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愛屋及烏
愛屋及烏
01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花月明不在天涯,可她的腸早已斷了。
一望無際的平野上已立起一座新墳。
花月明穿了一襲素白裙,她的臉色竟比白裙更白,白得竟乎透明。
一陣晚風吹來,素白的裙擺和黑色的發梢在風中飛揚。
她手中拎着一壺酒,一個酒杯。
第一杯,灑在墳前,敬友;第二杯,入喉間,敬己;第三杯,她轉向殘陽,敬天地。
她這一生,最害怕離別,可她生命中遇到的人,都因不同的緣由,以不同的方式離她而去。
這就是江湖,這就是人生,命如飛蓬,身不由己,相聚別離,無可奈何。
不管是娘也好,池劍寒也好,方燭明也好,她都不願看見他們離去的背影,所以她選擇先離去。
也許是因幼時經歷,她此生已無法與人建立親密關系。
一旦陷入親密關系,她便感到不安、惶恐,生怕這樣的愛有一天會不複存在,所以當她明白方燭明的感情時,她只想逃避。
娘離去後,她唯一的依賴和愛都毫無保留給了池劍寒,卻是好事多魔,終究情深緣淺。
因為害怕結束,所以寧願沒有開始。只有在孤獨中,她才能感到踏實、安心。
或許她這輩子注定要孤獨地過一生。其實,一個人也沒什麽不好,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她很享受這樣的孤獨。
她就這樣站着,眼見暮色褪去,眼見明月初升,她緩緩從懷中掏出兩個泥人,放在墓碑前。
這兩個泥人,一個是花月明的模樣,一個是方燭明的模樣,一眉一眼,分毫不差。
她單膝跪下,細細地撫了撫墓碑,像描摹着故人眉眼:“再會。”
說完這句話,她朝池劍寒抱拳已示告辭,轉身離開,一轉眼便消失在月色下。
池劍寒并不阻攔,不想阻攔,也無法阻攔。
他站在方燭明墳前,思緒回到密室坍塌那一瞬,他幾乎是下意識将花月明推出去,卻忘了從頭頂砸下來的石塊,他不怕死,只怕花月明死。
該死的本來是他,不是方燭明,但他沒死,方燭明卻死了。
世上的事豈非也是如此?明明本該是這樣,卻偏偏變成那樣,世事變幻莫測,本就是誰也說不準的。
他記得,那個青年替他擋下那一塊巨石時,他先是聽見一聲悶哼,旋即那青年極淡、極輕地道:“你死了……她會傷心……”
廢墟裏彌漫着濃重的血腥味,四周一片黑暗,他感覺到那青年的屍體逐漸變得僵硬,血液冰涼。
池劍寒身上有幾處也被巨石擦下一大塊皮,右手也折了,因方燭明之死而負罪的同時,心中也擔憂着花月明。
蕭西樓是否為難她了?她有沒有受傷?她逃出去了嗎?
他不知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他渴得雙唇幹裂,悶得頭腦發暈,最終體力在支撐不住,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已被人救出。
02
“聽說千金府的小侯爺死了?”
“死了?什麽時候死的?”
“我怎麽知道,要不你下去問問他?”
“死得好,死得妙,誰讓他做哪些缺德的事?”
屋外大雨傾盆,酒館內酒肉飄香,衆人正議論得熱火朝天。
花月明坐在臨窗處,窗戶半支,冷風斜裹細雨飄進來,洇濕她的鬓角。
小幺兒見狀,要替她閉上窗戶,她輕輕搖了搖頭,小幺兒退下。
忽然,她放下手中酒杯,杯底與桌面觸碰,發出“啪”一聲響,這一聲并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衆人不由得停下來,紛紛望向她。
花月明淡淡問:“為什麽要咒他?”
衆人只見是個秀美女子,身穿一襲簡雅的素白衣裙,一根素白發帶随意挽着墨發,整個人像從冰天雪地裏走出來一般,純白如花,清冷如仙,令人望而卻步。
片刻,人群中有人道:“他挖了人家的祖墳,難道不缺德?難道不該死?”
花月明驀然看向那人:“什麽?”
03
花月明消失後,方燭明沒有一天不找她。
他聽見池劍寒說了“幽靈十五”後,四處打聽此人,才确認确有“地下宮室”這樣所在。
聽池劍寒說,這種宮殿的入口或許就在墳下,但天下千千萬萬座墳,入口到底在哪裏?
