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男女分席,自然有太監将宋東君引到閨閣女眷的席面上去。
這種席面,宋東君向來都很少出現,加上父親出事後,她為了寧國公府,忙得腳不沾地,更沒心思了。
一衆貴女本來害怕顧承恩,可九千歲的壽辰,她們又不敢不來,無聊之際,竟然看見宋東君出現,自然好奇,她們裝作不經意地望向宋東君,企圖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麽異常。
壽宴重開,大臣一擁而上,輪流去九千歲面前祝壽。
貴女們自然而然散開,找手帕之交,唯有宋東君單獨坐着,仿佛與人群隔絕開來。
李府小姐走到她面前,先開口問道:“溫成郡主,也是來給九千歲賀壽?”
本就好奇的人,現下翹首等着宋東君的回答,她先看了一眼衆人,不徐不慢地說道:“自然。”
從人群之中傳來一陣冷哼,衣着華貴的永嘉公主慢慢站起身子,眼神倨傲地望向宋東君,嘲弄道:“賀壽?難道不是為了你那個通敵叛國父親求情嗎?”
永嘉公主是太後養在身邊的養女,地位高貴,但京都衆人都知曉她愛慕謝章,也因謝章的緣故,她們素來不和。
聽到通敵叛國四個字,一向性軟的宋東君也忍不住捏緊拳頭,揚起頭回怼過去:“聖上都未曾開口定罪,不知公主那裏來的消息?”
“你!”永嘉公主沒想到她會回嘴,指着她就想罵,只是當她目光落在她身上的衣物,嘴角挑起一抹笑意:“這衣料是韶貢竹布?看來九千歲極為看重溫成郡主。”
她故意拉長尾音,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耳畔傳來其他人竊竊私語的聲音,“是啊,這韶貢竹布一年僅進貢十匹。”
宋東君故意露出一絲笑意:“千歲恩賜,臣女有何不能接受?”
無人注意,她掐紅的掌心,她有個秘密,有個從不敢再想的秘密,越是提及這件韶貢竹布,她越發不能忘記,可面上還要裝作尋常模樣。
而她只覺得後背發涼,一道若有似無的目光緊緊跟随在她身後。
永嘉公主被她這副模樣氣着了,沒想到自己根本說不過她,冷笑道:“千歲怎麽會恩賜給你?難道,你不知宋國公害死了千歲的親生父母。”
宋東君不說話了。
永嘉見到她這模樣,自以為踩到了她的尾巴,接着開口說道:“難道你不知曉,千歲親人的死,和你宋國公有關?九千歲,怎麽可能會幫你?”
她一直不喜歡宋東君,不僅僅是因為謝章喜歡她,還有明明她的身份更高貴,可每每她出現的場合,衆人的目光不知覺都會被她吸引。
不過,看着宋東君啞口無言的模樣,她心中說不出的痛快,臉上揚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故意問:“九千歲為何獨獨賜了你這件衣服?莫不是你有心攀上九千歲,今日故意穿成這樣吧?”
別人不知道,她久居宮內,早聽說了九千歲顧承恩一心尋找一位身穿韶貢竹布的女子,這已經算不上什麽秘密了,畢竟現在誰人不巴結奉承九千歲。
他不用說自己想要什麽,下面人自然就趕緊去辦妥帖了。
永嘉公主是這裏最尊貴的人,她開口了,衆人自然紛紛附和。
宋東君耐着性子,緩緩仰起頭,說道:“臣女故意又如何?”
永嘉沒想到她此刻竟然破罐子破摔,一時間吃癟,奇怪地皺了皺眉頭。
一直跟在永嘉公主身後的李府小姐尖刺,連忙開口嗆嘴道:“溫成郡主不要以為傍上九千歲,就真的能洗清寧國公府犯下的滔天大罪?我可聽我父親說了,北疆之戰,全軍覆沒,宋國公領着三千将士失蹤于天坑,至今下落不明,誰知道是不是······”
她的話未說完,宋東君輕輕地開口:“你上過戰場嗎?見過死人嗎?知道軍糧斷絕,吃的什麽嗎?”
