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年
新年
任幸并沒有第一時間将任歷山的要求告訴齊時,大過年的他不希望影響了齊時的心情,雖然他清楚地知道齊時不會拒絕。在任歷山心中齊時的定位只是一個工具,一個可以同時能為他所用又讓任幸滿意的工具。
任幸怎麽會忍心。他放空地坐在花園的秋千上,看着漸漸變暗的天色就像他此刻失落心情,連任亦什麽時候在他身後推了一把都沒察覺,直到耳畔的微風拂過,他才意識到秋千的晃動。
手機的提示音同時響起,任幸拿起一看,是齊時發過來的,他已經做完了年夜飯,滿滿一桌子菜。任幸立刻回了過去:看着真豐盛,我想去你家吃。
還沒等齊時回複,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湊到了任幸眼前,“哇哦,這是誰做的?”
任幸把擋着他視線的任亦推開,說,“你未來嫂子。”
任亦驚得瞪大了雙眼,像探究驚天秘聞似的,迫不及待地問道:“哥哥,你不是喜歡男的嗎?”
任幸:“誰說嫂子不能是男的?”
任亦說:“行,至少會做飯,比你前男友好多了。”
快三十歲的成年男人,怎麽可能沒有感情經歷,當然齊時這種把情感傾注在偶像身上的人兩說。任幸前男友是效力于威廉姆斯車隊的F1賽車手,他倆家庭背景差不多從小就認識,小時候大家的關系挺正常的,任幸回英國後這位昔日的舊友竟然向他表白了,因為任幸突然離家出走才導致他一直沒表明心意,任幸當時同意了,或許是離開了一個自己所熟悉的環境而感到落寞,而且任幸對彼時還是發小的前男友有些許幼時的情誼。但後來任幸上大學,前男友忙着去全世界比賽,兩人聚少離多就分手了。
任幸在确定關系的第二天就跟齊時提過這件事,沒什麽好隐瞞的,他很坦蕩,時至今日他已經不會再模糊情感的界限了,只有面對齊時的時候他才會産生心動的感覺,沒有任何附加條件,純粹地喜歡這個人。
提示音再次響起,齊時給他回了信息,問他們家今晚吃什麽。任幸拽上任亦直接奔去了廚房,晚餐應該準備得差不多了。他們倆進門的時候幫廚正在裝盤,成色不錯,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麽樣,他家廚師發揮很不穩定,有時候同一道糖醋排骨,禮拜一做的和禮拜四做的是兩個味道,任幸站在門口拍了一段後廚的小視頻給齊時發了過去。
半個小時後,任家的年夜飯也開始了。任幸的後媽雖然是意大利人,但這麽多年中餐也吃習慣了,只是後媽中文還不太熟練,所以任幸久違地和家裏人一起說起了英語。
吃完飯,任歷山給兄弟倆分別發了紅包就和Berenice早早去休息了,即使乘坐私人飛機,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對人來說也是疲憊的。
小孩子精力可能更旺盛,任亦坐了同樣的行程仍舊是活蹦亂跳的。任幸答應他等爸媽休息了就帶他出去玩。
其實這個出去玩的提議是齊時說的,S市三庭鎮的西山上每年除夕都會舉行廟會,非常熱鬧,因為參與的人大多都是周邊村民,所以任幸被拍到的幾率很小。齊家不強制要求守歲,齊時在家只能跟齊旸幹瞪眼,還不如出來逛逛廟會。
任幸選擇了別墅裏最低調的R8,新買的A7還停在了耀星負一層,齊時提前給他發了定位,兩人約好在西山腳下的停車場見面。三庭鎮在S市的最外圍,深處S市中心的任幸需要開整整一個小時,好在除夕夜人們都在家團聚,道路通暢。進了小鎮的範圍,任亦就被沿途各色的燈籠給吸引了,遠離了燈光通明的城市,在重重丘陵的包裹下,這些朦胧的光點才能展現出最原生态的意境。雖然往年過春節的時候任家也會裝點一些中式元素的東西在自家的莊園裏,但在西式的建築裏終究有些格格不入。
北岸區離西山相較于盛苑更近些,任幸抵達停車場時已經看到了一旁熟悉的車牌。
冬日的夜晚本來就很冷更別說山區了,任幸下了車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立刻披上了自己拿在手裏的羽絨衣,任亦穿着薄薄的羊毛大衣倒像個沒事人似的,從小就比較抗凍。
任幸朝靠在車門旁的齊時招了招手,然後拉着弟弟走到了齊時面前,任幸推了一把弟弟,說,“任亦,叫哥哥。”
但任亦似乎想使壞,故意用英語說:“你好,我是Ector。”
任幸居高臨下地拍了拍他的腦袋,“你下午還說自己是炎黃子孫,怎麽,中文還不願意講了?”
