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攜客歸
攜客歸
翌日清晨,臨江之上的白紗般的薄霧還未散盡,渡口附近已是人聲鼎沸。泊在岸邊的船只陸續起航,滿載瓷茶的商船順流而下,東向江左,南下嶺南,再由港口轉銷東瀛、暹羅等國。
至于規格不一的客船,有官宦人家攜妻帶子赴任的,為求方便包下整船,也有尋常百姓走訪親友,為省盤纏與路人擠一擠,急着還鄉報喜的舉子,回老家奔喪的婦人,全在一條船上。
齊筠不敢花錢包船,實在是怕了林思齊的昨日的那句“還你”,他只好和林思齊一起擠夜航船。這回他們乘最早出發的船,不僅不像上次那樣沒人登船,上來還不足片刻就要客滿了。
撐船的恰好又是送他們來陶陽的那位舟女,她在船外的風雨燈上插了一枝香氣四溢的金桂,笑着與二人打招呼。
林思齊的書箱放在角落,他靠着書箱,齊筠與他并肩而坐,肩膀緊挨着肩膀。
齊筠的衣物似是熏了香,他周身散發出一股淡雅清新的氣味,林思齊鼻翼微動,只覺得有些熟悉,一時又想不起在何處聞過。
他們對面是一個帶孩子的老妪,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娃在親人的懷抱裏好夢正酣,嘴角還挂着涎水。老妪身邊是一位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哭喪着臉,不用問也知道又名落孫山了。
這小小的船內擠下五個人,還有一個位置的餘裕。齊筠不希望再有人來了,這樣他還能讓林思齊側着靠一會兒,可以把腿腳伸一伸也是好的。
可惜事情偏不如他所願,最後一個客人來了。舟女本來也不打算等客滿,已然撐船離岸,那位最後趕到的客人,卻從岸上跳過來,把船撞得搖晃不止。
“老人家,你做什麽?這樣很危險。”舟女不悅地皺眉,“你要是落了水,我還要跳下去救你,什麽事情這麽着急?”
“沒有沒有,我這是來得正好。”老道一捋長須,讪笑道。
“是你?”林思齊與老道看到對方的同時,異口同聲。
這正是那日說林思齊是早夭相的瘋道人,他身上的衣服還是那副破破爛爛的模樣,手裏的拂塵亂如狗毛。
齊筠但笑不語,眼神卻霎時變得淩厲起來,如淬毒的利刃般狠狠剜了老道一眼。
“你可不要亂來!”老道沒有和林思齊說話,反而向齊筠說出一句這樣沒頭沒尾的話,聲音之大驚醒了老妪懷裏的孩子,那孩子沒睡好覺,嘴巴一扁,開始號啕大哭。
“這句話我還給你,哪裏來的瘋道人,把人家小娃娃都吓哭了。”齊筠沒好氣地針鋒相對。
林思齊的手掌覆上齊筠的手背,他問老道:“你們認識?”
