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絡子
第42章 絡子
衛衍将盛媗送回了端王府,他自己不能一道回,假意離去後換了衣裳戴了面具,方從後門進了府。
他沒想到盛媗一回府就去找他了,而半道,衛衍遇上玄風尋他禀事。
“主子,探子回報,洪有志家中在出事前半旬,曾命管家錢慶去往遵州,不知所為何事,但洪有志出事後,這個管家就如同人間蒸發一般,再沒出現過。”
玄風禀完話,衛衍沉吟了片刻:“管家這麽重要的線索,怎麽大理寺和督察院的文書上都沒有提及。”
玄風道:“這個錢慶不是洪有志明面上安排出去的,據洪府的下人交代,錢慶是被洪有志查出貪贓納賄、中飽私囊而被趕出府去的,出事前一個多月,洪有志脾氣很不好,常常大發雷霆,因為犯了錯處被趕出去的下人不在少數,所以大理寺沒在意這個錢慶,不過……二公子似乎注意到了這個人,一直命人在暗中尋他蹤跡。”
盛媗一直以為自己是孤軍獨戰,卻不知道衛家暗中一直在查盛家的事。
衛國公衛臨海和盛媗的父親盛柏睿,乃是戰場多年生死之交,當初也是一同輔佐今上登位,衛臨海從始至終都不相信盛柏睿教出來的兒子會叛國,所以一直在暗中調查。
盛媗不想牽累衛家,卻不知道衛家一早就主動入了局。
衛衍對衛臨海和衛稷的行動早有所察覺,不過未曾對盛媗提起過,聽完玄風的話,衛衍沒再說什麽,只吩咐玄風命人去找錢慶的蹤跡。
說話間,主仆二人已經回到了松霖院,進了院子,卻看見書房的門半開着。
玄風臉色一變,飛身過去:“什麽人!”
“盛姑娘?!”玄風的身形在門口滞住,看了看屋裏的人,又轉頭看衛衍。
衛衍皺眉,快步走到書房門口,就看見屋裏的女子拿着一枚月牙狀的玉佩,茫然地看向他,那雙眼漸漸含了一層水霧,有如萬頃煙波。
“殿下,這玉……是哪裏來的?”盛媗問,聲音有些嘶啞,仿佛竭力壓抑着什麽洶湧的情緒。
衛衍默了默,擡步進了屋:“這是從那日當街行刺的刺客身上搜出來的。”
盛媗愈發茫然了:“殿下……你怎麽會去搜那個刺客……”
衛衍才發覺險些忘了身份,舌尖抵了抵牙:“是衛衍搜出來的,覺得眼熟,拿來讓本王幫他查一查。”
盛媗此刻沒心情再去糾結這句話的真假,聞言慢慢低下頭:“這玉佩是父親的。”
她将手裏的玉佩攥得極緊,好像抓着的不只是一枚玉佩,而是一段永遠回不去的時光。
衛衍愣了下:“你說什麽?”
盛媗仍舊低着頭,聲音愈發啞了:“這是我父親的玉佩。這玉佩原是一對,父親有一年領兵出去打仗,去了很久,回來的時候為了哄母親高興,就在半道買了一對玉佩。父親只懂打仗,不懂什麽金啊玉啊,其實這玉并不值錢,父親被那奸商坑了一大筆銀子,回來還被母親訓了一頓。”
“不過,”盛媗扯起嘴角笑了一下,“訓歸訓,但母親其實很是愛惜這玉佩,日日與父親一起戴在身上。”
“這玉佩……很常見。”衛衍猶豫着說。
盛媗知道他的意思,擡眼看他:“我确定這是父親的。因為母親過世後,父親總把這玉佩戴在身上,總跟我講當年和母親這段往事,後來我瞧玉佩的裎繩松了,就自己編了根絡子重新換上。”
盛媗舉起手裏的玉佩:“玉佩或許會認錯,但我自己編的這根絡子,我絕對不會認錯。”
盛媗的話仿佛一抹靈光,一下子照亮了衛衍記憶深處的畫面,他終于想起來,當初在邊關,他曾在懷化大将軍身上見過這玉佩,而這絡子,更是叫他多看了幾眼,因為……真的編得很醜。
“很醜是不是?”盛媗撇着嘴問,眼眶一下子濕透,眼淚無法控制地湧出來,“可父親還是把這絡子成日挂在身上,和玉佩一起,從不離身。”
她一直以為這玉佩已經随着父親的死掩埋于黃沙礫土,而此刻,它卻就攥在她手心。
可是父親,卻是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不醜。”衛衍良久道,他喉頭澀得厲害,幾乎要說不出話,“你父親不覺得醜,本王也不覺得。”
“殿下!”盛媗猛地跪下,“殿下!父親愛惜此物,絕不會輕易離身,這并不是什麽價值連城的寶物,尋常人也不會特意撿來帶在身上,那個刺客一定知道什麽,或許……或許父親的死另有蹊跷!殿下,盛媗懇請殿下幫我查清此事,盛媗願意做牛做馬,從此供殿下驅使,赴湯蹈火,死亦不悔!”