“不要緊,Ector喜歡什麽方式都可以。”齊時也用英語說道。
任亦一聽,竟然沒有交流障礙,又用法語講,“好呀,那我們走吧。”
任幸握緊了拳頭,另一只手拽住了任亦的毛衣領子,“你小子少給我搗亂。”
齊時并沒有生氣,任亦跟任幸的描述一樣,光看他們倆的長相确實很難找出相同點,但這性格是實打實的親兄弟,青少年總有些叛逆。
齊時笑着安撫任幸,同樣用法語回道,“算了,說法語也行。”他中學上的是S市外國語大學附中,學校要求學一門二外,他正好選修了法語,雖然很少用到,但任亦說的大致意思他能聽明白。
“我覺得我還是更喜歡講普通話。”兩次下馬威都失敗了,任亦終于恢複了正常,其實他還想說意大利語,但他怕任幸會打他。
上山的游步道兩邊同樣挂滿了燈籠,有零星的幾個人走在他們前面,鎮上的山都不高,他們擡頭就能看到熱鬧的山頂,同樣是燈光,這裏的看起來更朦胧,或許是因為山間似有似無的霧氣。
任亦剛來到一個新的環境見到什麽都感覺新奇,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問這問那,任幸不勝其擾有點後悔帶他出門了,本來自己可以和齊時單獨約會的,現在還要帶着一個外放音箱。也就齊時這種脾氣好的人會一直跟着任亦的話題,走到半山腰時任亦已經一口一個“齊時哥”,仿佛剛剛在山腳下用其他語言挑釁齊時的人不是他。
大概是因為快接近零點了,他們身後又多了一些上山的人,基本上都是以家庭為單位的。西山海拔不高,三人走了将近半小時就到了山頂,入目皆是大片的紅色,亮度卻沒有很高,如同這深山的點綴,廟會的集市上人頭攢動,他們三個走過時吸引了一些周圍的目光,不是看任幸和齊時而是聚焦在任亦身上,因為他這張純西方的臉,在這個郊區小鎮上還是很稀有的。不過大部分人僅僅是瞥了一眼,畢竟大家主要是來體驗過年的氛圍的。
進了廟會集市,任亦簡直就跟脫了缰一樣,集市上主要賣年貨特産和手工藝品,正好是他這個年紀最感興趣的,任幸沒有阻止任亦而是跟在他身後把他喜歡的都買了。這點任幸萬分理解任亦,當年他被隊友們帶去集市玩時,表現得跟任亦如出一轍。
任幸和齊時逛了一圈,找了廟會旁邊喝茶的攤位坐了下來,因為要消費才能入座,攤位上人比較少,大部分都聚集在空地上看傳統藝術表演,他們讓任亦自己一個人去玩,雖然任亦才十二歲,但他人高馬大的不會有什麽危險。
茶剛上了沒多久,遠處響起了煙花的聲音,而且不止一處,任幸看了看自己的表,已經零點了,得益于山頂的地勢每個方向的煙花都能盡收眼底,灰黑色的天幕瞬間變成了絢麗的畫布,任幸在英國也看過跨年煙花秀,但和喜歡的人籠罩在新年廟會的紅光裏觀看這一切是與以往都不同的。
齊時的視線從遠處轉移了回來,他看着任幸被燈光照亮的側臉,說道:“新年快樂,Tristan,有什麽新年願望嗎?”
任幸仰頭望着天空,“我從來不許什麽願望,不管逢年過節還是生日,因為從小到大我想要的東西都能輕易得到。”他握住了齊時放在桌上的手,“但是現在我有願望了,齊時,我想沒有阻礙地和你在一起。”
齊時顯然被任幸的特殊對待取悅到了,他溫柔地笑道:“我們之間的阻礙早就消失了,我找到了你,你能愛上我,其他的都不算是阻礙。”說完齊時像是意識道了什麽,又緩緩道:“你父親跟你說了什麽?”
