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殺豬盤
第20章 殺豬盤
也許真得益于宋詞為她按了按太陽穴, 後半夜尤佳妍真的睡了神清氣爽的一覺。
她睜開眼時比往日要早,第一眼就看到斜靠着床頭閉着眼安靜沉睡的宋詞。
他的手一直緊緊地握着她,原本放在腿上的電腦被随意擱在床邊, 已經沒電了。
他坐在她床邊陪了一晚上?
尤佳妍有些怔愣地看了他好久, 看他長而密的睫毛, 看他柔順地貼在耳邊的頭發,看他睡着後微微歪斜的衣領。
她将手往後縮了下,宋詞眼皮下的瞳孔微微動了下,手上稍收緊捏了下她的手,一個無意識安撫的動作。
尤佳妍脫不開,只能閉上眼陪着再躺了會兒。
大約又過了四十幾分鐘,她聽到身旁終于有點窸窸窣窣的聲音, 宋詞好像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把她的手露在外面的手掖到被子底下, 放輕腳步出去了。
等尤佳妍真正起來時廚房裏已經差不多收工了,宋詞身上挂着她那件卡通圍裙,系帶松松散散地系在身後,她在他那勾勒出來的腰線上瞥去一眼,端過了自己的那一份早點。
“手機開了?”宋詞反手解了系帶脫下圍裙挂在冰箱旁, 波瀾不驚地取走了她手中的盤子一起拿出去。
他一句也沒有問她昨晚夢到了什麽,尤佳妍因這種克制的分寸感感到舒适, 也放松下來跟他閑聊了幾句。
“開了, 不過一直沒電話, 大概是打了一晚上沒打通,死心了。”
話音剛落, 手機鈴聲就響了。
宋詞好像忍不住笑了一下,見她皺着眉去查看號碼, 遞過去一雙筷子,支閑頤頤:“先吃飯。”
她按照慣例冷落了好幾個電話,中途聽到宋詞說二十萬一晚上就全打過去了時還冷笑了一聲:“你看,我說了有錢。”
“不過二十萬湊齊了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蔡鴻波又往裏面打了一萬二。”
她擡眼望向他,宋詞吃東西時斯斯文文的,他說:“買斷價不買斷。”
吃完飯,尤佳妍才慢悠悠地接起了電話。
“尤佳妍你手機怎麽回事!”蔡鴻波一晚上嘴巴上就長了一圈疱疹,半透明的芯子裏面泛着黃,像是渾濁的魚眼睛。
“什麽怎麽回事,我上班手機不通不是很正常?”
蔡鴻波沒工夫跟她多說別的,他心急如焚道:“你手頭有多少錢?”
“怎麽?”她半倚在沙發上。
“他媽的小藝……”他話說一半又被氣得喘不過氣,“他是個騙子!”
他不敢說自己跟人家L聊聊出事來了,改了改版本說:“他跟我聊天,不知道怎麽的我的錢就轉過去了,明明我沒有點鏈接也沒有給驗證碼,我查了下這個叫電信詐騙。”
他一骨碌把話都說了:“你知道我綁着爸媽的卡,爸他高血壓,聽到這事氣得昏過去了,現在在醫院,媽正照顧着,家裏沒錢,急用!”
挂下電話時蔡鴻波頂着一張發腫的臉瑟縮着往沙發上瞟去一眼,他爹蔡沖面前的茶幾上堆積着小山似的煙頭,房間裏煙霧缭繞。
“小妍說知道了,爸,這回付清了一定沒事了。”他咽了咽口水,臉上的五指印還火辣辣地發疼,“我跟那公司說了,再十萬,一定銷毀視頻,爸,真的。”
“你嘴巴一張一閉就是二十萬三十萬?你他媽身上能掏得出兩百塊嗎?”蔡沖猛地把手上點了一半的煙擲過來,破口大罵。
蔡鴻波把脖子一縮,連忙拍掉身上的煙灰,哭喪着眼:“爸,您別生氣,媽還躺床上呢……”
“這不挺好?”蔡沖反而把嗓音提高了,唯恐卧室裏的人聽不見似的,“最好我跟你媽都被你氣死,我們一家三口全死了算了!”
“還有大姐二姐和小妹呢。”蔡鴻波急切道,“她們不會見死不救的,剛才我給尤佳妍打電話,她不是聽到您生病了連脾氣都沒發,說知道了嗎,她有錢,她會付的。”
蔡沖陰沉着臉不說話。
“夢秋又要還房貸又要一個人養小瓜,芫華每個月都在跑醫院,她那病很多藥都不進醫保……”阮欣不知道什麽時候出來了,她臉色很差,靠着卧室門絮絮道,“還有小……”
“所以我不是直接給尤佳妍打電話了嗎?”蔡鴻波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聽見沒,你媽跟你外婆一條心,都偏袒你妹。”蔡沖陰陽怪氣道,“不姓蔡就是不一樣,不是自己人。”
“我還偏袒她?”阮欣眼睛哭得像個桃核,“三個女兒我最虧欠的就是她,蔡沖你說話可要憑良心!”
“有良心,你最有良心!這麽有良心也沒見你小女兒回來見你一次!都喂了狗!”
