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他像是喜愛逗弄小貓的尋常百姓,在他身上此刻找不出一點九千歲的影子。
不等她開口說話,顧承恩就已經知道她心裏面在想些什麽,聲音冷淡道:“我,憑什麽?”
宋東君看見桌子上還剩下的肉羹,想來他早就躲在此處,只是能看出來他今日心情極佳。
她走到顧承恩身邊去,笑着問道:“九千歲,今日為何如此高興?”
不知小貓是不是聞到了她身上的胭脂味,竟然打了幾個噴嚏,躲在顧承恩的懷中,小心翼翼地擡頭,打量眼前的不速之客。
顧承恩慢悠悠擡起眼,聲音冷淡地問道:“你手怎麽了?”
宋東君心裏咯噔一下,竟然忘記這茬了,她輕笑,紅唇張開,道:“今日和永嘉公主她們喝茶,不小心把手傷了。”
顧承恩對上她的目光,抓住她的手腕,攤平,看着她手掌上的傷口,道:“沒上藥?”
宋東君搖搖頭,只覺得他指腹冰冷的溫度,下意識想縮回自己的手,卻動彈不得,咬了咬牙,笑着道:“這不是為了處理阿桃,忘記了。”
“不忠的人,還留着做什麽?”
顧承恩松開手,不懂她為何如此心軟,有第一次背叛,定然就會有第二次,難不成她還想着,這種人會真的忠心?
忽然吹來一陣清風,輕輕拂起他額間的黑發,細碎的日光從窗戶落在他身上。
他笑着,用蔥白細長的手指逗弄懷中的小貓,小貓似乎被他逗弄得很愉悅,竟躺在他懷中,低叫了幾聲,伸出爪子又舔了舔他的手背。
光輝落在他身上,讓這世間美景在他面前也變得黯然失色。
宋東君一時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小貓的爪子,而小貓似乎一點也不反抗她的觸碰。
可她手往下一落,不小心觸碰到他的手背。
涼的。
冰涼的觸感,在她的指尖暈散開來。
顧承恩忽然翻身起來,狀态前的淨盆裏洗手,仔細用手帕擦幹手上的水珠,從腰間的小布袋裏面拿出來很小的翠綠色罐子。
他打開罐子,湧出來淡淡的苦味。
宋東君知道這種苦味,只有中藥熬煮出來的藥品才有。
小時候,她母親沉疴不起,都是她親手幫着熬藥,這樣的味道,再熟悉不過了。
後來,母親身上都帶着濃濃的藥香,每每她偷偷抹淚,母親通常都安慰她說,母親只是換個地方活,別哭,阿君。
這樣的味道,讓她忍不住想起母親,原來母親已經走了這麽多年了,連帶着母親的記憶都變得朦胧了。
顧承恩輕輕抓住她受傷的手,用手勾出淡黃色的藥膏,塗抹在她的傷口上,用指腹一點點暈開。
宋東君低眉,看着藥膏在他手指上,一圈又一圈,從手掌傳來一陣疼痛感。
痛意很快過去,傷口處只剩下酥酥軟軟的麻,癢,這樣異樣的感覺,一瞬間爬到她的心口。
她站着,腳麻了也不敢挪動,這種沒有來的感覺,讓她從心底裏面害怕。
為了逃避這種感覺,她主動問到:“九千歲這小貓,是怎麽來的?”
顧承恩望向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攥緊在掌心,道:“撿來的。”
聽到這話,宋東君再看向小貓,忽然發現她後腿上纏着白色的手帕,想來是這宮裏面沒人要的野貓。
她以前聽別人說,宮裏面有些人會專門虐殺野貓。
可是顧承恩怎麽會救一只貓呢?
在她的印象裏面,他是連皇家貴族的命都不放在心上的人,又怎麽會一只小貓的命駐足?
光線逐漸黯淡,顧承恩眼眸幽深,薄唇輕抿,淡淡道:“不要和太後他們有過多牽扯。”
這話裏面的意思,她自然明白,只得點頭。
“想知道我今日為何如此開心嗎?”
顧承恩聲音悠悠,帶着一□□人深入的魅惑。
宋東君原本不想的,可是一對上他的眼眸,不知覺被他幹擾,點了頭,聲音輕柔溫和:“九千歲,今日為何如此開心?”
“因為,我想救的人,活了。”
顧承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只是這笑不達眼底,“你也見過他。”
是誰?
宋東君一愣,隔了半晌,終于想了起來,聲音發顫問到:“密道裏面的那人?”
她胸口忽然壓傷一塊巨石般喘不上氣,腿上像螞蟻啃噬密密的麻,讓她身形一晃,差點沒站穩,不想摔倒,她只能抓住面前的顧承恩。
他垂下身子,靠在她耳邊低聲說道:“這就怕了嗎?溫成郡主?”
