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訓狗大師
第23章 訓狗大師
明鑄學堂是個私立學校, 在當今新生兒數量銳減後大量學校關停的背景下,它還能多年屹立不倒招生不愁,是有點本事在身上的。
本事就在于, 它是A國最有名的封閉式軍事化管理學校, 大學生畢業率都不一定能達到50%的情況下, 明鑄學堂憑借着80%的戒網瘾成功率而八方聞名。
太多家長把不服管教的子女送到這兒來了,尤佳妍上下學的必經之路上都能看到外地車牌停在明鑄學堂狹小的門口。
這塊地不小,可是正大門卻做得很小家子氣,平日裏一直是緊閉的狀态。外牆很高,上面還密集插着鋒利的尖頭鐵護欄,像是一把把沖天畫戟,好像要把天捅個窟窿出來。
方淮序被送到這兒來的那天, 距離他被方家接回來恰好過了四個月。
接回來的原因是他參加了M國最高情報機構與空軍聯手舉辦的黑客大賽并拔得頭籌。
而他被一杯加了安眠藥的熱牛奶放倒後送到明鑄學堂, 則是因為方家拿到了他GS1參賽時得獎的作品, 從此跳出了傳統供應鏈的運行方式,使得方氏集團一躍成為了行業裏的領頭羊。
他花了三個月将比賽時的作品調整并正式投入使用,方家花了一個月花言巧語地從他手中摘走成果,然後方衡逸在行業交流會上占為己有并大放異彩,而他則被冠以“網瘾問題少年”的名頭從京城送到宜城, 關進了這個全國有名的軍事管理學校。
醒來的時候,他所有的電子産品都被沒收, 還多了三個室友, 分別是7號、15號和21號。
這裏所有人都被隐去了名字, 像是流水線上的貨物一樣只用最簡單的數字進行标記,而他是93號。
21號長得如一座山一樣壯實, 見他醒來遞給他一杯水。
方淮序大概是對所有開封過的液體都有了陰影,不太想喝, 可21號的态度太奇怪,一直緊盯着他要他喝下去,在一旁坐着的7號和15號看起來置身事外,實則一直吊梢着眼往這裏觀察。
方淮序灌了半杯,躺下蓋被子時偏了下頭吐到了紙巾上。
過了四十分鐘左右,7號就讓其他兩人把他從床上拉下來,脫了衣服扔到走廊上去。
這是給新入群者的一個下馬威,可以理解。
但只挑了兩個人對付他實在不是一個好選擇。
因為他在國外住的是看人眼色下盤子的福利院,又在暗裏錯綜複雜的教堂裏待過好一陣,那時候沒有什麽別的想法,如果需要,暴力确實是一種高效的溝通方式。
他将21號的手骨打斷了,骨頭從肘部戳出一截,紅白相間,走廊上大片血跡。
15號還摸出來一把刀,也不知道是怎麽藏進來的,可很快刀就被繳了落到他手中;7號一直是在背後發號施令的人,教官聞訊而來時他身上還沒落傷,方淮序想了想兄弟仨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踩着7號的膝蓋反向掰斷了腿骨。
他把刀扔在走廊上,各寝室的人都探出頭在暗中觀察,他把半杯水遞出去,溫聲細語地表達了一下貴校“安檢”不夠嚴格的問題,并且跟趕來的教官提要求:
“我要住單間。”
自然是不肯的,他後來才知道這個寝室還是方家特意“照顧”後的結果,這裏的編號按照先來後到,越是數字小的代表“資歷越老”,也代表着擁有80%“畢業率”的數據中,這些人是屢教不改的。
他這個寝室,除了他,剩下三人都是“老人”。
不過也沒事,因為這三人暫時住在學校內的“附屬醫院”裏,兜兜轉轉他還是單人單間。
醫藥費的賬單被方淮序大方地準許寄回方家,人家都是往家裏求爺爺告奶奶地寄家書,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饒自己這次真的學好了、再也不犯了,可他寄回去的全是賬單,有些不信邪的人想再來他身上試試,結果都成了附屬醫院裏他室友的室友。
他也沒讨着好,教官總有千萬種方法治人,彼時方淮序住的最多的是學校後山一個隐藏的地下空間,據說以前是個防空洞,現在成了學院裏的禁閉室和訓誡房。
是吃了點苦頭,不過很快教官發現他其實挺聽話,只要別人別先來犯賤,他幾乎不主動惹事。
更重要的是,他幾乎不與教官作對,任何訓練都一句話不提完成就是,也不像別的學生一樣真有網瘾戒斷症狀,與其說是聽話,更像是安靜。
這種學生是可以利用的,所以教官對方淮序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放他出來時教官還在背後嘀咕着:“這小子斯斯文文的長得還挺有迷惑性,人高吧,但又偏瘦,小時候好像沒吃肉似的……說話也心平氣和情緒穩定的,老子以為是個軟骨頭呢,沒想着打架這麽兇。”
他被放出去後,還是喜歡來後山放空,除了因為這裏有一只見誰都狂吠吊的不行、馴服後狗裏狗氣只會搖尾巴的蠢狗,還因為小山坡的東南方向緊挨着環城河所以這裏是監控死角。
他在很後來才知道河與牆中間還有一小條被人踩出來的路,所以偶爾能聽到外界的聲音。
第一次知道這裏有路,是因為有人從外牆外往裏面丢紅薯喂狗。