任幸本想找個合适的時機說,但既然齊時主動發問了,他只好苦笑着回道,“跟我猜測的差不多,他不會幹涉我的感情,只是他明年就要調我回英國,我問他可不可以讓你去TGC工作,他沒有否定,但說了一堆條約制約你,嚴苛程度相當于簽賣身契。”
陸陸續續的煙花都已經結束了,集市上的喧鬧聲也随着煙花的落幕而小了下去,齊時望向那依舊紅光閃爍的廟會長街,淡然地說道:“也不算太壞。”他轉頭注視着任幸的眼眸,任幸的瞳色大概是他身上唯一外露的混血特征,在黑夜中尤為明亮,他伸手拂上任幸的臉頰,沉聲說道:“Tristan,你要明白将來你才是任家的掌權人,我就算簽了這賣身契那也是為了我們共同的財富。紙上的條約永遠是人來寫的,你相信我,我就不會讓你失望。”
“我當然相信你,可我不是什麽都不懂的門外漢,現在就說出了自己的野心你就不怕我防着你嗎?”任幸眨了眨眼認真地說。
這并非是任幸臨時起意的回應,不管齊時有沒有說前面那番話,任幸都不會全然無戒心地讓齊時入主TGC,能獲得LSE的碩士學位任幸絕不會是個空架子,生在頂級富豪家族所有的情感都只能服務于家族利益,這是任幸從小被灌輸的思想。任幸雖然不想去TGC工作,但作為任家祖輩留下的産業,絕對的控股權必須掌握在任家人手中。既然現在齊時跟他坦誠相見,他自然也會告訴齊時背後不可能忽略的事實。
任幸愛齊時,但同時他不能背棄讓自己享受無限財富的家族。
齊時當然明白任幸的言外之意,需要服務于家族的不止任幸一個人,齊旸當年直截了當地和宣清澧分手就是顧及家族的發展,個人情感在家族利益面前根本算不了什麽,任家能積累百年的財富,可見家族利益的重要性。
結婚是兩個家庭的事情,這一點對于背後牽扯着複雜經濟利益的豪門後代尤為重要,任幸和齊時之間可以有最純粹的愛意,但他們的家族不會只看這虛無缥缈的情感。
“那我只能用一輩子去證明我不會背叛你。”齊時堅定地說。
任幸搖了搖頭,“你只需要證明給我爸看,我從來沒質疑過你對我的心意。”他出神地看着眼前的人,“還好我堅持來了這裏,齊時。”
廟會将持續到大年初一早上九點,零點之後山上的游客又多了些,一年之中最值得通宵的大概就是除夕夜了,但任亦即使精力再充沛玩到一點半也撐不住了。三人按着原路下了山,臨走時齊時還給了任亦一個紅包,不管錢多與否,過年給壓歲錢的習俗還是不能忘。
“再見,齊時。”任幸站在R8的車門旁,當着弟弟的面就上前親了齊時的側臉。
背景板任亦配合地坐進了車裏,遠離矯情的成年人。
齊時伸手輕輕地揉了揉任幸的頭發,在他耳邊低聲說:“再見,Tristan。”
車剛開出去幾分鐘,任亦就在副駕駛上睡着了。任幸下午才起床,現在精神充足,只是回程路上少了跟他拌嘴的人有些無聊。回到家後任幸先把車停到了別墅門口,方便接下來把任亦抗到房間裏,任亦雖然高,但人比較瘦,任幸勉強可以扛得動他,他的房間在一樓,沒幾步路,大半夜的任幸不想麻煩管家過來幫忙。從車裏到床上的過程中任亦愣是一點都沒醒過來的跡象,安頓好弟弟,任幸才把門口的車停回了車庫。
在山上時任幸跟齊時說了任歷山要見他的事情,齊時直接就答應了,他除了大年初二要去外婆家拜年,其他時間都有空。
大年初一一起床任幸就去跟任歷山商量了,任家在中國沒有親戚,春節期間不用走親訪友,只是定了年初七到年十三的旅游計劃,既然早晚都要見齊時,那擇日不如撞日,當年下午齊時就來了盛苑。
任歷山對齊時這個人是沒有任何意見的,年輕有為、長相出衆、家世還算優越,如果他不煽動任幸去做藝人的話,任歷山還是可以勉強考慮一下他倆的婚事。但凡事沒有如果,此刻見到齊時,任歷山不擺出黑臉已經是他作為英國紳士最後一點禮貌了。
齊時坐在任歷山對面的沙發上,為了見家長他特地穿了純色大衣和羊絨衫,整個人看上去少了點棱角。任歷山不為所動地翻看着TGC新出的雜志,明明是他邀請齊時來的,但他似乎并不想先開口。
談判碰壁的情況齊時曾經經歷過很多次,任歷山既然不願意理他,齊時主動叫了聲叔叔,直接做了自我介紹,就算是面試對面的考官聽完也會給點反應。
果然任歷山聽他說完便放下了手裏的雜志,叫來女傭給齊時上了杯茶,任歷山确實想看齊時如何應對,單刀直入的做法還挺合任歷山心意的,但任歷山不會因為認同齊時而盲目地相信他。等女傭将茶杯擺到了齊時面前,任歷山說:“我查過你的資料,你家明明有更龐大的耀天集團,為什麽還會選擇去娛樂公司工作?”