顧承恩歪着頭,勾起她耳邊的一縷頭發別在耳後,“所以,你要聽話。”
知道他這個舉動,宋東君越發惴惴不安,想到父親與他有仇,他更不可能會放過父親了,那他會不會斬草除根,宋清可在京中。
若是宋清離開京都,陛下怪罪下來,宋家真的完了,可若是宋清不離開,始終都會是一個隐患。
父親不見了,她只剩下宋清這一個親人了。
宋清不能在出事了。
她要想辦法,把宋清送走,離開京都,走的遠遠的,最好在所有事情塵埃落定之前,不要回來。
父親,是死是活,都一定要逃得遠遠的。
顧承恩,他不一定想你活着。
宋東君下意識起身,兩人貼得近,衣服交纏在一起,發出窸窸窣窣的細響,她仰起頭問道:“那九千歲,可幫臣女把阿桃送出宮外?”
她的容貌映入眼簾,顧承恩眼眸一閃,眼前的小姑娘,兩腮微紅,嘴唇嬌豔,像含苞待放的花,吐出淡淡的芯子,讓人想要摘下她,放在手中狠狠揉搓,碾碎,看着花汁一點點流出來,又忍不住心生漣漪。
“好!”
顧承恩答應的很輕易,又淡淡開口說道:“傳膳吧!”
這一聲剛出,外面便有人把吃食端了進來,這是他們二人為數不多共進飯食,洪堡也走了進來,低垂着頭問道:“九千歲!”
“把溫成郡主身邊的那婢女送回去。”顧承恩開口說道。
桌上放了幾碟家常的菜,只是放在宋東君手邊的紅豆糕顯得很奇怪,她看着面前的美食,一點胃口都沒有。
阿桃離開是她實在愚蠢,竟然會相信太後他們的話,若是再留在宮中,不知會闖出什麽大禍。
放她出去實在是最好的選擇。
而她現在才發現,顧承恩對她實在寬容,寬容到讓她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地步。
可若是他愛慕她,她卻一點都不相信。
他這樣的人,又怎麽會真心愛慕一人。
洪堡偷偷瞧了瞧他們二人神情,都沒什麽異樣,那便是阿桃自己出了什麽差錯,只能說道:“是,不過寧國公府那邊傳來消息。”
宋東君拿着筷子的手一緊,忍不住問道:“是宋清怎麽了嗎?”
洪堡忍不住看向顧承恩,見他還在吃飯,這才開口接着說道:“聽國公府的大夫傳來的消息,宋公子高熱不退,若是這倆日還是如此,怕是不行了。”
他搖搖頭,忍不住嘆息。
宋東君聽到這消息,整個人差點暈了過去,她騰一下站起來,打翻了手中的碗筷,撲通一聲跪在顧承恩的面前,眼中的淚早就忍不住從臉頰滑落。
“九千歲,求您,讓我回去見見弟弟。”
她抓住顧承恩的衣角,渾身都在發抖,連帶着聲音也有顫音。
若是宋清不在了,她做的事情,便什麽意義都沒有了。
淚珠落在他的衣服上,一滴又一滴。
顧承恩停下手中的筷子,目光凝在她的臉頰上,漫不經心地開口道:“你今日,已經求了我倆次。”
宋東君忙不疊地開口:“九千歲,求你開恩。”
宋清從小身體就比她身子好,以前家中長輩總是開玩笑,她弟弟可不像她這時常頭疼腦熱的身子,以後若是生病,想必都是生死大關。
所以,他從小就被父親送進軍營裏面磨煉,明明還那麽小的孩子,母親走得早,宋清是她一點點看着帶大的。
雖然她那時候也還小,可是看着弟弟一點點小團子,長到現在比她還要高半個頭,她是高興又欣慰。
弟弟對她來說,太重要了。
甚至,比她自己的命都還要重要。
她死死抓住顧承恩的衣角,哭得梨花帶雨道:“九千歲,求你開恩。宋清身上本就有傷,這次高熱怕是要了他半條命,若是他挺不過去,我不在,他得多難過,九千歲,我求您。”
聞言,對方低下頭,目光宛若黑潭幽幽,輕輕嗤笑一聲。
“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洪堡在此時開口說道:“溫成郡主,您也別為難九千歲了,可從未有過宵禁帶人出宮的前例。”
宋東君此時根本聽不進去任何話,她只知道宋清現在在九死一生的時刻,她得去親眼看着,若是真有什麽,她在,宋清就沒有那麽怕了。
須臾之間,宋東君止住哭聲反問道:“九千歲,你想在我身上要什麽,我都給你。”
聽到這話,顧承恩忽然來了興趣,朝她看去。
字句清晰問:
“什麽都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