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何夕
何夕
“噗!”
葉行舟一口鮮血吐到辦公桌上。
辦公室門外,李政正在交代司機上午行程,就聽到了裏邊傳來的聲響。
他回頭,透過百葉窗看清楚了坐在真皮座椅裏的男人,嘴角挂着血淋淋的鮮血,面前的木質辦公桌沿也有血順着滴落在昂貴的灰色地毯上。
李政迅速推門進去,第一時間把百葉窗放下,“葉總,我這就叫醫生來!”
葉行舟虛弱無力搖了搖頭,捏着紙巾在嘴角随便擦了兩下。
“把今天的行程都推掉吧。”
他撐着扶手緩緩起身,偏頭看了一眼落地窗外陰沉沉的天空。
“你開車送我去趟醫院,做個全身檢查。”
李政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天空灰蒙蒙的,好像暴雨襲來的前兆。
後排車窗被葉行舟搖下,他将手搭在車窗上,好像感覺到了細雨打在手背上。
最近這段時間,他越來越累,甚至一進辦公室就忍不住惡心想吐。像今天這樣吐血,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最近怎麽樣?”葉行舟眼神空洞略過剛剛路過的財經大學。
李政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何先生應該在忙。”
潛臺詞就是:何夕還是沒回消息。
明顯聽到後座的人嘆了口氣,李政連忙補充道,“畢竟夕哥兩部工作手機,說不定不好攜帶就沒拿那部私人手機,而且他一個藝人公司的宣傳總監,除了要對接工作以外還要給藝人拍照,騰不出手也正……”
“比我還忙嗎?”他自嘲地笑了聲。
葉行舟把手收回來,看着手背上細密的小雨珠,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誰。
“葉總,其實你心裏一直都有何先生的吧?”等紅綠燈的時候,李政回頭看了一眼閉眼養神的葉行舟,“可能您自己也沒感覺到,自從跟何先生離婚的這半年來,無論是飯菜的問題還是咖啡的問題,都沒有一次是對您胃口的,甚至每次發完脾氣之後都要補充一句“能不能學學何夕”。”
何夕當然好,他提出離婚也只是因為算命先生說他們兩人八字不合,在一起何夕會阻他事業,從來不是因為他覺得何夕這個人不好才離婚的。
他只是不允許自己打造的事業版圖受任何人影響遭到破壞,何況他只是在離婚協議上簽了字,他和何夕之間的情分還在,他每個月照舊按時給何夕的卡上打錢。
只不過……
卡上的錢,何夕沒動過一分。
他發出去的微信,也從來沒收到過一個标點符號。
葉行舟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麽。
他最近,好像總控制不住要拿別人跟何夕做比較。
汽車在繁華的大道勻速前駛,蒙蒙小雨穿過車窗打在他臉上,葉行舟感覺到了一絲涼意,收回打在車窗框上的手,指腹摸到車窗升起按鈕。
車窗緩緩升起,窗外從春光中學操場的喇叭裏傳來一聲清脆貫耳的“雛鷹起飛”,他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的睜開眼,轉頭看向操場排列整齊在做廣播體操的高中生。
他緊繃着身體慢慢坐直,充滿紅血絲的雙眼直直盯着操場,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滴眼淚就這麽從眼角掉下來。
李政也聽到了那陣中學生廣播體操的喇叭聲,還忍不住調侃道,“這都多少年了,體操還跳這一套呢?”
-何夕,你有沒有發現,我們初中高中和大學的學校都建在這條路上?
那時,何夕一臉淡淡微笑說:是吧?尤其站在大學門口往西看,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小時候的我們。
-那以後我創建了公司也要把公司建在這條路上,到那時候,每天上班都能路過我們的曾經。
……曾經。
“你怎麽天天打架?算了,我書包裏有酒精和棉簽,你過來我幫你消消毒。”
“老師,葉同學打架是因為外校的人在路上搶我錢,葉同學危難時刻挺身而出幫了我,這種情況也要寫檢查嗎?”
“檢查我幫你寫好了,雖然沒什麽經驗,但我作文好啊,一萬字對我來說區區小菜一碟。”
“葉行舟,我從小就喜歡淋雨,傘你拿走吧。”
他垂下頭,眼圈通紅,溫熱的眼淚蓄滿眼眶,“啪嗒”掉落在車板上。
葉行舟一下一下扯開領帶,胸腔堵的發漲。
-何夕,我們結婚吧。
-何夕,你看我是不是發燒了,感覺頭沉想睡覺。
-何夕,我也特別喜歡你。
-何夕,我工作很忙,你的事你自己解決……
“噗!”
血濺滿了整個駕駛座座椅後背,正在開車的李政感覺後頸一片溫熱,他猛踩剎車,車底發出一陣刺耳聲響。
心好疼啊。
葉行舟緊緊攥着自己胸口。
“據本臺消息,星河東路突發一起交通事故,事故原因正在調查,目前已有兩名受傷男士被送往第二人民醫院,本臺将繼續……”
用紙巾擦掉嘴角的血漬之後,葉行舟的喘息變得越來越緩,可眼前又因為車禍堵的一動不動。李政心裏也發急的不行,“葉總,您再忍忍,我下去看看能不能繞路。”
“沒事,”葉行舟掏出手機看新聞,“死不了。”
李政聽見他說這個也氣,聲音不由地拔高老多,“你福大命大,以後還有大把大把好日子等着!”