李府小姐被她質問的啞口無言,隔了半晌,只說出句:“你你你!”
宋東君環顧四周,而後又将目光落在永嘉公主身上,忍着身上的痛意,款款向她行了一禮,說道:“永嘉公主,臣女無意冒犯,只是家父的事,陛下和九千歲都未曾開口,此事事關國事,也不是我們能斷定的。”
永嘉愣了愣,緩緩笑開,心下不知想到什麽,還上前扶起她的手臂,“何必行禮,大家不過說個玩笑話,不知溫成郡主給千歲送了什麽賀禮?”
賀禮?
宋東君來得着急,沒想到這茬,府內的珍寶早就送入千歲殿之中,哪裏還能有什麽珍貴寶物當做賀禮。
“若是沒有賀禮,聽聞溫成郡主舞姿極妙,不如送一舞給千歲當成賀禮如何?”
永嘉說着,還拉着她走了出去,走到正廳後,她笑眼盈盈邁上臺階,走向顧承恩,開口便道:“溫成郡主可有一舞,送給千歲,當做賀禮。”
顧承恩坐在高堂上,左右兩側站在身穿紫色官袍的宦官,手指攆着的酒杯放在桌上,似有醉态,“哦?”
所有人的目光都因為永嘉郡主的這句話,落在正中央站着的宋東君。
對上顧承恩探究的目光,她屏主呼吸,一陣風拂過,鬓發間的珠翠叮當作響,嘴唇微白,卻美得讓人恍惚,忍不住生憐。
永嘉公主見顧承恩久久不發話,也有些緊張,畢竟這個人她也得罪不起,可她現下更像看見宋東君被人羞辱的模樣。
宋東君內心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顧承恩淡淡地“嗯”了一聲,“那邊卻之不恭了。”
永嘉心裏松了一口氣,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望向宋東君,還不忘寒暄道:“若是溫成郡主想換件衣服,現下去換吧!”
只是,她的餘光似乎瞥見顧承恩的掌心握有一物,泛着淡淡的光澤。
好似,是私印?
在這寂靜的氣氛中,宋東君低下頭,平靜躬下身行禮道:“臣女先去換衣。”
大殿外,自然有人去帶着她去換衣服。
只是殿內,唯有永嘉面帶笑意,氣氛頓時冷了下來,安靜的連酒杯倒在上磕壞一角都能聽見。
宋東君換了一身色紅如火的舞衣,舞衣垂在地上,仿佛搖曳出一朵綻放的花朵。
鼓聲起,她随之舞動,舉手投足,側身,指尖翻轉。
沒有人再想到她是被逼跳的舞,所有人的目光為之傾倒。
一時間,所有人都不敢發出聲音,宋東君翩若而至,好似下凡仙子。
可漸漸鼓聲越來越密集,她的舞步越來越快,俯身,忽然從腰間拿出倆把軟件,這一舞,仿佛舞出将士在外的氣勢。
永嘉公主回過神,意識到連自己都被她的舞姿吸引,更遑論其他人,竟讓她又得意了,忍不住攥緊手帕,咬牙切齒地看向慢慢停下的宋東君:“溫成郡主,好舞姿。”
宋東君面色平靜,額間帶着薄薄的汗,膚白如玉,後背包紮好的傷口又重新裂開,鮮血滑到腰間,她俯身行禮。
“這便是臣女一舞。”
已經有大臣看出來,剛才宋東君想通過跳舞傳達的消息了,默不作聲。
好半晌,耳畔響起他清冷的嗓音:“有趣。”
他的嗓音極好聽,只是會讓人下意識害怕,他微微偏頭,站起身子,從高堂之下,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又走到宋東君的面前。
一只修長的手,伸在她面前。
這雙手骨節分明,白如凝脂,比尋常人好看百倍。
宋東君眼睑輕輕一顫,手慢慢搭在他的手上,輕聲回道:“多謝,九千歲。”
顧承恩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眼睛像是深不見底的幽潭,透着絲絲冷意,帶着一絲狠意:“長軍侯,今日拿命賀壽,三十七人為他陪葬,也算我今日壽辰的賀禮了。”
