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同桌
同桌
才剛入秋,清晨的空氣裏明顯感覺到多了一絲涼意。
還沒享受夠暑假的樂趣,五點五十的鬧鐘徹響在房間。
暖和的被窩裏,少年白皙修長的手臂便一揮而下關掉鬧鐘,随即迅速起身,抓起昨夜提前放好在座椅上的校服走進浴室。
換下睡衣,葉行舟偏頭看向鏡子裏穿着寬大不合身校服的自己,用力吸了一口氣。
“媽,昨晚你又趁我睡着進我房間了。”
他壓着肚子裏的火,一手捏着吐司,面包片被他捏出凹形杵在嘴邊,一點吃下去的胃口都沒有。
背對着廚房方向,隐約聽到身後窸窣聲響,卻遲遲不見母親走過來。
葉行舟煩躁地将吐司片一下全塞進嘴巴,起身去洗手間洗手。
“……舟舟,早上要吃一些粗糧,你只吃一片面包怎麽頂飽?我看了你們課表,今天上午大課間後第四節課是體育課,你……”
他掄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家門。
這個時間點,公交車上并沒有什麽人,稀稀兩兩的人數中,其中一半都是身穿春光中學校服的高三學生,腦袋昏昏沉沉,好像怎麽也睡不夠。
【沒什麽好抱怨的,以後還有更多……】
腦海裏的那一道聲音又開始高高在上,以教育人的姿态開始教育他。
葉行舟抿了抿嘴,側頭盯着車窗外,心裏怼道:【我現在十七,為什麽總要想以後?】
【…好像是這麽一回事啊?】
咕嚕……
肚子冷不丁響了一聲,切斷了這一內心對話。
道路兩側繁茂枝葉一串串後移,葉行舟将車窗拉開一半,手肘撐在車窗邊上,閉上眼睛任由涼風略過他的臉面和頭發。
最近這段時間,他的身體裏莫名多了一道聲音,就像是外來的一個靈魂強行擠進了他的身體,有時候自言自語,有時候也能跟他內心對話,以至于最近一段時間,他感覺自己神經兮兮的,好像生活在神鬼世界一樣。
大概是因為他自身定力足夠強大,那個聲音并不能夠來去自如完全掌控他的行為。
“吱!”
好像這麽猛的一腳踩下剎車才能顯現出來他酷炫屌炸的車技一般,這輛七路公交車司機如此車技已經穩穩妥妥保持了七年。
“咣當”一聲,後車門打開,車裏的人魚貫而出。
葉行舟慢慢悠悠往後門挪,讓早已站在門口等着的人先下。
“surprise!”
葉行舟剛兩腳落地,馬亮便從站牌後頭跳出來,“嘿嘿!采訪一下,提前開學的感覺如何?”
葉行舟瞥了他一眼,攏了攏滑落下來的書包肩帶。
“心情舒暢。”
“一下車就看到好兄弟我來歡送你上學,感不感動?有沒有想哭?”馬亮看了眼剛從身邊駛過的七路公交車,又掃了眼冷酷走着的葉行舟,調侃道,“每次都最後一個下車,幹嘛?學頂流壓軸耍酷啊?”
“亮仔兒,壓軸指倒數第二個出場。”
葉行舟指了指春光中學斜對面的二中,“實在閑的沒事就翻牆進去把你們班的衛生區打掃打掃,到時候評個衛生委員啥的,争取最後一年給老師留個好印象。”
春光中學是鄲市數一數二的重點高中,斜對面的二中剛好相反。
“葉行舟?”一道嗓音洪亮的女聲遠遠叫了他一聲。
兩人不由自主朝聲音來源看去,教務處主任許文箐腳踩高跟鞋,手拎黑色皮包,目标明确朝他們這個方向走來。
馬亮不自覺吞了口口水,小聲跟葉行舟說:“別忘了啊,今天下午六點半,湧峰卡丁車,不見不散!”
葉行舟揚着下巴示意他趕緊走,“知道了。”
“馬路上的亮燈!”
這是許文箐給馬亮起的外號,原因是從高二第一個晚自習放學開始,她總能看到馬亮在春光中學門口晃悠着的身影。
生怕葉行舟近朱者赤被人影響,許文箐中氣十足沖着馬亮的背影大聲道:“還沒開學就安生在家呆着!”
“葉行舟,你是我們春光學校所有老師的希望,今年最後一年加把勁,最後拿個理科狀元一點問題都沒有,馬亮他跟你……”
“許老師。”
葉行舟打斷她,“他是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而且成績不代表一切,這也是您教過我們的。”
許文箐還想說什麽,葉行舟再次開口說:“馬上就上課了,許老師再見。”
預備鈴聲戛然而止的前一秒,葉行舟剛好沖進二班後門。
他微喘着粗氣,放慢了腳步往自己座位走去。
曦光穿過窗外茂密枝葉,微弱的光灑在課桌上,他桌椅旁邊的人正伏案疾書。
他的同桌叫何夕,這樣的場景在他眼前出現過無數次。
從初一到現在,這是第六年,他和何夕做同學的第六年,他們做同桌的第三年。
【原來以前我都沒有發現。】腦海裏的聲音再次響起。
葉行舟心裏問:【什麽?】
【何夕,他一直坐在離我最近的地方好多年。】腦海裏除了這道聲音,再接着就是壓抑的抽泣。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道聲音影響到了,葉行舟驀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口緊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拉開自己的座椅坐下。
“開學第一天就遲到,”何夕奮筆疾書,頭都沒擡就朝他伸過左手來,“不是說好了六點半到學校門口借我抄數學答案的嗎?我肯定要完蛋了,我聽三班的說,楚哥今天要抽查,被他抽到的人如果作業完成的不好就要被罰跑操場,你……”
一直沒等到回應,何夕擡頭。
剎那間的,葉行舟跌落進何夕幹淨純潔的眸光中。
風停樹止,流光在此刻停止轉動,心跳聲徹響世界,他甚至忘記了呼吸。
何夕抿着嘴,嘴角揚着明顯弧度,眸光中泛着喜悅,擡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發什麽呆啊?你數學作業……”
“沒寫。”
葉行舟只覺得臉頰發燙,偏頭避開何夕的灼熱眼神。
【其實你不是在這一刻才對何夕心動的,你心動的時間遠比你想象的要早的多。】那道聲音再次響起。葉行舟心裏呵斥他:【閉嘴!】
何夕一臉難以置信看着他,“你怎麽也沒寫啊?”