“不認識。”齊筠面不改色地否認,“真是無妄之災,我感覺就像被街上的瘋狗咬了一口。”
這位看上去落魄不堪的老道是呂祖徒弟韓湘子的弟子,道號“無為”,在五百年前的呂祖舉辦的八仙宴上與齊筠結怨。
那時的齊筠風光無限,人身也是如今這副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他是何惠娘座下衆妖裏修行最為精進的一個。何惠娘帶一衆徒弟赴會,他就坐在老師的下首,離呂祖近極了。
呂祖在開宴前為來賓中的年幼者撫頸賜福,在齊筠的後頸摸到一截凸起的惡骨,滿座聞之嘩然,連向來波瀾不驚的何惠娘都變了顏色,這是她從小教養的孩子,後頸上什麽時候生了一截這邪門的東西,她全然不知。
“雖是惡骨,也不一定會繼續發作……”何惠娘終于明白了齊筠近日修行突飛猛進的緣由,她首先出言維護徒弟。
齊筠神情無措地站跪在呂祖面前,呂祖的手指還抵在他後頸的骨頭,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這是化形數百年來他最為困窘、痛苦的時刻。
惡骨是何物?這是妖物入魔的前兆,修成人身的妖物骨骼本應如凡人一般,是有定數的,唯有在入魔之前,會在後頸長出一截凸起的惡骨。
妖物入魔意味則着正道仙途的徹底終結,善惡不分,功德盡毀,從此堕入邪道魔途,再無改邪歸正之可能。三界之內,人人得而誅之。
上一個入魔的妖物是呂祖親手誅殺在東海之濱的惡龍戚燭,他本是呂祖坐騎,卻心生邪念,不僅偷走呂祖的法寶,還吞下一城凡人的性命。
呂祖、何惠娘與藍采和聯手,才勉強度化了滿城的怨氣沖天,萬鬼哀哭,直至今日八仙宴,陰司的鬼差還在忙着勾死難者的魂魄。
呂祖端坐主位,沒有立即開口,齊筠低頭不語,心中已是怕極,他也摸不準呂祖會如何發落自己。
何惠娘是呂祖之徒,若是呂祖非要當場誅殺齊筠,她就算不願見愛徒命喪當場,也難以阻止師父的決定。
今日該不會真要命喪于此吧,呂祖定會因惡骨之事想起伏誅的戚燭。萬一恨屋及烏……
正在齊筠胡思亂想之際,呂祖停在他後頸的手掌動了。妙道天尊的手掌寬大而溫暖,輕輕按了一下那塊凸起的惡骨,随後撥回齊筠為了方便賜福而捋至肩前的烏發。
“你不要做第二個戚燭。”呂祖黑白分明的雙眼投向遙遠的東方,他威嚴的聲音與平時別無二致,齊筠卻聽出了一絲落寞的味道。
“惡骨之事,應該謹慎對待。你每年的五月初五都要來本尊洞府。”他從容不迫地吩咐,示意齊筠起身,“我會為你賜福。”
這是放過自己了。齊筠坐回己位的時候已是冷汗涔涔,何惠娘見狀面色稍霁,顯然也是松了口氣。
呂祖沒有再讓下一個小輩上前,賜福之事本來應該就此揭過,結果坐在齊筠對面的無為道人大呼“不可”。
“呂祖不可讓這個妖孽進入洞府,他的手上沾了凡人的血!”無為道人在宴會上大聲疾呼,仿佛是自己對齊筠殘害凡人之事親眼所見。
“我沒有!”齊筠被他的胡言亂語激得不顧禮數地直接站起身,摸出惡骨已讓他百口莫辯,這樣毀他聲譽的話簡直是雪上加霜,“老師,呂祖,我沒有!”
他向高居主位的呂祖伸出雙手,攤開掌心,這雙手修長白皙,不會彈琴卻使得一手好劍法,為何惠娘栽過荷花,為修行握過青霜,為齊虹療過內傷,為沈碧華拌過糖藕。
齊筠此生做過許多事,唯獨沒有殘害過凡人。
“無為,你又入障了,他身上沒有煞氣。”呂祖望向義憤填膺的無為,語氣含有淡淡指責之意。
“我算錯了,我說的不是現在,是以後。”無為道人懊惱地一拍大腿,又開始掐指,“他身上會有人命,錯不了!”
韓湘子起身,一揮手中玉笛,将無為道人推回席位,向來落拓不羁的他竟向呂祖道歉:“孽徒口不擇言,還望呂祖海涵。我回去就讓他下凡歷練。”
百年一聚的八仙宴就這樣被攪黃了,後來齊筠每年惡月都會到呂祖面前,讓他瞧自己的惡骨,那截骨頭在第一百年徹底不見。他清清白白卻被潑了一身髒水,會記無為道人的仇,實屬正常。
林思齊見小女娃大哭,從書箱裏拿出方才在岸上買的凍米糖,拈起一塊塞進她手裏,那女娃得了吃食,立刻破涕為笑,放進嘴裏啃起來。
齊筠懶得再多看一眼他的冤家,從林思齊手中拿來一塊凍米糖:“阿樂是給我買的,怎麽分給別人吃?”