方燭明不願再思考,也來不及思考。
他必須要盡快找到花月明,一天、一刻、一時找不到她,他便不得安生,忘記吃飯,忘記睡覺,只是尋找她。
仿佛他生來便是為了找她。
晚找到她一時,她便多一分危險。為了盡快找到花月明,他不惜動用人力掘地刨墳,只為尋找地宮入口。
這一舉動引發衆怒,百姓們紛紛約着去官府告狀,大老爺得知告的是千金侯府的小侯爺,只得将此事呈報聖上。
聖上知因他亂刨人家祖墳一事惹得民怨沸騰,忙派人召他進宮問話,方燭明誠實應答,并甘願承受處罰,哪怕是以死謝罪也在所不惜。
只不過,要等他找到花月明。
在此之前,他絕不會停止,也不會赴死!
就算死了,他也死不瞑目!
當村民們帶着人來阻止他掘墳時,他竟命侍衛将村民隔開,霎時一片哭聲、罵聲震天,連侍衛也被憤怒的村民打傷好幾個,他卻視若無睹。
池劍寒勸他冷靜一些,先确定大致方向再動手,以免引起民憤,尋找花月明更困難,他卻置若罔聞。
這一片墳地沒有入口,他就挖另一片,另一片沒有,他再挖另一片。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們終于挖到地下宮殿的入口,他們各帶一隊人馬下去,雖早已料到機關重重,做了防護,卻還是死傷大半,剩下的人在途中迷了路,不知死活。
地宮範圍極大,若是靠人的兩雙眼睛,一個鼻子,兩雙腿,恐怕走上十天半月也走不完地宮的一半,兩人不得已挾持一名婢女,命她領路。
正巧的是,找到花月明時,正見她被蠱人拽進密室去。
04
冷風如刀,白雪紛飛,地上積雪怕不有三尺深。
冬天,是個令人又愛又恨的季節。
當你圍着厚實溫暖的狐裘大氅,坐在自家開滿梅花的庭院中,捧着精巧的手爐,吃着園子裏剛摘下的新鮮草莓,看鵝毛般的大雪映着紅梅時,你會覺得冬天是個再美妙不過的季節。
當你穿着薄衫,每日天不亮就要頂着冷風飄雪上山砍柴,進城做工時,你會覺得冬天和人生一樣不美妙。
——一個人如果沒有錢,他是絕不會喜愛冬天的。
白茫茫大地上,被寒風絞碎的白雲簌簌而落,就成了雪。
雪幾乎要将路上行人淹沒,卻依然擋不住人們匆忙的腳步。
這些人如尋找食物的螞蟻般朝同一個方向趕去。
其中有人圍着價值千金的貂裘,戴紫冠;有人還穿着春日薄衫,手中拎着一壺酒;有的乘轎,有的騎馬,有的走路。
但無論是乘轎、騎馬還是走路,他們身上都配着一柄劍,一柄或大或小,或利或鈍的劍。
在江湖中,可以沒有錢,但不可以沒有馬,但不可以沒有劍,但不可以不會喝酒。酒、劍和馬是江湖人的标志。
他們的身份不同,性格不同,目标不同,此刻卻都朝着同一個方向而去——名裂臺。
“名裂臺”是江湖中處決犯下惡罪的江湖人之所仔。
監斬人會宣布他所犯下的罪行,然後犯人将在一片唾罵聲中痛快地死去。
說痛快,是因為在“決裂臺”上的犯人往往只需要一刀就能結束生命。
江湖豪俠們向來講究光明,絕不會用酷刑來折磨一個将死之人。
高臺上跪着兩個蓬頭垢面的人,冷風飄雪中,他們穿着單薄的衣服,也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冷,身子微微發抖。
正是蕭西樓和蕭夜闌!
監斬的是個英氣逼人的年輕人,約莫二十來歲的光景,此人不是別人,正是池家二公子在淵。
池家乃武林世家,監斬這樣的大事,自然是要請最有威望的人,然池老爺子年紀大了,不願再參與這樣的事,池劍寒又離開了池家莊,便派了在淵公子來。
高臺下站滿烏壓壓的人群,眼見人來得已差不多了,池在淵立起身,右手輕輕一揮,一把光滑銳利的匕首“啪”地一聲掉在上:“動手!”
“手”字方說出口,兩側持刀的大漢吐了口唾沫在刀上,伸手摩擦後,砍了下去。
正像所有話本子裏的橋段一般,每到行刑時,總有人喊“刀下留人”。
有個聰明人說過:“話本來源于生活。”
兩把砍頭刀觸到他二人脖子上的汗毛時,忽從斜刺裏飛出兩線青光“叮咚”擊在刀尖上,震得兩名大漢虎口發麻,險些握不住刀。
“何人?”
池在淵劍眉一蹙,手已握上腰間的刀柄,侍立左右的侍衛立即拔出刀,将他團團圍住。
大哥已主動離開家中,他便是未來的繼承人,是以絕不能辦砸父親吩咐的事,否則以後如何立威山莊?立威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