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雨下了一整夜,仍不見勢頭減緩的模樣。
寧國公府籠罩在黑夜之中,唯有宋東君所在的東廂房,閃着微弱的燭光。
屋內放着一張纏上帳幔的八寶架子床,不過豆蔻年華的宋東君安坐屏風後的鼓凳上近三四個時辰,燭光映在她精致的側顏上,一襲淡黃色薄紗,勾勒出她曼妙身姿,更顯她溫軟秀美。
她目光灼灼望向微微半掩的側門。
身側傳來婢女低低的嗓音:“郡主,還等嗎?”
話音才落,只聽聞側門一陣陣細微的響動,宋東君目光望去,纖細的身子帶着微顫意站起,“你先下去。”
在她身邊的婢女心領神會,自然懂得她的意思,整個東廂房餘下她一人。
順着宋東君目光望門外望去,從側門有位身披黑色鬥篷的人款步而來,在那人身後跟随着一位老态的嬷嬷。
宋東君忍下身體的不适,先上前去,朝着面前站立的人行萬福禮,“臣女見過······”
剛走入屋內的婦人,氣度雍容華貴,沒等她行禮,先一步扶住她的雙手,拉着她坐下,溫聲道:“你家的事情,哀家自是聽說了,寧國公為國為民,又怎會做那不忠之事,可現下證據壓在九千歲手中,哀家也無法啊!”
九千歲。
忽然聽見這個稱號,宋東君最先想到曾經見過的血腥場景。
“章兒為你家的事情,也是四處奔波,可你也知曉,他現下身份尴尬,所做之事也是徒勞無功。”說道此處,太後眼神晦暗。
宋東君擡起眼眸,柔聲回道:“太後,我與謝家已經退婚了,謝公子也不必做這些事。”
謝章是太後母家的人,也是她相識多年的竹馬,兩人算得上指腹為婚,可前不久她父親寧國公參與北疆一戰,下落不明,又有人指證說是她父親通敵賣國,才致使北疆失利。
正因為如此,本應在早春的婚事,現下就不了了之。
太後松開手,語氣淡淡地接着說道:“若說現在還能有什麽法子,只要九千歲那邊可能松松手,一切都還有轉機,哀家手中恰好有一塊進入千歲殿的令牌,若是你想謀求一份生機,便也是可行的。”
進入千歲殿她還能活着回來嗎?
九千歲顧承恩原本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後來他與大都督王洵聯手,殺了欲與宣王作亂的大太監,立下平叛功勞,便成為陛下的心腹。
之後,他成了封侯進爵的第一位宦臣,權侵朝野,手握重權,耳目遍布朝野。
可顧承恩性子陰狠多疑,傳言他極喜美人,尤其是喜歡親自動手剝皮抽骨,制成各種把玩的精致物件,放在屋內。
但現在這情形,難不成還由得她願意不願意?全府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命,都捏在他的手中,父親生死未蔔,家中只有一個幼弟,母親早死,能撐起門戶的,只餘她一人。
太後見她神色松動,便揮揮手,看着自己身邊的嬷嬷放下那件暗紋泛着粼粼波光的衣物,不動神色接着道:“若是決定了,穿這身衣服去,恰到好處,千歲身旁始終缺少一個可心的人。”
宋東君愣了愣,不由得捏緊雙手,驚愕道:“太後娘娘,這話是什麽意思?”
她性子一向溫柔,太後沒想到她竟然會反問自己,不由得語氣淡了下去,接着說:“自然是替你尋一個依靠。”
說道這裏,太後站起身子,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去與不去早就由不得你,更何況,還有哀家和東海王在,也能幫扶你一二。”
聽到這話,宋東君立刻就明白了,從與謝章退婚起,太後就打定主意要把自己送到千歲殿,至于自己願不願意,想不想根本就不重要。
現下陛下身體抱恙,膝下無子,若是九千歲願意幫扶太後親子東海王一把,舍一個她又有什麽。
太後離開後,宋東君看着面前的衣物,見着燭光漸漸暗淡。
婢女從外面推門而入,看着她枯坐着,連忙扶着她到軟塌上坐下,心疼地問道:“小姐,太後娘娘怎麽說?”
宋東君心定,似乎做下什麽決定,輕聲道:“阿桃,端一盆炭火來。”
這雖還是春分,天也不冷,炭盆早就撤下許多日,阿桃覺得奇怪,卻聽話照做。
宋東君明白,寧國公府的存亡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間,陛下開口說無罪,他們便無罪。
她看着阿桃端來的碳盆,直接将太後帶來的衣服扔到盆中,看着火星一點點吞噬那件價值不菲的衣服,确定盆中只剩下灰燼。
“小姐,這是做什麽?”阿桃驚慌,這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宮裏面的東西,損壞皇室物品,可是死罪啊,她想伸手去拿出來。
宋東君抓住她的手,“阿桃,現在只有九千歲能救國公府了。”
阿桃看着小姐越發纖細的身影忍不住心疼,上門求人,忍受別人的白眼奚落,小姐從小循規蹈矩,何曾受過這種委屈,好不容易得到太後的信件,可太後······想必不是真想幫扶。
阿桃心中升起不好的念頭,還想安慰道:“小姐,老爺吉人自有天相。”
宋東君手中握着那塊令牌,壓下心中所有的心思,淡淡道:“先歇息吧!”