他一邊說着,一邊拉起宋東君,盯着她難看的臉色,嗤笑一聲。
所有人聽得膽戰心驚。
連宋東君也忍不住害怕,這長軍侯是唯一一個有兵權,甚至有可能和九千歲抗衡的人,而且長軍侯性子張揚,與九千歲素來不對付。
對待仇敵,九千歲從不手軟。
“現在才怕我?”顧承恩故意壓低聲音,恰好他們二人能聽見。
宋東君心一跳猝不及防闖入他似笑非笑的眼眸之中,他本就比她高半個頭,他周遭的氣場差點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可是宴席上,有人聽聞長軍侯爺死在顧承恩手中,直接掀翻了桌子,企圖沖到他的身邊,可連他衣袍都沒挨到,就已經被他手下壓在地上。
顧承恩嫌他聒噪,皺眉想讓人殺了他,可望着瑟瑟發抖的宋東君,唇角勾起,突然開口說道:“今日,不僅是我的壽辰,還有一件喜事。”
喜事?
宋東君右眼一跳,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
他的手指将她耳畔前的碎發勾到耳後,眼底意味不明,“也是我與溫成郡主的訂婚宴。”
宋東君想要說話,可話到嘴邊,看着他的神情,卻是一句話都不敢在說了。
坐在位置上的永嘉公主先是錯愕,回過神後,又忍不住笑了,這算什麽喜事,大臣們竊竊私語,竟都起身恭賀。
沒有人問宋東君願不願意,她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仿佛就在這一瞬間,她嫁給顧承恩已經是板上釘釘。
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那日,她因為和謝章的親事,進宮拜見太後,無意間喝了太後賜予他們二人的酒,竟然昏昏沉沉之間走錯了路。
走進了,她這輩子都不願意再回憶的密道。
那日,她與謝章入宮拜見太後,可後來不知為何謝章和太後同時有事離開,獨留下她一人在慈寧宮。
原本她是在慈寧宮靜靜等着,可太後身邊眼熟的宮女把她帶入另外一條從未走過的宮道。
因為是太後身邊的宮女,她便沒有戒心,不曾被那宮女帶錯路,走進千歲殿都不知曉。
日落西山,本是她要離開皇宮的時辰,可走了一段路,那帶路的宮女竟然在她眼前,轉個彎就不見了。
她只能自己在這條路尋人摸索回去的路。
誰曾想,無意間摸到了牆壁上的暗格,進入一條密道。
從牆縫吹入密道的風,絲絲嗚咽,牆壁上點燃的燭光閃着微光,可逐漸有熱氣從腳底蔓延開來,越是如此,她心底越是好奇往前走去。
可頭變得昏昏沉沉,竟然看見一個用鐵鏈束縛雙手,懸吊在半空的人,枯燥的發絲遮蓋住他的面容,只露出一雙陰鸷的眼眸。
但還是能從身形看出來,這是個男子。
那人聲音沙啞,開口道:“你是誰?”
宋東君這才看清楚,那男子腳下有溫火慢慢烘烤他的腳掌,甚至隐隐約約間,她還聞見了肉香,她顧不得許多,匆匆忙忙從原路跑了出去。
回家後,她發現自己裙角被撕掉一塊,害怕有人發現,直接命人處理了那件衣服,後來接連做了好幾日噩夢。
從那日開始,她就聽聞別人說九千歲在宮內尋身穿韶貢竹布的人。
韶貢竹布雖沒有其他錦緞那麽昂貴,卻也是難得,一年只會進貢十匹,而她當日就是穿了太後賞賜的韶貢竹布所做的衣服。
那人與九千歲有何關系?那麽殘忍的手段,怕是想要這個人活着也生不如死。
“嫁給我,不開心?”
短短一句話,聲音冷冽,像化不開的千年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