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解約湊字
解約湊字
37.辛德勒的名單⑴
白是在有人直直穿過她身體時才默默接受這個現狀的。
她停下腳步,沉默的看着周圍往來的人群,看他們臉上或欣喜或焦躁的表情,看他們捂緊了自己的口袋小心面對別人時的警惕。但更多的,是跟她一樣的麻木。
面無表情通常可以被稱作麻木的一種。
尤其當她在腦海裏呼喚位面而不得其聲的時候,她甚至抿住了淡無血色的雙唇。
白幾次想扭頭轉身跑回去,卻發現下一秒身體移動的時候,她還是不緊不慢,邁着優雅的步子,徑直往前走,而這條路,也跟沒有盡頭似的。
曾經她以為無論她到哪裏,陪着她的,都會是她腦海裏的天外來客。
現實又往她臉上打了一巴掌。
白甚至覺得,她的右臉還有幾分火辣辣的疼。
但現在她是沒有感覺的,因為沒有哪個女人,能夠穿着7公分的高跟鞋,在不間斷走了一個小時的情況下絲毫不覺疼痛。
這條路也跟了她一個鐘頭。
極其浪漫的想法。但不這麽想,她現在又能怎麽辦呢
那些往來的路人來了又走,一開始她還能聽懂他們的話,到後來,她連那些行人的對話都聽不懂了。
白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突然遭遇這樣的情況,這已經不是哈利波特的世界了,就是湯姆那孩子恨死了她——她給了他家的希望,又親口扼殺了他的想象——但魔法界能夠殺人的魔法,不就是那什麽,阿瓦達索命嗎?
這明明更像是中國的鬼打牆。一直走一直走,永無止境。
一開始她還能根據自己的速度和步伐大概得算着時間,但最後她也算不下去了,她頭頂上的太陽下去過嗎六月難道不是夏天嗎?為什麽夏天過後不是秋天為什麽她周圍的人的衣服越穿越多,最後都裹成一個個黑球一樣
白一言不發像上了發條一樣繼續往前走,她的頭腦冷靜的就像路口那孩子呵出的冷氣——冰冷刺骨。
這不是她原先待着的那個世界,又變了,而且這次她沒有位面,沒有能力,沒有同伴,連個能寄居的身體都沒有。
當然有的時候,白感覺這個時候她應該走累了,她就直接席地而坐,夜晚天氣好的時候,她還能看見漫天的繁星,細碎的像沙礫一樣的東西,那些比她手上的寶石更加閃耀的星星,一點不吝啬的向她展示自己的美好。
但是下雨天就比較煩了,哪怕她沒有雨衣,也不用擔心雨水打濕自己的身體,什麽雨可以浸濕靈魂但是大自然不是應該一視同仁嗎?為什麽雨水落不到她頭上
其實一開始這樣沒有盡頭的路途白還是能忍的。
但當她開始覺得住霸王旅館很無聊,對操着一口她聽不懂的口音的路人做鬼臉其實很幼稚的時候,她終于開始面無表情。
暴躁的情緒像菟絲子一樣,在她心裏紮了根就再沒有離開,不知怎麽的,白開始仇視出現在她眼前的任何活物。
——既然你們看不見我,那又為什麽要被我看見?
這條路究竟有什麽含義
她對哲學真的是不懂,如果有人想要教訓她什麽,壓着她打一頓都行,但是這樣佛曰不可說的姿态,她是不會懂得。
她還沒瘋,但她快要瘋了。
……
Amon goeth永遠不會忘記他第一次遇見懷特的樣子。
那是一個冬天,維也納剛剛下過一場大雪,他因為非法爆破被奧地利政府逮回監獄,但因為他黨衛軍的身份,和元首在這裏只手遮天的權利,他還是被放了出來。這一天和父親大吵一架後,什麽也沒帶,穿上自己的黑色皮衣後摔門而出。
他是父親40歲才得來的孩子,卻沒享受過什麽寵愛,但他母親那年還未滿30,他不想提那個背叛了他和父親,和別人走了的女人。
父親非常生氣,但他不應該把氣撒在他唯一的兒子身上。
——難道我就不是那個同樣被背叛的人了嗎?