兩人又要吵起來。
蔡鴻波偷偷刷新着手機裏的消息,他一直沒有加上小藝的微信,而是由一個“助理”在跟自己聯系,現在突然甩過來另一個賬號,讓他往裏面轉錢。
他自然不清楚是因為宋詞動了手腳顯示賬戶出錯,那錢卡在中間幾次嘗試彙出境外都失敗,金玉良緣又怕煮熟的鴨子飛了,這才臨時給了個其他賬戶。
蔡鴻波将消息一并轉發給了尤佳妍,然後戚戚然地等待着。
萬萬沒想到,沒等來彙款短信,也沒等來尤佳妍的回音,倒是上門來了一群警察。
永堂苑是個新小區,都是獨棟別墅和聯排排屋,因為房子大又依山傍水的,裏面不乏有年輕夫妻接過雙方父母來居住的,也便于在上班途中有人照看小孩。
這種豐富的年齡層級使得永堂苑從早到晚都比較熱鬧,這警車一進小區,當即就有人在一旁看個究竟。
來的除了派出所民警還有公安局網安大隊,呼啦啦一片人直奔蔡鴻波而來。
周圍散步的、遛狗的,還有沒事就出來透透氣溜達溜達的老人聽那蔡鴻波支支吾吾半天,只依稀聽到什麽“詐騙”。
蔡沖出了事怕丢人不想露面,就讓還發着低燒的阮欣出來接待,娘倆一遇到正事就慫,幾個警察才問了幾句話蔡鴻波就扛不住周遭的目光,想要回警局再說。
這邊人剛拉走,還以為事情沒個三四天聽不到大結局,誰知下午社區就在文化牆上貼了顯眼的紅色橫幅:
近期本小區二區9棟有居民于網上尋求色|情服務,裸|聊被騙22萬元,溫馨提示:不輕信!不轉賬!
前後腳的事,蔡鴻波那點事立刻就出了名,從警局回來時一路上都是偷笑聲和指指點點。
他氣得嘴唇上的燎泡越發疼痛,恨不得變成一只不會說話的鹌鹑直沖回家,可是這橫幅左看右看都仿佛在嘲笑他,連風吹過時鼓起又平複的飄動都好像在将他釘入恥辱柱。
他悶頭走了幾步,越想越上火,轉身過去撿了根樹枝想要把橫幅勾下來,這才笨重地“咚咚”原地跳了幾下立刻就有社區的工作人員匆匆推開玻璃門出來指責:“幹嘛呢幹嘛呢?!”
蔡鴻波漲紅了臉:“你們怎麽能把地址寫出來?”
“怎麽不能,你自己看看新聞,別說是寫住址,還有直接指名道姓寫蔡某的呢。”社區工作人員也很生氣,“況且這橫幅也不是我們街道社區做的啊,下面的腳标不是寫了江島派出所嗎?”
一聽到是派出所挂的,蔡鴻波立刻氣焰大消,社區工作人員嚴詞厲色地把這種騙局又好一頓教育,其中還摻雜着諸如“這種典型案例一出今年社區的年末評分鐵定墊底”這種怨言。
蔡鴻波耳朵都要起繭了,這話他爹媽說,警察說,社區也說,他總覺得自己身後有許多雙眼睛在注意着這裏的動靜,把他當做動物園裏的猴子觀看,越發如坐針氈。
他憋屈地盯着自己的腳趾看了半天,日頭照在頭頂熱得人頭發昏,他實在呆不下去,不耐煩地一把丢下手中的樹枝,剛要憤憤掉頭回家,餘光又瞥見警車開進來。
他頭皮一炸,眼睜睜地看着警車從正門開進來,下一秒自己的手機又催命似的響起來,簡直要被搞出陰影。
一看屏幕又是剛才聯系他的警察,蔡鴻波哆哆嗦嗦地接起電話,對面開口就問他在不在家。
他細弱蚊蠅地說自己在小區噴泉這兒,警車又掉頭回來,明晃晃地停在他面前。
警察下來時臉上有止不住的笑容,和顏悅色:“你運氣好,金玉良緣的網站中了病毒,數據都被爆出來了,這案子不會耗時太久。”
簡直是諸多黴運中最好的消息了,蔡鴻波急切道:“那我錢能拿回來嗎?”
“不确定,要等案子結了,還在抓人。”
警察讓他辨認了小藝的照片,真實長相是個平平無奇的瘦猴,牙齒還有點龅。
蔡鴻波想起視頻時小藝一口一個“美人三分龅”,氣得眼睛發紅,頭發都要豎起來了,又聽見警察感慨道:
“今年如果能順利破獲這樣一起案子,倒可以作為一項典型案例作為宣傳教育。”
“什麽意思?!”
很快他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因為他跑回家躲在裏面再不敢出來透風的第三天,手機上收到了轄區群發的短信:
【江島街道辦事處】:近期永堂苑二區居民蔡某裸|聊被騙22萬元,網上婚戀網站、聊天交友軟件需謹慎,所謂的投資或賭博操作皆不信,請勿踏入陌生人帶來的“甜蜜陷阱”,莫掉入精心設計的溫柔“殺豬盤”。
一語成谶,他蔡鴻波弱智得廣而告之,現在蔡沖真的被氣倒,進了醫院吸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