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宋東君答應得毫不猶豫,若是她失去這個機會,以後定然後悔萬分,她緊緊抓住顧承恩,加重語氣又重複道:“什麽都給。”
顧承恩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迎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她眼底的決絕和堅毅。
他才感覺到,她說的不是假話,若是他現在把她帶出宮,她什麽都會答應。
這就是,親人嗎?
“走吧!”
她震愕地擡眸。
一旁的洪堡忍不住驚呼道:“九千歲,萬萬不可。”
宋東君忍不住低頭,宵禁出宮是大罪,可她現在什麽都顧不得了。
只要現在她在弟弟身邊,無論她要付出多大的代價都值得。
夕陽西下,軟塌上獨留下小貓慵懶嗜睡。
他們乘了一輛馬車,從皇宮的西門出去,馬車內左側放着小書架,正中央放着小桌子,上面擺放着香爐內暖香徐徐。
緩過思緒,宋東君只覺得自己的面頰被熏得熱極了,緊張地攥了攥衣袖,想要說些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顧承恩拿着一本書卷,右手端起茶杯,緩緩道:“你很在乎你弟弟。玉太醫醫術高明,若是他去了也沒法子,那就是真沒法子了。”
宋東君眼眸垂落,婉婉問道:“九千歲的代價是什麽?”
她的聲音輕,細,仿佛一道風就能輕易刮走,所有的情緒都被她掩蓋在濃密的眼睑之下。
顧承恩故意拉長語調,“嗯······”
春日的夜風席席,帶着絲絲涼意,車輪滾在石板路上印出一條常常的車轍,月光落在宋東君緊蹙的眉頭上,下一刻,她聽到對方說道:
“我要你的心頭血,養蠱蟲。”
顧承恩的聲音也很輕,虛無缥缈,好似抓不住的白煙。
她的手指蜷縮。
“我答應你。”
京城的人自然不知道蠱蟲的事,可是她父親曾經也去過南疆,對南疆的習俗也有了解,她曾從父親的口中知道,南疆的人喜歡用自己的血喂養一些小蟲子。
而那些小蟲子,有有毒的,有些是用來讓別人聽話的。
只是,她沒想到,顧承恩的要求,竟然是讓她養蠱蟲。
她猶豫片刻,還是沒有問出心中的疑惑。
心裏面期盼這馬車能走得再快一些,路上沒有遇見巡視的官兵,竟比她想象之中還要到寧國公府。
她神情焦急地走下馬車,可還是被府門外的凄涼,震住了,這是她的家,曾經燈火輝煌,可現在,像深不見底的懸崖,能吞噬一切黑洞。
她提着裙角,擡腿就跑了進去,若是平日她定然做不出這舉動,可躺在床上的是宋清。
那是她唯一的弟弟,她只想跑得再快一些,更快一些。
宋清的院子很安靜,詭異的安靜。
讓她的心不由得提在嗓子眼上,一路闖入宋清的屋內,熟悉的藥香撲面而來,滾燙的熱淚忍不住落了下來,她已經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宋清的床邊。
“小清,阿姊來了。”宋東君抓住宋清的手,把窗幔掀開,看見瘦脫相的宋清,咬着唇哽咽地問道:“小清,哪裏不舒服?阿姊帶太醫來了。”
摸着宋清滾燙的手,她又摸了摸他額頭,“這麽燙,小清,你醒醒啊。”
玉太醫從她身後走上前,躬身行禮,謙卑地說道:“溫成郡主,讓臣來瞧瞧小公子吧!”
