻境。”謝長行說。
江臨雙:“毫無預兆。”
“嗯,走吧。”
江臨雙指了指雕像趙天師:“他呢?
謝長行:“罰站。”
說歸說,也不能真把他扔着不管了,謝長行在趙天師的身前用劍留下一道劍氣,想了想覺得不保險,直接在趙天師周圍地面上畫了個劍氣圈。
“啧,你這個操作……很像孫悟空畫個圈關唐僧。”江臨雙毫不客氣地評價。
畫完圈,留下“唐僧”,兩人重新走進公館主體建築,室內有布置燈光道具的痕跡,攝影器材和拍攝用的滑軌都還留在原地,真正的劇組并不在這裏,只有遠處庭院裏那些草編的人在熱火朝天地工作,室內卻是一片對比鮮明的死寂。
兩個人都不需要親身走遍建築,就可以感知到這裏有沒有人在,就算是死人鹿顏,江臨雙也并不能感知到她。
這是一座空建築。
“有沒有一種可能——”江臨雙緩緩說。
謝長行接了一句:“你覺得他們在幻境裏?”
見江臨雙點頭,謝長行沉吟片刻,說:“确實有可能,趙天師畢竟是修行者,有修為在身,施展幻術的東西只能把他困在單獨的幻境裏,而且沒法動他的身體,但如果是普通人,”他停頓了一下,說,“也包括剛死還沒适應自己能力的死人,那麽連人帶意識一起拉入一個幻境,也是可以的。”
幻境——江臨雙想了一下,這不就是亞空間嗎,依附于主物質位面、卻獨立運行、有自己的世界法則的小型空間,在迪亞納大陸這叫亞空間,聽起來很像。
“那我們怎麽進去?”他問。
謝長行轉了一圈,攤手:“我倆太強了,幻境拉不動我們。嘗試一下放開意識,不要抵抗,不過,進入幻境有一定風險,就算我們在外界強過制造幻境的東西,但如果進去了,那可就是它的領域了。”
江臨雙沒理睬他的警告,問:“怎麽放開意識,我睡一覺行嗎?”
謝長行甜甜地說:“你就算睡着也比對面強吧。”
無視他如此刻意的拍馬屁,江臨雙找了個雕花的太師椅坐下,姿态從容得仿佛坐在他大神官的寶座。随即他有意識地卸除自己的精神防禦——這可不容易,精神防禦對法師而言是本能,這就像是強行屏住不準呼吸。
但法師如果真的想,有什麽做不到的呢?
片刻後,江臨雙的身影倏然消失在了原地,謝長行勾起嘴角,慢慢閉上眼睛,緊随其後。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走廊裏一片幽幽的綠!
江臨雙眨了一下眼睛,只見走廊盡頭,一個飄忽的黑影出現在那裏,他又眨了一下眼睛,只短短一瞬間,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那個黑影已經出現在了走廊三分之二處,他的目光盯着那個黑影,于是黑影紋絲不動。
他又一次眨眼,黑影霎時間出現在距離他三分之一遠的位置!
江臨雙微笑了一下,緩慢地再次眨動眼皮。
就在下一瞬間,一把由地獄火焰凝聚而成的巨大鐮刀出現在他手中,他猛然用力揮下鐮刀,正正好好劈中身前一張布滿血跡的慘白鬼臉!
“啊——————”
扭曲的尖叫在空氣中響起,鬼臉上扭曲慘死的猙獰表情才剛剛擺好,就被當頭劈了這一下,幻境之中,鬼怪的力量被大幅度增強,它的面皮竟然結實到硬扛下了司月大神官一記地獄火黑鐮,即便江臨雙現在離全盛時期還差得遠,但也足夠新鮮了。
他哂笑出聲,黑鐮在手中輕巧漂亮地轉了個回旋,再次迎面向鬼影劈下。
地上的鬼影狼狽地翻滾,黑鐮與地面摩擦發出铮铮的金石之聲,鬼影瘋狂逃竄,司月大神官就拎着地獄火黑鐮,不緊不慢地追在它身後。
“讓你先跑三十九米。”江臨雙說了一句不知道哪年的過時網絡爛梗。
但法師的三十九米,那可不是梗,而是精确數字。
“三十……三十五……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江臨雙哼起迪亞納北地的小調,甩手将黑鐮丢出,鐮刀回旋地劃過整個走廊,準确命中鬼影!
