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金雀釵(3)
金雀釵(3)
除夕夜,雪滿長安道。
萬家燈火,千家笑語。爆竹聲響,阖家守歲,團圓兒女,盡情燈火照圍爐。
諾大京城,卻有一處,甚是寂寥落寞。
千秋樓。
此樓為大內總管太監桂公公所督建,明為坊間酒樓,實則為皇帝微服出巡到民間尋歡作樂的行宮,因而謂之為“千秋樓。”
此樓共有九層,每一層,都極盡奢華。若登頂站在最高處,極目眺望,甚至可看到皇宮大內。
千秋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僅因它是這京城第一高樓,更因樓裏藏着傾國傾城的美人,令人無限神往。
細密的雪無聲地落下,夜空是濃重的绛紫色。
一個倩影獨立在千秋樓上,高處不勝寒,凜冽的寒風吹起了她的衣衫,飄逸靈動,單薄的身影像是一只張開翅膀,卻又破碎的蝴蝶,仿佛就要乘風歸去。
她注視着遠方,眼神帶着孤注一擲的堅決。
她抛棄一心向往的自由,終于來到天下權力的中心,京城。
只因要為死去的人們,去問個明白!
她甚至見到了龍椅之上九五之尊的皇帝,心中卻是無比的失落。
原來至高無上的皇帝,不過是一個喜怒無常的少年,不過是一個任人擺布的傀儡,又豈能知道答案。
她方醒悟,若要找到答案,她需得再見一個人。
這天下真正的主人,威名赫赫的攝政王,戰無不勝的秦王——
也是她的三叔,顏巽離。
……
除夕夜,大內皇宮。
上官婧身着華麗宮裝,手捧暖爐,坐在暖轎中,外表依舊娴靜,卻掩蓋不住她心中卻十分激動,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彎起。
除夕夜,上官婧并未在家中守歲,而是跟着母親、大伯母一起進宮觐見太後。往年她是來不了的,這份殊榮只屬于嫡長女上官媛。
但她如今已經和攝政王定了親,身份地位猶在上官媛之上,這頭一份的殊榮,自然也屬于她。
母親也甚少進宮,面上也是極得意歡喜的,唯有大伯母面上只是淡淡的,一言不發。
落了轎,她們一行人跟着太監又在雪天走了許久,坐在鳳儀閣中等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太後娘娘來了。
“臣女參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萬福金安。”
上官婧按照禮儀,小心翼翼地行禮。
“是婧兒吧?呵,都長這麽大了?一家子骨肉,又是除夕節下,便不必如此多禮了。”太後和煦地說道,又給李夫人、王夫人賜座。“婧兒,你過來,挨着我坐。”
“是。”上官婧站了起來,卻只敢在太後娘娘身旁的腳踏坐下。
她甚少見到這個大姑姑。猶記得上一次觐見,還是宮中設宴,她跟着母親去給太後娘娘賀壽,因身份卑微,只遙遙地望見過一眼,印象極為深刻。
原來這就是上官家最出色女兒的模樣,雖都是嫡長女,大姐姐上官媛和太後娘娘比起來,真真是雲泥之別。
将近十年過去了,太後娘娘的模樣絲毫不曾改變。想來歲月也對這位身份最尊貴的女子,也格外溫柔。
上官太後拉着上官婧的手,細細地問了家中的大小事宜。
上官婧十分得體地回答了,還特別說了幾件閨房趣事,惹得上官太後連連發笑,可見上官婧十分讨她的歡心。
李夫人心中也極得意,她教養出來的女兒,自然是不差的,瞥了一眼端坐的王夫人,王夫人只裝沒看到。
說罷家常,上官太後自然問起了攝政王和上官婧的婚事,關切道:“家中可還缺什麽嗎?”