雖然齊時早有準備,還是沒想到任歷山直接把見家長搞成了招聘面試,他只好開門見山道:“我沒有多餘的目的,只是想通過娛樂圈的渠道找到Tristan。我之前不知道Tristan的真實身份,想找一個藝人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涉足娛樂圈。”齊時繼續說,“對于我來說去耀天集團工作和在娛樂公司工作是一樣的,不管在哪邊我都是為齊家創造財富,耀天有我的哥哥,他已經紮穩了腳跟,我再做什麽無疑都是他的附庸,所以我選擇更能展現自己又可以達成私心的工作。”
任歷山贊賞地點了點頭,“很聰明,但你在娛樂公司終究是屈才了,現在Tristan出現了,你只要拿捏了Tristan他能讓你在TGC獲得超越耀天集團的權力,不是嗎?”
“爸,你怎麽能這麽說?”在一旁聽着對話的任幸瞬間按耐不住了。
齊時輕輕拽了拽任幸的衣角暗示他不要着急,然後笑着回答道:“叔叔,因為Tristan我才會決定替他去TGC工作,而不是我盯上了TGC才接近Tristan,我希望的是Tristan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不用再被束縛,後面這句話齊時當然不敢當着任歷山的面說,他即使有野心那也是建立在他對任幸的尊重之上的。
任歷山冷笑道:“你真以為Tristan喜歡去做一個藝人嗎?他只是在逃避,畫家,作家,導演或是其他任何職業,對他來說都沒有區別,這些都是他抗拒成為TGC管理者的借口。”
被任歷山這番話說中了,任幸的背不自覺地微微彎了起來,從小到大,上什麽學校做什麽工作都是任歷山給他安排好的,他确實從來沒有夢想這種東西,他唯一一次自我選擇就是十五歲那年的離家出走。他會時常回憶Uranus的過往,但這一切都還沒達到熱愛的地步,連八年後再次成為藝人,也是為了追求齊時。齊時是為了任幸才向任歷山争取去TGC工作,任幸何嘗不是因為齊時而留在娛樂圈。
所有事情似乎都陷入了一個無限的閉環,難以解開。
齊時看出了任幸的心虛,他握緊任幸的手,而後堅毅地對上了任歷山的眼睛。“叔叔,您說的對,Tristan當前沒有特別熱愛的事情。但成為藝人也好從事其他工作也好,都是Tristan自己的選擇,而管理TGC是您強加給他的,他沒得選。”
任歷山眯起了眼睛,臉上倒沒有一點愠色,“你是覺得我做錯了嗎?”
齊時馬上接道:“我沒資格評判您的對錯,父親總是想給孩子最好的,您肯定有堅持的理由,這些我都不了解。我只知道Tristan接手TGC之後并不會快樂,您和我的出發點都是一樣的,為Tristan好。”
“巧言善辯。”任歷山盯着齊時片刻,卷起之前的雜志輕輕敲了敲茶幾表面,“我給你一個機會,既然你想要幫助Tristan,那在明年之前你靠自己的能力去申請TGC總部的工作。當然得到Offer并不是全部,我是否可以把TGC交給你還要取決于你後期的表現。”
任歷山從位子上站了起來,朝着兩人恍若無事地笑道:“你總不至于還拿不到TGC的Offer吧。”
“叔叔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齊時依然緊緊地抓着任幸的手,回答道。
齊時并不是狂妄自大的人,找工作這件事從來不存在百分之百的把握,但齊時沒有退路,這是任歷山留給他的考驗,他必須取得任歷山的信任。
“留下來吃個晚飯吧,齊時。”說完,任歷山背過身上了樓梯。
任幸松了口氣,父親給出的條件并不嚴苛,即使任歷山在剛才的談話中全程面無表情,但任幸懂自己的父親,他只有在不反感一個人的時候才會給他機會。
任歷山一走,任幸拉着齊時去了花園裏。
別墅的院子裏種了上百種花,不同的品種開花時間都不一樣,即使是在冬日裏,花園也依舊少不了顏色。
“你覺得我爸跟我長得像嗎?”任幸坐在花園中央的休息區,讓傭人給倆人準備了下午茶。
“像。”齊時回答道。任歷山的長相更偏向西方人,但他唯有的一些東方人的特征都遺傳給了任幸,齊時只是看一眼就能感受到他們之間的聯系。
任幸從蛋糕架上拿了塊司康餅,歪頭湊近齊時,“是不是很好奇我長得不像混血?”
“因為你母親也是華裔?”齊時想了想說,他見過任幸少年時的模樣,那些過于柔和的特征大概都來自于他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