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自言自語
我自言自語
放學去應馬亮約的路上,葉行舟松垮垮背着書包,走在人往稀少的小路上,跟躲在他身體裏發瘋的“葉行舟”較勁。
察覺到身體的主人憋勁兒了一個下午,“葉行舟”自知是自己戳的馬蜂窩,主動開口跟人示好。
畢竟他現在是依附在人家身體裏,才能重新看見青春正好的十八歲何夕,而且他還沒搞明白自己是怎麽從現實世界到這裏來的,未知的東西太多,他還得靠着人家,關系不能搞太僵。
還有,從今天中午校門口那會兒看,他自主認知如果非常強烈的話,是可以控制葉行舟的身體的。那反過來,如果葉行舟對他過于排斥,他這縷魂魄弄不好也會被人從身體裏擠出去……想想還挺可怕的,到時候他變成孤魂野鬼留在這裏回不去……靠!太可怕了。
‘對不起我錯了!’“葉行舟”嬉皮笑臉,感覺不出一點道歉的真誠。
葉行舟不鹹不淡地說:“你沒錯,你是大爺。”
“葉行舟”嘿嘿一笑,乖乖藏在人家身體裏,做好被教育的準備。
結果走了大概七八分鐘,葉不見葉行舟發話。借着葉行舟的視角,他看到葉行舟正一個人走在山腳下的那條人煙稀少的小路上。
‘诶?這條路不是去湧峰卡丁車的方向嗎?’
葉行舟勾了勾嘴角,反正周圍也沒人,就說:“是,怎麽?你之前也來過?”
‘那我肯定知道!’“葉行舟”想起點什麽,忽然變得警惕,“不是,你放學不回家來這幹什麽?”
“跟朋友一起放松心情,請問你有什麽意見?”
我意見大到爆炸了!
“葉行舟”心說。
‘什麽放松心情?馬亮背着你偷偷跟那幫沒考上高中的技校生較勁你知不知道!’“葉行舟”幾乎是大喊的。
他和馬亮雖然有尿到對方褲子上的深厚友誼,但馬亮為了出氣,把他騙過來跟技校那幫人PK這事,還是讓他們冷戰了将近一個月才和解的。
葉行舟剛要驚呼,又想起這人是平行時空來的,而且比他大将近十歲的老版自己,對他的話就沒那麽驚訝了,反而輕松不少。
“那你那時候是贏了還是輸了?”葉行舟跟他閑聊。
“葉行舟”心不在焉說:“我肯定是贏,但是……”
“最後贏了就行。”葉行舟遠遠看到坐在卡丁車門口的石墩上晃的馬亮,并警告身體裏多餘的這個玩意兒,“你給我安生點,那個世界裏你贏了,可別影響我,我不想輸。”
是,那個時候,他贏了卡丁車比賽。
可因為他的贏,給何夕帶去了很多麻煩。
‘你……’“葉行舟”猶豫再三,還是開口說:‘速戰速決。’
“我從不戀戰。”葉行舟自信滿滿。
風停樹止,依稀間,仿佛能聽到秋葉落下的聲音。
石階旁的兩棵楓樹伫立在樹葉枯黃的梧桐樹間,顯得格外別致醒目。
“你剛跟誰說話呢?”馬亮飛奔過來,左右看了一圈也沒看着除葉行舟以外的其他人。
葉行舟不慌不忙把手表摘下來,摸到書包側邊的拉鏈,拉開一個小縫把手表放進去。馬亮見狀,立馬伸手幫他把書包拉鏈拉好。
“我自言自語。”葉行舟說。
馬亮一副“我就說我沒看錯”的得意,昂着下巴對葉行舟說,“怎麽樣?一個暑假沒摸卡丁車,一會兒會不會手生啊?”
瞧出馬亮眼裏的調侃,葉行舟嘴角微動,發出輕笑。
‘你剛剛說好了不戀戰的啊!’“葉行舟”察覺到葉行舟熊熊燃起的激情,很是不踏實的跳出來囑托他。
葉行舟和馬亮這兩個從穿開裆褲就認識的倆人,就跟吸鐵石一樣,兩瓣分開放的時候都能安分守己做自己,一旦遇到點事吸到一起,那可就不管什麽三七二十一了,不問原因一致對外。
想到“葉行舟”剛才不安的叮囑,葉行舟偏頭看了眼摩拳擦掌好像準備就緒要幹什麽大事的馬亮,說:“是有點手生。”
馬亮怔住,“不是吧?”
葉行舟瞬間明白,“葉行舟”的話可能是真的,不過他面兒上并沒有表現出來點什麽。
“手生就先練兩圈呗!”他拍了拍馬亮胳膊,“反應怎麽還有點驚悚?有事瞞着我啊?”