熱氣騰騰的丢進來,看出來是自家種的樸實品種而非香甜蜜薯,大得好像一顆顆地雷。
他前腳還在疑惑這是在幹什麽,結果下一秒這只通體淺黃的大狗就歡騰地搖着尾巴上去撲食,連紅薯皮都嚼吧嚼吧咽了下去。
狼吞虎咽吃完,那蠢狗還激動地撲在牆上用爪子來回抓撓,嘴裏發出“嘤嘤嘤”的撒嬌聲,尾巴快要轉成螺旋槳。
他聽到了一個清柔幹淨的聲音,像是絲綢纏繞過身體,她說:“今天沒了,不過外婆地裏現在全是番薯,我們兩個吃不完,便宜你了。”
說完就走,腳步聲比春日裏的微風還要輕,一不留神就從耳邊溜走了。
他下意識仰頭看了下日光,模模糊糊地确認了一下時間。
她一連來了很多天,每天都像投雷一樣往裏面投喂,牆面太高,方淮序總能聽到她穿過綠化竹林時衣服與葉子的摩擦聲,和她将幾塊撬起亂堆的石板一一疊起來後站上去的聲音。
有一天她身後還跟來了一個人,也是個女生,嗚嗚地哭,非要拉着她繞着環城河散心,他聽到她把人拉近這個秘密基地,說小狗能治愈傷心。
方淮序瞥了一眼身旁這只威風凜凜的“小”狗。
那個一直在哭的女生說:“佳妍,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爸媽說,可是我最近一直在吐,校醫讓我去專門的大醫院精神科看一看。”
“那還在等什麽,趕緊去省醫院看呀。”
“可是我不敢跟爸媽說,每次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他們都說是我自己想不開,說家裏本來開開心心的,我一直拉着臉就讓所有人都不高興……我最近總是呼吸不暢手指發麻,腹痛拉肚子,雌激素水平很低,幾個月都不來例假,爸還諷刺我是不是跟別人上床懷孕了,說要帶我去婦産科檢查。”
“你跟他有什麽好說的?他那德行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搭理他不是讓自己心情更糟糕?胃是情緒器官,所以會體現出生理上的症狀,還是要去大醫院看看。”
哦,抑郁症軀體化症狀。
方淮序仰着頭漫無目的地瞧着天上慢悠悠飄過去的雲,百無聊賴地聽着,原來這世上擁有操蛋的家庭的人不止他一個。
“我上次才晚回了半個小時的信息,爸就一直發消息,最後還打電話過來罵我到底要選什麽樣的。我有時候在想,反正以後跟誰結婚都是一樣的,要不就像爸媽說的那樣選個雙方父母知根知底的嫁了算了,這樣是不是就再也不會催我了?”
“芫華姐你才大四诶,着什麽急?妥協從來都不是不是解脫,你不為自己争取而讓別人替你做決定,你就要在将來承擔別人替你做決定帶來的後果,相親、就業,都是如此。”
“父母也叫別人嗎……他們一直說天底下哪有不為子女考慮的父母,都是可憐天下父母心。”
方淮序扯了下嘴角,這種話別說是在國內,在國外長大的他從小也被母親耳提面命地灌輸了太久。
他也習慣了順從,愚蠢地幻想着這樣就能從母親身上得到一點關注。
牆外聲音再起,質感如冷淬着光的玉石,清晰鎮定,尤佳妍說:“你不夠心軟又不夠心硬,你做不到妥協又因為自己的抗拒而對生養之恩感到抱歉,所以才會這麽痛苦。”
方淮序将雙手疊在腦後躺下來,日光直沖着眼睛,有些睜不開,他眯着眼睛盯着頭頂兩塊雲團,看鎏金光束奔湧而出,聽到那個叫做佳妍的女孩子擲地有聲的話語:
“可是父母給了你□□,你賦予自己靈魂,你才是定義你自己的創世主,說白了,人最終還是為自己活的。”
那個一直在哭的女生不說話了,只剩下啜泣聲,好一會兒才低聲從頭開始解釋:
“我跟爸媽說了想去F國當公派交換生,你知道我的專業本來就是3+2的形式,語言我也考出了,這個專業在國內的前景很一般,可是F國是熱門,我的專業老師也鼓勵我出去深造然後留在國外。”
她的語速漸漸快起來:“自從提了這件事後家裏就急着讓我結婚,我不喜歡,爸媽發過來的每一個我都不喜歡,他們無所謂我的選擇,只想選離家近的和能盡快結婚的,說是老實人,踏踏實實過日子比什麽都重要。”
“我前幾個月看到菲菲姐的朋友圈,她都工作兩年了,想自費出國深造,她父母立刻同意了,我真的又羨慕又難過,我甚至都沒有把這件事跟爸媽說過,因為知道他們肯定會潑冷水。”
“爸爸說我國外的月亮總是圓的,在國外也要打工,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有什麽區別?媽媽說出去了再回來就業還是一樣難……”
“我有時候就在想,同樣是女孩子,她可以出去看看更多的風景,而不是被束縛在已經28歲了再不考慮就沒人要了,而我跟父母說起,她們甚至不理解我在說些什麽。”
稍頓,方淮序聽到那個被叫做佳妍的紅薯投擲手輕笑了一聲,她說出來的話總是讓人非常意外:
“你知道外公的自建房要拆遷了嗎?我聽說蔡沖想要拿補償款去買房。”
她說:“姐姐,其實有時候你退讓一步,命運就會變本加厲,你如果狠心一點,它反而會敬而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