Amon無數次這樣想,既然都是受害者,他為什麽還要經受這樣的苦難
他再不要受這樣的苦!因此在他26歲的時候,Amon又一次義無反顧地離開了他的家,Amon面無表情地拿走了屬于他自己的黑色皮衣,而他的軍靴,還有他別在腰上的軍刺,而他的SS徽章則被好好的扣在胸前。那把軍刺其實是曾經SS的同門送給他的——前輩的禮物,在他還只是個納粹青年團團員的時候。
醉眼惺忪的男人們大笑着,彼此給對方互相勸酒,刺鼻的、辛辣的,屬于酒精的味道争先恐後的鑽進他的鼻孔裏,那時Amon皺着眉,但更多的是對來自他們的關于自己的評價!
Amon英俊的臉有着難掩的興奮!
那群人說,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他一定會是個軍人!
拿着酒杯搖搖晃晃的男人大力的拍打着Amon的肩膀,力氣很大,但興奮的Amon一點也不覺得疼。
軍人!不是什麽青年團,他會是天生的軍人!
不久之後他便加入了黨籍,到處奔波完成元首布置的任務,直到這次的爆破案,他不得不被遣送回國。
既然他現在在家裏呆不住了,那為什麽不繼續去參軍呢他明明有着和蓋世太保一樣的仇人!
猶太人!肮髒、低賤、下流的種族!
勾引他母親的混蛋,他被背叛的源頭!
哦,看他們的鼻子和愚蠢的眼睛,這不是三個猶太人嗎?
別看他現在用的是疑問句,但Amon goeth表面上,只是陰沉沉地盯着那三個靠着路邊,小心翼翼縮小自己存在感的猶太人。
當狼走進羊群,數量從來不是他們安全的理由。
而在白看來,這真是極其尋常的一幕。雖然外國男人的年齡一向不好猜,但那四個明顯是聚衆打架的一夥人,有什麽好看的
有本事就來打她啊。
白的視線從那四人身上緩緩略過,然後揪緊她身上紅色長到腳踝的風衣,平靜的就好像看到四尊雕像。
盡管那其中一尊雕像正發了瘋一樣把羊羔壓在身下,狠命地打,被打的三人尖叫哭嚎,而唯一的施暴者一言不發,給身下人留了一口氣後,他沉默的站起身,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棕色方格的手帕,細細地擦拭自己右手的血跡。
然後他又面無表情的——正是他現在鎮定的表現才讓白感到疑惑,難道這個世界殺人不犯法嗎?
白站在原地靜默不語。
Amon扔掉沾上猶太人鮮血的手帕,靜靜地看着那三只羊羔,顫抖着試探着,最終拉起他們地上的同伴,一瘸一拐地用激發生命的潛能迅速離開犯罪現場。
——都不在意自己為什麽會被揍嗎?
而那個穿着皮衣,黑色的軍靴陷入積雪的男人,灰色的瞳孔陰沉地看着他們遠去的背影,白突然感覺,如果他有槍的話,他一定會讓那三人跑一段時間,直到他們快要跑出射程時,再一槍打死他們。
而這個過程他連表情都沒變一下!
——殘暴,喜怒無常,瘋子。
白下完這個定義後驚覺自己已經停留在這太長時間了,她最後又看了眼面前人,他的右手還沒有擦幹淨,鮮紅的血液落在雪白的積雪裏,頃刻間變成黑色的液體,不斷向周圍延伸。
有着細長高跟的魚嘴鞋輕輕踩過雪面,連一點痕跡都沒有,Amon發現了這一點後皺起眉,他的額頭甚至因此而鼓起兩座眉峰。
“Wer bist du”(你是誰)
他這個唯一的觀衆似乎很神奇的樣子,Amon試着把腳從積雪中拔出來,毫不猶豫地走到另一塊沒被踩過的地方,看着原本一片潔白被翻起的泥土覆蓋攪和成黑泥。
——摧毀的本性。
被叫住的白眨眨眼,事實上她也不确定這是跟誰說話或者這是在說什麽?但是這路上沒別人不是嗎?