王夫人恭敬道:“托太後娘娘洪福,家中諸事皆備,都已齊全,不缺什麽了。”
上官太後微微一笑:“也難為你們了,要準備這麽一件大事,不過婧兒既然要嫁給攝政王,咱們家的禮數都該齊備些,萬不能出了一點差錯。”
王夫人和李夫人連忙應下。
上官太後親昵地拉着上官婧的手說道:“這孩子,倒有幾分長得像她小姑姑……”
眼神不免帶了幾分落寞,想是勾起了她一件傷心事。
上官婧心中一動,太後娘娘極寵愛她的嫡親妹妹上官晴滟,不卑不亢地說道:“小姑姑以身殉國,如今家家百姓皆祭祀小姑姑,想來小姑姑已成了神仙,此時在天上保佑太後娘娘呢。”
太後娘娘眼中的憂愁散去,眼角濕潤,拉着上官婧的手懇切道:“好孩子……”
這時,大宮女司棋捧來一個精巧镂花白玉匣子,上官太後從中取出一支牡丹花簪,随意地插在上官婧的鬓發間。
“這一支發簪,還是當年我和先帝大婚那一年,派宮中最巧的金銀匠人,打造的四支花簪,分別是牡丹花簪,芙蓉花簪,梅花花簪,桃花花簪。”
“後來,芙蓉花簪,梅花花簪,桃花花簪我分別賞給了人,一個給了你小姑姑,一個給了林家的嫡長女,一個給了玉姬長公主。”
“如今桃花花簪還在玉姬公主那裏,剩下兩支芙蓉花簪、梅花花簪卻是不知所蹤。”
“今日哀家将這一支牡丹花簪贈與你,就當是你的添妝禮吧。”上官太後慈愛道。
李夫人看到那一支牡丹花簪,眼睛一亮,內心高興地不得了。王夫人卻眼中一黯,嘴角抽搐,忙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掩飾內心的尴尬。
上官婧得了這牡丹花簪,連忙叩謝,她自然知這牡丹花簪十分珍貴,頗有些受寵若驚。
上官太後和藹道:“身為上官家的女兒,你這些年很辛苦吧。”
上官婧忙回答道:“得太後娘娘洪福,小輩并不覺辛苦。”
太後娘娘卻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說道:“往後,你方知‘辛苦’二字。”
上官婧心中微微一怔,她感覺太後娘娘話中有話,卻“身在此山中”的雲霧缭繞之感,并不知所謂何意。
……
暖轎之中,上官婧仔細撫摸着那一支牡丹花簪,簪身通體為金,頂部鑲嵌一顆碩大的紅寶石,雕刻成牡丹花後“魏紫”,花冠碩大,重瓣層疊,嬌豔華貴,左右用綠碧玺刻成綠葉相襯。精工富麗,巧奪天工,真真是“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單單這一支牡丹花簪本身就價值連城,更何況它又是當年大姑姑母儀天下後,先皇親命人打造的這一支花簪,更是意義深重。
先皇和太後娘娘伉俪情深,如今太後娘娘将這一支牡丹花簪作為自己的添妝之禮,實乃最貴重、也是最寓意深遠的一件禮物。
暖轎微微地颠簸,上官婧的心也跟着起了漣漪。
這牡丹花是花中之王,是萬花首冠。
有朝一日,她也能和大姑姑一樣,坐在那鳳椅之上嗎?
只稍稍這麽一想,上官婧便面紅耳赤。可這念頭一旦起了,便如雨後春筍一般,再也壓不下去。
傳言,若取天下,必娶上官女。
顏大人要迎娶她,心中是否那打算……
若真的能成,她豈不是和大姑姑一般,将坐在那鳳椅上,母儀天下……
忽然之間,外面傳來了馬車轱辘壓過雪地的聲音,讓她心中一涼,神思一斷。
真是奇怪,眼下除夕,又有誰要進宮去。
如今已到了宮門口,李夫人自然放松了許多,她心下好奇,撩起簾子一瞧,卻瞧見那馬車下來一個人,換上了一頂五彩翟轎,幾個太監擡着匆匆忙忙往宮內去了。
此人既坐的是翟轎,可知身份地位并不低,可她從未聽說過,後宮裏有哪位妃子,除夕夜竟出宮的。
王夫人見李夫人面露不解,譏笑一聲,“你甚少進宮,難怪你不知道,那轎子裏坐的是花魁娘子沈紅蕖。聽說皇帝很是喜歡她,不僅為她重新修葺了千秋樓,微服出訪,去和這女子私會,更是經常私自召見她進宮。”
李夫人眼中閃過一絲鄙夷,并未作聲。
王夫人饒有興致地掃了上官婧一眼,嘴唇張開動了動,卻也沒說什麽。
上官婧正低着頭想事,并未注意到剛剛王夫人的舉動。
小皇帝行事歷來荒唐,宮中之人已經見怪不怪了。只是,她卻沒想到,這花魁娘子竟還能進宮中,這可是大大的逾矩了。
每每聽到沈紅蕖這個名字,她心中隐隐覺得不安,忽然脫口而出問道:“大伯母,這沈紅蕖會封妃嗎?”
大伯母從前雖不待見這個侄女,但自她已和攝政王定了親事,也由不得她的喜好了。
王夫人正欲說話時,李夫人卻搶話道:“她想得美,小皇帝行事再荒唐,也斷斷不能做出如此丢祖宗顏面的事來,而且,太後娘娘和攝政王大人也斷乎不會同意的。”
王夫人心中雖不悅,卻也只點了點頭。
聽到攝政王這三個字,上官婧面靥一紅,低下頭來,心中如同掉進蜜罐的小老鼠那般甜蜜,她将那一支牡丹花簪插入鬓發中,仰起頭,撩開鏈子,随意瞥了一眼逐漸遠去的五彩翟轎,嘴角勾起了一抹不在意的笑容。
是了,只要有他在,她以後的路就算再辛苦,也是甜的。
那個出身卑微的沈紅蕖,如何能和她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