“暫時借你一塊哄孩子,等回家了在鎮上給你買雲片糕。”林思齊又将剩下的凍米糖包好放回書箱。
老道在去青竹鎮的中途就下船了,好在這一路上他沒再胡說八道,林思齊怕他說出得罪齊筠的話來,也不太願意搭理他。
無為一下船,齊筠的心情便好起來,他們一路有說有笑到了青竹鎮。林思齊為他買了雲片糕,再與他步行到山腳下的小屋。
齊筠一看,那屋子果然沒了門。他們放下行李,一起山上伐竹,林思齊家的柴刀都鏽了,還是齊筠用石頭給他磨好的。
“我還以為阿筠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原來你也會做這些雜事。”林思齊正用柴刀處理拖下來的老竹,将竹竿削成長片。
“我平時沒什麽正事做,又喜歡在外面游山玩水,會幹活也不奇怪。”齊筠将不要的竹枝都堆到柴垛上,和林思齊解釋說。
“喲,二位挺忙啊。”紅衣灼灼的青年大喇喇走到他們身邊,看上去約莫二十出頭。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齊虹。
他悠哉悠哉從腰間的錦囊裏拿出一片幹蟾,放入口中。
林思齊看到他的動作,即刻丢下柴刀從板凳上坐起來,他聲音急切:“這位公子,你快吐出來。蟾蜍是毒物,不能像神農嘗百草一樣用嘴巴嘗幹度,你用筷子木棍戳一下就行,碎成渣的就是幹透了。正因有毒,所以時常有庸醫搞不清劑量,毒死人的事也是常有的。”
林家母子從前常常采藥補貼家用,是以林思齊對藥理略知一二,看到一個大活人生吃幹蟾,實在是吓得不輕。
齊虹心想自己比蟾蜍還毒,怎麽會中毒,又突然意識到這是在凡人面前,連忙将嘴裏的幹蟾吐出來。
“我去屋裏給你打瓢水來漱漱口。”林思齊轉身走向室內。
齊筠目睹弟弟當面做出蠢事,忍不住罵道:“沒個人樣!”
“诶,筠哥,我真的快笑死了……”齊虹盯着他看,又圍着他轉了一圈,用手比劃了一下他比此刻的齊筠高多少,忍不住哈哈大笑。
“上一次看到你這麽矮還是五百年前吧,難怪你之前問我變成這樣好不好看,我還不知道你想做什麽,現在才明白,原來你是覺得同齡人好套近乎……”齊虹居高臨下地摸了摸齊筠的發頂,“嗯,等下和他說我是你哥哥,不要說漏嘴了。”
“我和他說過我有一個弟弟。”
“你不是最有人樣嗎?怎麽連撒謊都不利索,我看凡人個個會撒謊,看來你也沒個人樣。”
“我可以說你是我的堂兄。”
“我們品種不同,說堂兄弟倒也不算錯。”齊虹趁林思齊還未回來,又往嘴裏塞了一塊幹蟾。
“別把幹蟾、蟾酥都吃光了,免得有人問為什麽大名鼎鼎的藥鋪裏面連蟾蜍都沒有!”齊筠沒好氣地沖他說。
“屋裏沒水了,我去溪邊挑。”林思齊提着水桶,走出家門,見他們交談,又說道,“你們既然認識,就好好聊聊,阿筠回頭再給我引薦。”
齊虹看林思齊走遠,越發不着調:“筠哥,我們打個賭吧,你要是和他清清白白,我就一年不吃蟾蜍,你要是和他不清白,就要包我一年蟾蜍,不準從我的例錢裏扣。”
“你在胡說八道什麽?”齊筠皺眉,一把搶過他腰間的錦囊,“裏面的都沒收了。”
“別,千萬別,我這次出門沒帶多少!”
“下次還亂說話亂做事嗎?”
“下次還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