馬亮欲言又止,嘻嘻笑了半天最後什麽也沒說。
進了大門,葉行舟把書包存放在門口櫃子,和馬亮一前一後到前臺領取號碼。
因為假期剛過也不是周末,場館裏一片冷清,就他們倆人。取了號碼,他們倆又一塊到安全培訓室,聽老板王慶學感情飽滿地讀安全守則,葉行舟幾乎都快倒背如流了。
“感謝葉同學照顧我生意,沒讓我這小店像還沒入冬就冷的發抖的冷宮一樣。”
發安全護具的時候,王慶學感慨萬千地說。
“冷宮一年四季都冷!”馬亮屁颠屁颠抱着護具坐在一旁穿戴,“慶學叔,你天天嘆氣都要把客人嘆走了。”
王慶學瞪了他一眼,轉頭對着葉行舟笑。
“叔,這可能是我今年來的最後一次了。”葉行舟穿戴好護具站起來,一副小大人模樣安慰王慶學,“現在假期剛過,人流量少是正常現場,你人這麽好,以後生意肯定會好起來的。”
葉行舟說的真誠又認真,王慶學差點沒繃住,笑推着葉行舟往起點走,“小屁孩就是小屁孩,別學大人搞深沉,看你說的這麽赤誠,咋滴?還得叔再給你擠兩滴眼淚裝模作樣哭兩聲?”
葉行舟無語,“我高三,年齡十七。”
王慶學眨眨眼,那表情仿佛在說:所以呢?
葉行舟說:“明年就成年了。”
怎麽還總有人把他當小孩,在家他媽媽是,在外面王慶學也是。
“實在哭不出來就這樣,”馬亮走在前頭,用手指裝樣子沾了沾口水,又往自己臉頰上點了點,“這樣也行。”
……口水。
沒眼看。
葉行舟擡腿踹了馬亮一腳,馬亮立馬反應過來躲開。
“惡心!”
王慶學附和道:“就是!惡心。”
“我先來打個樣兒?”馬亮站在車旁。
葉行舟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反正慶學叔這裏地兒大,馬亮就是先一分鐘開出去他随後再出發,兩人中間也能拉開一大段距離,他不着急。
話音剛落,馬亮就鑽進車裏,熟練地操作一番便“轟”地沖了出去。
葉行舟再次确認了一下身上的護具,不慌不忙上了車,坐在裏邊等。王慶學突然面露難色,捂着肚子說:“你們自己玩啊,我感覺來了,得去趟親戚家。”
葉行舟忍不住笑,沖他擺擺手讓他趕緊去。
每次他來玩都能聽見王慶學跟人聊天說什麽年齡上來了,毛病也多了,還跟人傳授什麽解決便秘的土方子。
‘年齡大了新陳代謝就會變差,便秘不會放過每一個不愛運動的懶人。’“葉行舟”又冒出來說了一句。
葉行舟輕笑,并調侃道:“怎麽?你也深受便秘的痛苦?”
‘滾犢子!我天天健身怎麽可能有這些臭毛病。’“葉行舟”沾沾自喜。
暑假的每一天,他不是在上鋼琴課就是在英語輔導班,每天早上五點半睜開眼到晚上十二點半熄滅房間的燈,甚至上廁所都被規定了時間,母親過分關注讓他感到窒息。
葉行舟握緊方向盤,目光炯炯直視着前方。
只要最後一個學期,只要他這一年再加把勁,他就可以逃離這個密不透風的世界。
腳底緩緩下移,底板在碰到油門的那一刻,他猛地一腳踩到底,卡丁車瞬間沖出起跑線。
……
那邊也是一個放學之後不願意回家的少年,背上背着書包,手上拎着一包衣服。下了公交車,何夕順着小區側邊的小道繞到後面的公園。
入了秋,公園來往的人也少了大半,只有不遠處幾個耍鞭的大爺。
何夕抽出一張濕紙巾擦了擦石墩和石桌,随手把書包放在桌上,抽出今天的作業開始寫。
英語語文都只有抄寫,也是他最喜歡寫的作業,不用動腦筋,只需奮筆疾書就可以了,完全忘記了上小學的時候因為寫字慢,每天夜裏邊哭邊寫的情景。
抄寫完英語最後一個單詞,何夕丢掉筆伸了個懶腰,擡頭間才恍惚意識到,天色已晚,不遠處耍鞭的幾個大爺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的,四周靜悄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落寞瞬間将他籠罩,何夕深吸了一口涼氣。
秋天的空氣裏濕漉漉的,他收作業本的時候,紙張頁面上也能感覺到微微的濕潤。
“好像還真有點冷。”
收拾好作業,何夕從袋子裏掏出件外套套在身上,然後呆呆坐在石墩上,沒有離開的打算。
寂靜的公園不似白天熙攘熱鬧,遠處微弱的路燈燈光照不到他身上,他看那抹光看久了又會覺得雙眼發酸蒙噔,拉攏着雙肩垂下頭,感受着微風吹來的感覺。
他害怕黑夜,卻又喜歡孤身立在黑暗中的寧靜。
像是想到了什麽,何夕吸了吸鼻子,沖着幽暗的天空微微一笑,“時間很快的。”時間會沖淡一切,也許也能讓他忘記一些事情。
馬亮氣喘籲籲地在後頭跟着,“舟!……我錯了舟……你能不能等等我……給我個道歉的機會也行啊……”
何夕才走沒幾步,聽着聲音有點耳熟就停下腳步回頭看。
“葉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