注意到班主任馮楚背着手從教室前門走上講臺,葉行舟從書包裏往外掏作業本,臉色不怎麽好看:“昨天在補習班把鋼琴砸了,回家挨了一頓罵。”
沒心情寫。
“噗嗤!”
葉行舟:“?”
“沒什麽,”何夕笑着搖頭,“感覺不像是你會做出來的事,照你的風格,不應該是把作業全部寫完之後再做兩套模拟試卷發洩麽?”
葉行舟:“……”
是,這确實是他一直以來的風格,但壞情緒積攢到一定程度,他也會爆發。
“……放了幾天假,心收不回來了是吧?”班主任馮楚雙手叉腰站在講臺中間,中氣十足地說:“行!我來給你們緊緊皮啊,各科課代表先把作業都收上來……”
【…何夕也喜歡彈鋼琴,從小就喜歡。】
葉行舟心裏無力吐了口氣:【你又想說什麽?】
【我只是後悔,後悔沒有再早一點發現自己的心。】沒有早點發現何夕喜歡我。
也不能完全怪他吧?畢竟何夕掩飾的那麽好,他根本發現不了。
他總想找理由找借口替自己開脫,可到頭來,讓他最後悔的,是他把何夕拉到自己身邊後,沒有好好珍惜這個人。
【你上課吧,我累了。】
在葉行舟要發作的時候,腦海裏的聲音瞬間消失。
那一瞬間,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身體變輕了。就好像多出來的那個靈魂突然之間從他的身體裏溜走了一樣。
感覺到胳膊肘在被人戳,葉行舟下意識看向何夕。
何夕弓着腰趴在課桌上,小聲說:“沒事,大不了多跑幾圈。”
他看着何夕,眉頭緊蹙,目光直直注視着何夕。
真像他腦海那道聲音說的那樣,何夕已經暗暗喜歡了他好多年嗎?
可是從他初一的第一個學期過去大半後才因為作業的問題認識何夕開始,何夕跟他的相處就一直是這樣的。
喜歡一個人,真的會不動聲色麽。
他點點頭,避開了何夕炙熱目光。
“……葉行舟,作業呢?”班主任走下講臺,朝他課桌這邊走過來。
葉行舟站起來,“對不起老師,忘記帶了。”
馮楚浮現着笑容的臉立馬僵住,沒好氣的讓葉行舟坐下,随即目光移到旁邊何夕身上。
何夕立馬站起來,讪讪一笑,“對不起老師,我也忘記帶了。”
“何夕,你到底是沒帶還是沒寫?”馮楚微眯着眼,似笑非笑地問何夕。
自己學生什麽尿性,做班主任的絕對比學生家長都清楚的多。尤其是初中高總連續做了六年他們班主任的馮楚。
要說在校老師,一般都是帶初中的就把學生從初一帶到初三,然後再返回來重新帶初一,像馮楚這樣随着他們這屆初中生一起升高中的,還真實屬罕見。
還記得高一開學第一天,葉行舟看到馮楚拿着書走上講臺的時候,也小小驚訝了幾秒。
何夕:“真寫了。”
只是不會的太多,空出來的地方比他臉都白。
“還有誰沒寫的,都自覺點站起來啊,別等着我抽查到你沒寫,到時候就不是罰站這麽簡單的了!”
馮楚環視一圈,除了原本站着的何夕以外,其他人都紛紛把數學作業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何夕:“……”
這就是學渣擠在學霸堆裏的感覺,處處透露着不合群。
“不用我說也知道該怎麽做了吧?”馮楚聲音硬邦邦的。
何夕熟練地起身,熟練地轉身走出教室後門。
葉行舟側眸盯着被何夕慌亂之中塞進桌兜的數學作業,驀地起身。
“我也沒寫。”
他昂首挺胸,腳步堅定走過何夕剛剛走過的路。
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刻,他心中萌生了一種微妙不可言的驕傲。
“你出來幹什麽?”
見葉行舟也出來罰站,何夕驚愕不已,“楚哥不是放過你了嗎?你傻啊自己主動跑出來?”
感覺樓道的空氣比教室的新鮮,葉行舟松了一口氣,沉沉靠着牆笑了。
“真傻了?”
何夕小心翼翼透過窗戶往教室看了一眼,馮楚正黑着臉站在講臺上激昂地說着“少壯不努力”的肺腑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