即使,要求人,她也絕不能做太後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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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九千歲壽辰。
千歲殿張燈結彩,連陛下送來親筆诏書,特封九千歲顧承恩為宣侯。
所有來慶賀的官員無不驚愕,也只能忍着害怕,硬着頭皮來送上賀禮。
不同于前殿的人聲鼎沸,在後殿的側門外,宋東君沒有帶丫鬟,跟着前面的太監邁過門檻,走到後殿的正門。
她拿着太後給的令牌,幾乎花盡府上所有的積蓄,打通千歲殿上上下下的一幹人,才換來這次從後殿進門的機會。
沒有人知道,宋東君曾經來過一次千歲殿,也知曉這千歲殿有一條不為人知的秘道。
難道她現在真的無路可走了嗎?
求他,用什麽求他?金銀財寶嗎?他已身居高位怎麽會稀罕。
除了這一身皮囊,她好像什麽都沒有可以和他交換。
前殿上,用青銅禮器奏擊出的樂聲莊嚴厚重,一聲聲回蕩在大殿上空,又仿佛敲擊在她心口一般。
宋東君斂神,恰好瞥見一旁開的嬌豔的芍藥。
如此花團錦簇,顯然和此時初春的時節不符,可一想到是九千歲的殿中,再稀奇的玩意都無比尋常。
從後殿正門往裏走,有一處連接前殿的拱門,只要走到哪裏去,應當能見到九千歲了。
“你不過是個狗腿子,小雜碎,沒根的東西,呸!”
“你身居高位又如何,難不成真的能改變你的出身?你,休想從本侯口中套出一字一句。”
說話者聲音粗礫,聽着不免讓人覺得刺耳,宋東君的腳步停住,捏緊衣角。
千歲殿的太監說,後殿一般沒什麽人在,她從後殿混進去,也不易被人察覺,但是這殿內的情形怕是比她想象之中還要複雜。
除開最開始自稱侯爺的男聲,很快又響起來,另外一道更清冷凜冽的聲音,他聲線平和,似乎聽不出任何情緒,只是依稀能判斷出是位青年男子。
“沒用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話音剛落,只聽見一陣悶哼,那聲音粗礫的男子便再沒有開口,只是傳來一陣陣細弱可聞的哀叫,和斷刃割皮肉的聲音,沒過多久,連那細弱可聞的哀叫聲都沒有了。
這是死了?
還是沒有力氣掙紮了?
宋東君幾乎條件反射,在腦海裏面已經形成一片血紅色的畫面。
纖細的身子就躲在牆壁後的走廊上,只往前面走一步,那牆上的窗檐就能見到裏面的畫面,外面的樂聲早就停下,她屏住呼吸,只敢站在原地,生怕發出一丁點聲音,就被裏面的人察覺到自己的存在。
在千歲殿,連侯爺都能殺了嗎?
她害怕。
害怕自己還沒救出國公府,就先死在千歲殿。
宋東君鼻頭一酸,淚水就在眼眶打轉,垂下頭,終于等到牆後面沒有任何聲音,她才敢扶着牆慢慢往前走一步。
可是站了一會兒,加上害怕,她的腿竟然有些麻了。
她才走了兩步路,頭下意識眺了眼窗檐裏面,鋪天蓋地的血腥味從裏面飄出來,甚至連院中的芍藥也沾染上血跡變得更加妖豔。
地上躺着的人,身上血肉模糊,張口,十指嵌入石板縫隙之中,瞪大雙眼,死不瞑目。
而她,也看見了殺人的那個人。
他頃長的身子裹在大紅色官袍之下,薄唇微抿,用潔白的手帕慢條斯理清理手指上的污漬。
宋東君沒看清楚他的模樣,直到他轉過身,精致的五官好似古刻雕花走出的谪仙,明明長着一副觀音像,只是那雙眼睛淡漠,淡漠到毫無感情,只是這樣的臉龐,她眼眸中難免驚豔之色。
四目相對。
她吓得小臉慘白,下意識轉身就想要逃出這個地方。
九千歲。
他就是九千歲,顧承恩。
宋東君提着裙角,腳上卻像灌了鉛,一步走得比一步慢,甚至腦子裏面不斷閃過那雙眼眸,仿佛此刻就直勾勾盯着她。
“溫成郡主。”
從她的背後傳來一道隔世清寒的聲音,同時,他身上昂貴錦緞在走路時發出來的輕微細響,也在此刻無比清晰。
宋東君視線慢慢擡起,他已經走到自己的面前,嘴角噙着一絲微笑,“不知溫成郡主,有何貴幹?”
而他那雙素白殺人,骨節分明的手,分明離她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