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五十一
五十一
蒼雲城裏多了間小客棧,京城口味的家常菜,廚師手藝一般,但生意還行,主要是瞎眼掌櫃竟會針灸,小病小痛找他都會給免費治療。
慢慢的,除了城裏人會來客棧吃個便飯,往來商隊也會在此落腳歇息。
京城的消息在客商的聊天中一點一點地傳入催歸耳裏。
元夕的花燈推陳出新,煙火一年勝過一年;萬香樓裏新人換舊人,過往種種早已湮滅于靡靡之音;曾經遇到的那些人也各有各個的軌跡,三爺已生兒育女……
號角聲遠遠地傳來,教場上的西北軍日複一日地操練着。
“你們有沒有覺得氣氛越來越緊張?”大堂的食客們邊吃邊聊。
“要打戰了……京城那也這樣。”
“打戰啊,苦的是老百姓啊……”
“不打不行,蒼夷狼子野心,就算給了蒼雲關也喂不飽,侵占的土地只會越來越多,到時不知要死多少人。”常年行走于關內關外的商人對形勢看得很清楚。
“聽聞符離的幾個兒子為了皇位明争暗鬥,這是好時機,所以我看拖不過明年,必定開戰。”
幾個人說得頭頭是道,不看穿着打扮及場合,還以為是大臣們于朝堂上商議國家大事。
坐在廊檐下的催歸眯着眼悠閑地曬太陽。他是名副其實的甩手掌櫃,啥事不管,啥事不做,吃穿用度都有人安排得好好的。
這也是沒辦法,一年到頭上好的藥材補品就沒斷過,可他的身體還是一日不如一日,天暖時還能動兩下,天一冷,基本是卧床不起。滿頭青絲已成白發,若不是他容顏未老,清俊依舊,還當是個耄耋老人。
即使現在,天未涼,他已穿上厚襖,曬了半天太陽,四肢依舊冰冷,臉色也蒼白如雪。不過他卻不甚在意,沒有血色的雙唇微啓,悠哉地哼着小曲兒。
“先生……”清脆的童聲傳來,一個五六歲的小孩邁着兩條小短腿奔向催歸。
小孩長得白白胖胖,非常可愛讨喜,一看就知道是乞寶的兒子。不過比乞寶機靈多了,人精似的,明顯腦子随了他娘青葙。
到了催歸跟前,小孩把身上的書包扔到一邊,抱着催歸像小狗一樣在他懷裏撒嬌地蹭了蹭,然後乖巧地給他捶腿。
“這才幾時你就回來,又逃學了吧。”小孩和催歸很投緣,從小就喜歡跟着催歸,還有模有樣地學他針灸,于是催歸就收他當徒弟,不僅教他針灸,還教他吹笛彈琴。
“不是,是夫子有事。”小孩說着,神秘兮兮地湊到催歸耳邊說:“先生,那有個人,坐在靠裏的那桌,一直在看您。”
“是嗎?”催歸毫不在意地笑了。
“嗯!咦……先生!”小孩驚訝地叫起來,又趕緊捂住嘴,小聲說:“我見過那人,先生!有天早上,他從您屋裏出來!”
“是嘛。”催歸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态度。
小孩一邊肯定地說着,一邊又看向那人,當倆人目光對視時,吓得他立刻躲到一旁,借催歸的身子擋住視線。“先生,那人好可怕,眼睛像刀子一樣。”
催歸呵呵地笑着,尋着小孩的腦袋摸了摸,道:“不怕。去,取壺酒送過去,然後收他五十兩。”
“五十兩!怎麽可能!”小孩一驚一乍的,“先生您說笑吧,一壺酒要五十兩!他看不上去又不傻,而且穿得很普通……”
“去吧,相信我。”催歸老神在在地讓小孩照做就是,等孩子走後,他才喃喃自語:“貴嗎?不貴啊……這麽多年也沒漲價,便宜你了。”
前年冬天,催歸病得厲害,昏昏沉沉之際,他感覺到孟章的氣息。一開始,他還以為是行将就木産生幻覺,但後來實實在在的懷抱讓他确信那就是他朝思暮想之人。
催歸知道孟章每年都送來好些東西,也知道他每年不論何時總會來一趟。雖然孟章從未靠近他,但催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就在不遠處默默地看着他,就像今天這樣。
前年那會兒,大概是因為他狀況實在兇險,所以孟章才現身。但誰都沒點破,他也就跟着裝糊塗。只是煎熬了多年的思念與渴望,讓催歸怎麽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沖動,拼着丢掉性命也要與孟章翻雲覆雨。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抱着這樣的心态,那一夜,催歸風情無限,哪怕病骨支離,也把同樣相思多年的孟章迷得神魂颠倒。
從未有過的激烈沒要了催歸的命,反倒是心滿意足,讓他的病體逐漸好轉。遺憾的是孟章又不再靠近,沒多久就悄無聲息地走了。
催歸還在回味那一夜的激情,小孩興沖沖地跑回來,把一錠銀子塞進他手裏,興奮地說:“先生,他真的給了,五十兩啊!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好像那只是五十文錢……不對,五十文也是很多的……”
小孩絮絮叨叨地算着五十文能買多少東西,催歸拿着還帶有溫度的銀錠,依稀能聞到孟章那特有的味道。
“先生,他站起來了……走了,他走了。”小孩将孟章的一舉一動告訴催歸。
“一年,又過了。”催歸睜開眼,茫然地望向遠方,過了一會兒,才又展露笑容,自我安慰道:“明年,還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