心底湧起一陣忐忑,這對于經歷了新奇——無趣——仇視——哀戚等一系列心裏路程的白來說,這無疑是另一種很新奇的感受。
她下意識放低了呼吸節奏,等聽到身後有積雪被踩踏而發出的“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時,她已經開始屏住呼吸。
“Who are you”Amon換了種問法,低沉的英腔夾雜着他原本的德語口音,一字一頓,他之前看過她正臉,那是一個分辨不出年齡的東方人。
在慕尼黑他也看過其他東方人,但似乎都沒有她這樣的身高,Amon的視線從白暴露在空氣中的腳踝上略過,沿着紅色風衣暧昧的曲線,從上到下把她打量個徹底。
比起東方女人的身高,她們更出名的是溫順的性格。
據說能讓男人感受到被征服的快感。
……
白完全不知道這個叫住她的男人心裏在想什麽,她背對着他,也無法通過他臉上的表情做出判斷。
但最起碼,這個人的的确确是叫住她的。
白的眼睛,死死瞪住眼前她能看到的一切,但除了漫天的積雪,和黑壓壓的房舍,什麽都沒有!她怕死了這條大馬路上突然冒出一個人來,還是說那個人只是藏在了她相反的方向
那她一定要揍死他!就算她現在連身體都沒有!給人希望又把人推下深淵的人最可惡了!
但是沒有,什麽都沒有。沒有人出來應聲,這就意味着……
老天爺!這個人能看見她!
“懷特!……不,我叫白!”
白迫不及待地轉過身,紅色的衣擺劃出漂亮的弧度,黑白分明的眼睛裏全是Amon面無表情的樣子。
他正在觀察的這個奇怪的女人,穿着不合時宜的衣服,Amon絲毫不懷疑撕開她鮮紅的外套,那裏面一定是雪白修長的□□。
——冬天的衣物不會把身形都勾勒出來。
而她走過的雪地,也确實沒有腳印。
“白。”
兩片嘴唇逐漸分開從而帶起的氣流讓他輕而易舉就發出了這個很奇怪的口音。
黑頭發黃皮膚神色冷淡的東方鬼魂。
這是Amon goeth第一次遇見白的初印象,他抿緊嘴巴,不知道為什麽又加了“很小”這一條,而當視線從白分量不清的胸上劃過時,Amon才冷着臉反應過來自己關于“小”是什麽理由。
該死,他為什麽會覺得她的年齡小
“你也可以叫我懷特,你還是第一個這麽叫我的外國人。”白努力的想要扯出一個微笑,卻發現自己的臉僵硬的像個木雕,Amon只感覺那張殷紅的小嘴一張一合,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握住腰間的軍刺。
鋒利的寒光在雪地裏也絲毫不減。
“我可以跟着你嗎?”那女孩這樣問。
事實上,無論對方回答什麽白都跟定他了。這種被全世界排斥在外,沒有經歷過的人是不懂得,一天兩天感覺很新奇,那一個月呢當你不知疲憊重複着一個動作,你甚至會失去時間的概念。
最大的麥穗就是眼前這一個,哪怕之後還能有看見她的人,白也不想要了。
就這個。
“你為什麽要跟着我”Amon轉動着手中的軍刺,淺色的瞳孔看不出喜歡也看不出厭惡,反問她一句:“你來自哪裏?”
真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
白這才反應過來,他最開始說的應該是德語,而附近的建築風格又是明顯的20世紀中期不到,而這一時期有關于德語的最出名的事是什麽?
是二戰。
那他剛剛打的就應該是猶太人,所以那些人沒有能力也不敢還手。
更要命的是,二戰歧視的還有有色人種。
他的問題,可以理解為,你來自哪個國家,同樣也可以理解為,你來自于天堂還是地獄。
因為她現在還是個鬼魂。
但地獄天堂這種東西,猶太教也是有的,而猶太教,幾乎大部分猶太人都是他忠實的教徒。
而Amon還在等她回答。
Amon看着自己呼出的氣變成白色的霧氣慢慢消失,想了想,把軍刺收起塞回腰間。
如果對方是惡靈,再尖利的武器也沒有用。
“我來自中國。”沉默了許久,白說了一句話。
“怎麽死的。”Amon又問。
她這個時候要說是被猶太人殺死的,他是不是就能答應她了?
恐怕不,從他剛剛對猶太人的厭惡程度看,要是覺得她連猶太人都打不過,活着也是浪費空氣就糟糕了。
“我沒有死。”白嘆口氣,還是說了實話,天上又開始下雪,而她面前的這個男人身上的那身皮衣恐怕除了好看,就沒有其他作用了。
也不指望他能有浩然正氣取取暖。
“沒死”Amon看着飄着的雪花,像隔了層結界一樣,根本觸碰不到她的身體,陰沉的目光逐漸轉變為好奇。
他問:“你為什麽要跟着我”
她又嘆口氣,臉上的表情鮮活起來,解釋道:“因為你是第一個看見我的人。”
哦,第一個,Amon在心裏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