葉行舟嘴角終于露出一絲淺淺弧度,“借你吉言。”
……
“葉總!讓讓!都讓讓!!!”
葉行舟被推進急診室,李政手足無措在手術室外來回徘徊,“葉總你可別吓我啊,你剛答應下個月要給我漲工資的。”
忽然,一輛輪椅出現在他面前。
何夕小腿和腳上打着石膏,額頭也用紗布纏着,右手手臂和衣服上還有塵土和血跡。
“李政?”何夕朝急診手術室門口看了一眼,“你怎麽在這?”
見來人是何夕,李政兩腿發軟直接蹲到何夕腳邊,“夕哥,是葉總,葉總暈倒了。”
葉行舟是個典型的工作狂魔,之前因為不按時吃飯暈倒過幾次,醫生說只要按時吃飯少喝咖啡,再日常補一補就能調理過來,問題也不是很大,何夕也就沒有太過緊張。
他點點頭,語氣輕松地說,“壞習慣改不掉,這罪也沒人能替他受。”
李政猛的站起來,直直瞪着何夕大吼:“才不是這樣!”
四周來往的人被他這一聲吼叫驚到,不少人紛紛扭頭沖他翻了個白眼。
“根本就不是這樣……”李政聲音弱了下來,“他是吐血吐暈倒的,最近他就好像是對辦公室過敏一樣,一進去就渾身難受,前陣子吃的東西全吐了,今天早上剛進去把文件打開就吐了一口血,剛才……”
李政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
這幾年來,葉行舟雖然工作狂的有些變态,可待遇上絕對是全市數一數二好的,他也覺得跟着這樣能幹的人有前途。
“剛才路上堵車,他在車上又吐了一回,我下車看能不能繞小路,結果回來他就昏迷過去了,”李政拿出自己手機,找到剛才葉行舟暈倒之前在車上看的視頻,不情不願地遞給何夕,“他昏迷不醒的時候,拿着手機怎麽也不松開。”
何夕接過手機,看着上邊發布的車禍現場的視頻———是他乘坐的那輛汽車被一輛酒駕司機從正面直直撞過來後的慘狀。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向不暈車的他今天一上車就暈的不行,為了不吐到車上,他讓司機靠邊停,他從後座坐到了前邊的副駕駛,結果在下一個路口就被酒駕的人撞了。
他胳膊臉上全是血,臉上主要是撞到了腦門,血流得半張臉都是,看起來挺恐怖的,但其實并沒有那麽嚴重。
“他怎麽了?”
何夕把視頻關掉,手機還給李政,臉上依舊無動于衷,看不出什麽多餘的表情。
李政冷笑,“你們不是離婚了嗎?他怎麽了跟你有什麽關系。”
“也是,你說的對,”何夕操作着輪椅掉了頭,“那你好好照顧他。”
“何夕!幸虧他跟你離了婚!”
身後,李政氣憤填膺,何夕微微垂眸,自嘲地笑了聲。
……
“輔導班砸鋼琴罵老師,葉行舟你高中校門都沒摸着就長能耐了是吧?”
葉行舟一身黑色運動衣,松垮垮倚靠着牆壁,左耳進右耳出聽着母親的教訓。
“摸學校大門還能長能耐嗎?”
能的話明天開學他就讓馬亮那小子去摸幾下他學校的破鐵門,怎麽說這所全市數一數二的第一中學也是他在中考高燒三十八度六的情況下考進去的,比馬亮不分白晝努力了一個學期才勉強考到隔壁的技校生強太多倍了。
用馬亮的話說,努力這東西在天賦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混賬玩意兒!你看我今天怎麽教訓你……”
孟知左顧右盼,正要找教訓他的“武器”,手機鈴聲突兀響起,一通電話打斷了她的動作。
葉行舟看了眼走遠背過身在電話裏交代助理工作的母親,攏了攏歪了的衣領,一步三個臺階回到三樓卧室,順便把門反鎖上。
葉行舟把鞋脫掉,光腳走到桌前,一手拿起藍牙音箱,一手在手機上劃拉着設置。
手機頂端跳出一條文字———藍牙已連接成功。
他點開音樂軟件,準備播放收藏了一堆的重金屬音樂時,心口突然一陣莫名揪感,疼的他一時之間不能呼吸,雙目渙散四肢無力,手上的藍牙音響“砰”地一下砸到了他光着的腳背上,疼的他倒抽一口冷氣,倒在地板上低喘,半天都站不起來。
葉行舟仰面朝天,全身上下感覺摸哪都是疼的。
“靠!不會就這麽被砸一下就死了吧?”
視線漸漸聚焦,他盯着書櫃最上邊一排的初三畢業照,一眼就看到他自己。
以及,
他的手随意搭在前一排那人肩膀上的何夕。
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