鬼影這一回沒那麽幸運,它在黑鐮當胸穿過時慘叫着消散。
随後,江臨雙感覺到右手的手腕處有一絲絲怪異的灼熱,他狐疑地低下頭,看到自己的右手腕上出現了一個鮮紅的數字一。
黑鐮回到手中,江臨雙沒有将它收起,而是就這麽信手拎着它,在寂靜詭異的走廊裏飄了一圈,确定不會再眨眼眨出一只鬼來,就索然無味地轉身向下一個走廊飄去。
他決定先找到謝長行,然後好一起行動,對付這個世界的靈異現象,還是專業人士出手比較可靠。
大神官悠哉游哉飄過一個樓梯口,眼角的餘光赫然看見一片鮮紅。
他回過頭來,看見樓梯口的牆壁上寫着一行紅色的字,字跡雖然不大但是鮮豔奪目,像是紅油漆剛剛刷上去,也像是……新鮮的動脈血,和他手腕上不知所謂的數字如出一轍。
“有點意思了。”他轉過身,看了看那行字。
【請各位客人遵守公館規則,祝您擁有一個愉快的夜晚。】
公館規則?
江臨雙挑眉,随即他在這行字上方,發現了一個小指示牌,像是博物館會給文物配的那種說明字牌,小得讓人必須湊近才能看清。
【公館規則】
1.未經允許,鬼不會進入鎖門的房間。
2.進門前請先确認房間內是誰。
3.房間內超過三人時,則規則1無效。
4.黃色和白色的燈光是安全的。
5.做正确的事情加分,做錯誤的事情扣分。
6.別輕易眨眼。
什麽亂七八糟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他剛剛砍了一個鬼影——這就是加上的分數?可加分扣分的,那最後要用來做什麽?
江臨雙皺眉,轉身,向下一個走廊飄去。
他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走廊兩邊的房門,然後他意識到了規則上的第一條是怎麽回事——大部分的房門,都只有一個把手,并沒有能上的安全鎖。
想來也是,這座公館曾經是某富豪的家,誰在家裏的室內房門做防盜安全鎖啊。
他飄了一會兒,這個公館不知是不是由于幻境的力量,竟然似乎大得沒邊,每一條走廊都和上一條無比類似,一排排雕花木門緊閉着,江臨雙随便推開一扇門,門內是精美華麗的複古陳設。
他百無聊賴地嘗試了一下,與鹿顏的聯系依然被阻礙,這讓司月大神官有些不快。這個世界的玄學力量,竟然有本事阻礙亡靈法師和不死生物的鏈接!要知道,他們之間可是靈魂契約。
江臨雙退出房間,走廊裏的燈發出幽幽的綠光來,照得周圍的一切都鬼影憧憧,江臨雙提着黑鐮,環顧四周,并沒有從哪個犄角旮旯再眨眼眨出一只鬼來,時間長了,這讓他覺得索然無味。
如果是普通人進入這種地方,大概會先找一個安全的房間呆着,搞清狀況,所以江臨雙格外留意走廊兩邊有沒有帶鎖的房門。
功夫不負有心人,很快他發現一扇看似普通的門,把手下面有一個鎖眼。
他上前推了推房門,果然是鎖上的,裏面肯定是有人了。
于是江臨雙擡起手,不緊不慢地在門上敲了敲。
“咚咚咚咚。”
過了一會兒,門內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是誰?”
江臨雙挑眉:“鹿顏?”
門內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鹿顏的聲音試探性地問:“是閣下嗎?!”
“你們幾個人,讓我進一下。”江臨雙回答。
“兩個兩個,您怎麽來了,您快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