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苦晝短
苦晝短
林思齊一抄就抄到日落西斜的時候,齊筠見他沒有要停下的意思,便喚侍女從後廚取來兩人份的吃食,在書房裏擺了一桌。
待到天黑,齊筠親自為他點燈,見他手中筆杆不停,忍不住勸道:“阿樂,你早點歇息吧,又不是明天不天亮了。”
“我們都樂意你在這裏長住,別說是數月了,就算是直接待到三年後的秋闱也無妨。”
林思齊停筆,輕輕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擡頭說:“那可不行,我已經麻煩了你們許多,抄完書我就回去。”
“那好吧。”齊筠原本想他待到秋闱,此刻被一口回絕,表情略顯失落,湊上前握住林思齊握筆已久的右手,用特別的法子按摩起來,“我給你按按,已經吩咐過準備沐浴的熱水與衣物了。”
林思齊走進浴室的時候,差點被環立在浴池四周巧笑倩兮的年輕侍女吓到摔倒。她們看上去皆是二八年華,頭上簪着不同的花卉,見他進來,紛紛走近想為他更衣。
他嗅覺向來靈敏,即刻被滿室芳香熏得打了個噴嚏,也不知齊家侍女用的是什麽香,竟然濃郁至此。
“各位姑娘,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
他表現出拒絕之意,那些小娘子也不勉強,只将手中捧着的衣物、浴巾、皂角放在一旁,從善如流地站到門外去。
林思齊脫下衣物,坐入煙霧缭繞的熱水之中,只聽見門外傳來銀鈴般的輕笑,夾雜着“公子帶來的客人真可愛”之類的評語,不禁羞紅了臉。
頭上簪着海棠花的侍女為沐浴後的林思齊提燈引路,她将他送至客房門口,便福身告退。
林思齊一開門,發現先他一步進來的齊筠正在爐邊點安神香,齊筠已散了發,烏黑的長發垂在腦後,身上是雪白的中衣。
“你不回你的房裏睡麽?”
“這是我家,我想睡哪間屋子就睡哪間屋子。阿樂不歡迎我?”齊筠在燈火下朝他粲然一笑,理直氣壯地反問。
“怎麽會不歡迎?我自然是客随主便。”林思齊将鞋脫在腳踏,躺進足夠睡四五人的雕花拔步床內側,向齊筠笑道,“也不知是誰第一晚說怕我凍病了,不敢挨着我,現在又不怕了?”
“你就當我少爺脾氣,習慣了同你睡在一處,再也改不得了。”齊筠吹滅燈火,摟着林思齊,主動用腳去貼他的小腿,“我冷,小林再給我捂一捂。”
他們身量相仿,齊筠與他手腳交纏,倒像是陳朝那位亡國公主與驸馬分別時各持一半的破鏡,兜兜轉轉在多年後又被拼合。
“阿樂,你真要抄完書就回家?”齊筠還不死心,又貼着他問一遍,“不留下來和我一起?我不會打擾你溫書的。”
“我意已決,你就別再勸了。”林思齊伸手替他将一縷落在身前的青絲理回耳後,“你日後若是想到我了,就來青竹鎮找我,我必會掃榻相迎。”
“那好,下回我去還要吃河魚豆腐湯。”齊筠雖然不舍,還是選擇順着林思齊的意思,“上次我把你的魚驚走了,一定賠你兩條最肥美的河魚。”
“你還記得這件小事?”
“你的事情我都記得。”齊筠抱着他,神情鄭重而誠懇,“上回你催我裁冬衣,明日城裏的裁縫就會派人替我們量體,我看你也未準備過冬的衣物,連你的份一起裁了。”
“又欠了你一份人情。”
“你好好回家溫書,我繼續出去游山玩水,時不時就會去你家找你,免得你把我忘了。”
“阿筠,我忘了誰也不會忘了你的。”林思齊因他的話語忍俊不禁,“你要是實在怕我翻臉不認人,就在三年之後的秋闱去省城等我,臨昌的江魚以鮮美聞名,等我考完,我們再去酒樓吃一次,就知道傳聞是不是真的。”
“我以前曾經路過臨昌,卻因有事在身沒有久留。不過聽說臨昌有家酒樓叫‘宴江’的,專做全魚宴,打着‘同飲一江水,烹得一手鮮’的名頭,也不知道是不是名副其實。”
“不過,你去臨昌要投宿吳家,你要帶吳春和一起麽?”齊筠話頭一轉,字裏行間都透露着不悅,“我不給他留位置,來了讓他傻站着。”
“你怎麽還吃上醋了?我和他就在陶陽見過兩面,實在不算熟。”林思齊無奈地和他澄清。
“因為我想當阿樂最好、最特別的朋友,誰也不能搶我的位置。”
“你已經是了,睡吧。”林思齊溫聲哄他。
林思齊在琅玕山莊待了整整四個月,還被強行留下過了個好年。他将齊家書房裏關于經義時務的書籍都抄了個遍,還在大年三十與齊家人吃了團圓飯。
說來也怪,這三個月他都沒見到傳聞中的齊小公子,怎麽有人過年都不回家的。林思齊拿這件事問齊筠,齊筠便說天氣寒冷,大雪封路,弟弟不願也不便趕回來。
林思齊收拾行李離開的時候已是陽春三月,雪融冰消,陽和漸濃。他來時沒帶多少東西,去時卻被齊家人塞了一馬車的四季衣物、筆墨紙硯、本地吃食。
齊筠穿着貂毛輕裘,牽他的手,對他送了又送,從半山腰走到山腳下,又從山腳走到官道。要不是林思齊讓他回去,他簡直要上車把自己當行李一起運走了。
齊筠的手還是一片冰涼,林思齊握住他的手掌,用自己溫熱的掌心緩慢而細致地揉了一陣,又湊到唇邊呼了幾口熱氣,他關切道:“春捂秋凍,你身體不好,記得要晚一點減衣。”
“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你在我家好不容易養了點肉,別讓我下回去發現你又清減了。”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林思齊松開他的手,走上馬車。
“不能把我忘了。”齊筠站在和煦的春風裏,雙手還維持着合握的姿勢,一如虔誠的信徒站在神像前祈禱。
“不會的。”林思齊與他保證,放下門簾之前,又深深望了他一眼,卻不敢再望第二眼。
他怕再看一眼,就要反悔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