“本王不需要你做牛做馬,更不要你死。”衛衍被面前的人跪得怔然,回過神快步上前,一把撈了人起來,他話音頗為肅然,幾乎是嚴厲的,等說完,他像是自己也覺得意外,又稍稍緩和了語氣,嗓音低緩地說,“說話就說話,好端端的,跪什麽。”
盛媗被撈起來,胳膊被他抓得有點疼,她顧不上,只很驚訝,方才端王的語氣,像是有些急了。
他急什麽?是她讓他為難了嗎?
“本王答應你。”衛衍垂着眼忽然說,又從衣襟裏拿了張雪帕子出來,擡手給她擦眼淚,“別哭了,哭成小花貓了。”
盛媗由着面前的男人動作,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般。
眼前男人的面具漆黑冰冷,但面具後他的眼,卻像風雨如晦的暴雨夜裏、家中透過小軒窗照出的一捧溫柔燭光。
*
盛媗揣着玉佩回到客房,流蘇等了她好一會兒了,見回來的人神色恍惚,連忙上前。
“姑娘,怎麽了?不是去送茶嗎,怎麽去了這麽久?”流蘇見盛媗眼眶竟紅了,心裏不僅跟着難過,更十分忐忑,“姑娘,你怎麽哭了……”
因端王不喜歡小動物,盛媗雖把十四養在客房,但很少讓十四出去,十四也機靈,就算出去也從沒被端王看見過,這時它本在屋子裏睡覺,聽見動靜,睜開眼,跳下床榻,到了門口。
十四朝盛媗低低叫了兩聲,盛媗把小家夥抱起來,一邊摸一邊往屋裏走。
她沒有回答流蘇的話,這會兒她心裏很亂。
先是洪有志在囚室橫死,後回府她又突然看見了父親的遺物,方才端王還告訴了她,之前那名被射殺的所謂刺客可能和她父親有關,以及,可疑管家錢慶的失蹤。
這麽多事攪在一起,盛媗腦子裏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沒有線頭的線團,又亂又悶,實在沒精力再去同流蘇解釋什麽。
支走了流蘇,盛媗抱着十四在裏屋獨自坐了很久,十四很安靜,像是知道她有心事,乖乖躺在她懷裏一動不動。
到了傍晚,午飯只吃了幾口的盛媗才感覺到了一點饑餓,用了小半碗飯。
天色越發暗了,盛媗早早沐浴過,卻沒歇下,吩咐流蘇去拿了她的一件紫绡廣袖雙絲垂窈裙。
她穿上婀娜生姿的長裙,出了客房,去往松霖院。
晚上值守松霖院的是阿右,他近來對盛媗态度極好,很積極地去通報了一聲,沒過片刻就請了盛媗進去。
盛媗深吸了口氣,到了主屋門口。
衛衍還未歇下,雖已經沐浴過,長發披散着,但衣裳穿得齊整,他從裏間出來:“這麽晚過來,有事?”
屋子裏燭火明亮,看了一路外頭昏暗的天色,乍看屋子裏,有些晃眼,盛媗眯了一下眼睛适應,小聲地開口:“殿下……”
“怎麽了?”衛衍走到門口,低聲問。
“殿下……”盛媗慢慢擡眼,仰臉看面前的男人,“殿下援手,我感激不盡,可若白白受殿下恩情,我良心不安,我之前說,我可以端茶遞水、洗衣做飯、看家護院,都是認真的,而且、而且我還可以……”
盛媗說到這裏低下頭去,細聲細氣地說完了後半句話。
衛衍沒太聽清,但有種本能的直覺讓他的神經一下子繃緊起來,低低地問:“你說什麽?”
盛媗咬了咬唇,再次仰臉看衛衍:“殿下,我說,我還可以為你寬衣暖榻。”
她每一個字都像用了莫大的勇氣,咬得字正腔圓,但或許是她聲音輕細的緣故,并不與此情此景相違和,反而,格外有種嬌憨的誠懇。
衛衍幾乎要笑了,嘴角微勾的瞬間,卻又瞥見,面前的小姑娘在發抖。
“很冷麽?”唇角剛揚起一點的弧度頃刻壓了下去,衛衍蹙眉問,他又側過身,“進來說話。”
盛媗松了口氣,她就怕她自薦枕席太過突然,被端王一把給扔出去。
盛媗乖乖進門,然後順手把門帶上了。
衛衍:“……”
等等,情況好像不太對。
衛衍怔然的片刻,盛媗已經到了他跟前,伸手去解他的衣帶:“殿下,我替你寬衣。”
衛衍:“……”
他倒沒阻止,回過神來 ,也不過是覺得一切發生得比他預想的要快。原本他以為她某些方面少根弦,需得他慢慢調/教,不想她也有無師自通的時候。
衛衍默不作聲,低着頭看着盛媗給他解衣帶。
半刻鐘過去。
衛衍:“……”
“殿、殿下,你、你別急……”盛媗自己急了,一開始解不開,後面就愈發手忙腳亂。
她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慌亂過,甚至分不清是因為心跳得太快,還是呼吸太急太重,以至于她的手抖得這麽明顯。
衛衍嘆了口氣:“算了。”
“不算不算!”盛媗更急了,心裏罵自己不争氣,都進門了,還要被趕出去,她攥着衛衍的腰帶不松,“我會、我會解!”
衛衍捉住盛媗的手,不再讓她的小爪子亂抓一氣。
手被捉住,盛媗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忍着淚,甕聲甕氣道:“殿下我真的會解,我——”
“本王是說,”衛衍握了握她的手,沉聲打斷她,“算了,本王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