顧承恩也從外面漫步走進來,他眼神冷淡,似乎根本不理解眼前的少女為何會如此焦急,“玉太醫應當比你有用。”
宋東君眼睫微動。
“那邊麻煩玉太醫了。”
她退到一旁,可目光始終不曾從宋清的身上移開,見玉太醫把脈後,便在宋清身上施針,幾針下去,他眼睫扇動,似乎有醒過來的跡象。
宋東君忍不住上前,可還是不忘對着額間帶汗的玉太醫道謝:“多謝玉太醫。”
玉太醫收好自己的藥香,眼神閃過顧承恩的身上,之後才笑着回道:“醫者仁心,小公子本就急火攻心,加上身體內有舊傷,多病其發,才有了這到鬼門關,這熱氣散出來,自然就過了,溫成郡主,也不必擔憂了。”
聽到這句話,宋東君才敢松了口氣,看見微微睜開雙眼的宋清,她蹲在床榻邊,溫聲道:“小清,是阿姊。”
聽到熟悉的聲音,宋清偏過頭,看見身形憔悴的阿姊,好半晌才拉出一個微笑,聲音沙啞道:“阿姊,我沒事,不就是高熱,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宋清的目光忽然敏銳地撲捉到暗處的男子,他把目光彙聚到顧承恩的身上,只瞧見面前的男人,臉上一副慈悲像,可是那雙眼睛冷的滲人。
“他怎麽也來了。”
宋東君猶豫片刻,終究還是開口:“小清,是他帶我出宮的。”
宋清偏過頭看着阿姊。
忍不住想到,東海王告訴他的那些事。
當初,顧承恩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太監,沒有人在意,也無人會關注他的命運,可是他長得過分好看,那張臉始終在太監裏面過分出衆。
還是被人盯上了。
而盯上他的人,不是別人,是上一代跟在皇帝身邊的貼身近侍,也是當時的大太監汪俊,而別人為了奉承大太監,把他送到了大太監的床上。
就是那夜,他親手殺死大太監,被大都督王洵瞧上了。
扶持他坐上皇帝近侍的位置,後來又幫助當朝陛下在年近四十時登基。
王洵本對他有知遇之恩,可他殺起王洵來,也從不手軟。
誰也想不到,僅在當朝陛下登基的第二日,顧承恩領着陛下的旨意,親手将王洵滿門抄斬,甚至連王洵府上的姻親也不肯放過。
這些人足足殺了三日。
那三日,京都下了鵝毛大雪,雪血交雜,融化的水蜿蜒流到水渠之中,連帶着水渠的水都有了血腥之味。
王洵死之前,紅着眼睛惡狠狠看着顧承恩,怒吼道:
“是我一手提拔你到禦前,顧承恩,你怎可如此待我!”
“我詛咒你,生生世世無人所愛,無人可信,永遠都被人背叛,哈哈哈哈哈!”
說完這些話,王洵生生咬斷自己的舌頭,血濺三尺,撞柱而亡。
可顧承恩走上前,看着王洵的屍體,相較于王家人的激憤不平,他顯得冷靜多了,神情冷漠,拿起手中的劍,朝着王洵的心髒刺去。
看着他的體溫一點點冷去,才淡淡開口道:
“埋了吧。”
這是他能給他留下的一些臉面。
這些,都是東海王告訴他的往事,關于顧承恩的過往。
他撇頭看見阿姊,斂目坐在床邊,很安靜,雙目通紅,像一朵易碎又美麗的花。
顧承恩的心腸,已經不是常人所能比,他現在更擔心阿姊的安危,反手握住阿姊的手,溫聲道:“阿姊,現在是半夜,宵禁出宮是死罪啊。”
見宋清這麽說,宋東君心中有些不安,她欲開口,忽然聽見顧承恩說話:
“該回去了。”
聞言,宋東君一愣神。
顧承恩的手已經覆在她的手背上,将她和宋清直接分開,宋清現在躺在床上,身體虛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他現在連撐起身子,坐起來都很費勁。
宋東君一擡眸,望向對方深深的眼眸中搖了搖頭:“九千歲,讓我再跟弟弟說幾句話。”
看她如此模樣,顧承恩沒有松開手,反而多了一絲探究,袖子忽然被人輕輕一扯,只見床榻上虛弱的少年坐直身子,朝他探了探手。
“九千歲,你帶阿姊回去吧!”
這樣的語氣,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倔強強直的少年,對着他垂下他高傲的頭顱。
但,這是為了他的阿姊。
許是吹了夜風的緣故,又可能是因為宋清的消息吓到了她,她的面色發白,越顯嬌弱。
她不想從小性子高傲的弟弟,為了他,刻意低頭,就在她欲動身之際。
顧承恩松開了他的手,轉身離去。
少女見他墨色的衣袍在空中飛揚,也明白他這是留下一絲空間讓他們姐弟單獨相處。
宋清見到阿姊泛白的唇,心中不忍:“阿姊,這些天你受苦了。”
又受辱了。
嫁給太監,這樣的屈辱,又怎麽尋常人能忍受的。
“只要你沒事,安康,阿姊做什麽都行。”宋東君眸光微動,看着門外遠離的身影,又接着說道:“無論東海王和太後的人,你都不要輕易相信。”
宋清喉嚨一哽。
他明白阿姊的意思,這是不想他也牽涉在其中。可是宋家的事情,他也是宋家人,怎麽可能不會牽涉其中。
阿姊她,太想把所有事情抗在自己身上了。
宋清忍不住嘆氣,又接着開口說道:“九千歲,待你如何?”
宋東君自然不知道宋清的想法,聲音微啞溫和說道:“還好,沒有虧待我,小清,你把身體将養好了,暫時離開京都吧!”
無論如何,陛下對宋家如何定奪,他離開都是最好的選擇。
宋清應了聲。
宋東君布不知他這是答應,還是拒絕,可時間由不得她在拖下去,确定弟弟的安康,她就要跟着顧承恩回宮了。
一時間,離別愁緒,一直到她坐上回宮的馬車,都持續存在。
顧承恩看見她這模樣,用手帕擦了擦泛着寒光的匕首,對着她說道:“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