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相見
初相見
唐代文人蔣防所作傳奇《霍小玉傳》中,隴西書生李益與長安名妓霍小玉相戀,卻在金榜題名後抛棄舊愛,攀附高門貴女。
幸有一豪士,衣輕黃纻衫,挾弓彈,風神俊美,衣服卿華,路見不平,挾持負心漢來見癡心女,走後未留姓名,時人以衣着稱之為“黃衫客”。
本文中亦有俠義之士,只是他平素喜着青衫,便他喚“青衫客”。
話說正齊年間,奸臣當道,蒙蔽上聽,構害忠良。當時有位出身貧寒、剛正不阿的林禦史因進谏揭露奸臣行徑,便被奸相嚴良下獄,滿朝文武竟無一人敢言。
林禦史在獄中含冤而死。京城百姓得知死訊,自發為其垂淚送行,來者之多,竟讓大理寺門口萬人空巷。
只可惜京城的風波慢悠悠傳到林禦史消息閉塞的老家,他老家的族人得知林禦史客死他鄉,大喜過望。畢竟這林禦史一死,他家就只剩下了孤兒寡母,可以吃絕戶。
林禦史為人正直,從未與族人有過黃白之物的糾葛,他寒窗苦讀時,寧可去山裏采草藥補貼家用,也不願意低三下四,向族老懇求接濟,這是所有族人都心知肚明的。
孤兒寡母攔不住數十丁壯踏破門檻,族老拿出僞造的賬本,擺出陣仗,硬要說林禦史生前欠了族中多少金銀,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可憐林夫人抱着垂髫幼子,連丈夫生前的筆墨都護不住,連同房子一起被瓜分殆盡。林禦史生前兩袖清風,家財極少,連房子也是考上舉人時縣太爺大發善心幫忙建的。吃絕戶的族人還嫌他無能,都當京官了還窮得家徒四壁。
林家母子被趕出家門後,只能住在山腳臨時搭建的草屋裏,不遠處便是連墓碑也無的林禦史之墓。
托人将林禦史的遺體從京城送還老家便已典當林夫人貼身藏好的幾件首飾陪嫁,被族人趕出家門後連立碑的錢財也拿不出來。
林夫人只得重操舊業,以采草藥為生,有餘閑便去幫富人家洗衣,天氣一冷手上便長滿了通紅凍瘡。
即使家境貧寒,林夫人也咬着牙教了束脩,讓兒子進族學開蒙,不過這可憐的孤兒在族學中被人逼着喝泥水、學狗爬就是後話了。
且說這一日,林夫人帶着兒子上山采藥,熟稔穿行于竹林。
這座山是竹山,本地多竹,連鎮名都叫“青竹鎮”,鎮上多的是賣竹賣筍的人,山上這浩蕩的竹林裏藏了不少蛇蟲鼠蟻,頗叫上山的人頭疼,故也有人以在山間捕蛇為生。
林夫人背着藥簍子,用一根紅繩将兒子的手腕連在自己腰上,生怕孩子走丢了。
“這位姑娘,可曾見過一條拇指粗細的青蛇?我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一晃就追丢了。”
一位捕蛇者打扮的老人迎面走來,他看着被紅繩牽着的林家小子,忍不住開口笑道:“喲,小崽兒,你見過不曾?”
“回老人家,我本要同兒子下山的,一路上未見到什麽青蛇白蛇。”林夫人即刻搖搖頭,用手拉了拉紅線,示意兒子說話,“阿樂,你說是不是?”
“老人家,我也沒看到,要是看到,我就要吓壞了,那還能這樣鎮定。”阿樂也搖搖頭,用手拍拍心口,做出後怕的姿勢。
“蛇性狡猾,你們母子二人以後上山也要小心。”老人提醒道,“我今日追丢的那條是竹葉青,只消被咬上一口,必定斃命。”
“多謝老人家。”林夫人與阿樂同時答道,便與老人分別。
母子二人回到家中,阿樂從藥簍子裏一陣翻找,慢慢捏出一條拇指粗細的小青蛇,放到山腳的竹林邊。
林夫人望向那條小蛇,無奈道:“這老兒竟連這麽小的蛇也抓!”
阿樂用手輕輕摸了一下青蛇的尾巴尖,低頭溫聲說道:“你可千萬別讓他逮住了,他要把蛇抓去取膽,再把肉給達官貴人做成蛇羹吃的!”
青蛇吐着猩紅的信子,緩緩鑽進竹林裏,片刻後便消失不見。
每年冬天是母子倆最難熬的時候,草屋不能遮風避寒,寒風呼嘯着灌進屋裏,為了省柴他們只吃冷硬的幹糧,不再生火做飯,要是實在難受便喝上一口柴火上燙出來的熱水。好在今年林夫人攢了彈棉花的錢,做了一床新棉被,不然日子更加難熬。
滴水成冰的日子,母子二人縮在棉被裏,竟聽見門外有不尋常的動靜,木門只有薄薄一片,稍微大些的風也能吹響,林夫人疑心道:“是風罷,可是聽起來不像。”
“我也覺得不像。”阿樂側耳凝神,索性縮着肩膀走下床,“阿娘,我去看看。”
他穿着單薄的衣衫走到門前,費力逆着風将木門推開:“外面有人嗎?”
木門敞開,外面的寒風毫不客氣地往裏鑽,人倒是沒看見,地上只有一條行動緩慢的青蛇,還有一條和手臂同長的肉幹,那是一條竹葉青,比之前阿樂放走的那條稍大些,像是凍僵的樣子。
“啊?你怎麽來了?”阿樂從地上抓起蛇放進懷裏,又撿起地上的肉幹,“蛇不是要冬眠嗎?”
他關上門回到被窩,用胸口将凍僵的蛇捂熱,才敢将青蛇拿出來放在火堆附近。青蛇逐漸緩過神來,烏黑的眼睛望着阿樂。
“你不會這麽冷天跑出來就是為了給我們送肉幹吧。”阿樂輕輕撫摸着青蛇的頭頂,青蛇用身體纏上他的手腕,安安靜靜聽他說話。
“我們救你并不是要你回報。”林夫人的眼睛裏淌出一絲感激與無奈,她的目光掃過纏在兒子手臂上的青蛇:“上天有好生之德,路遇幼弱誰不垂憐?不過你有這份心意,比起人來倒是更有情有義。”
“到頭來,對我們母子伸出援手的竟然是一條順手救下的青蛇……”她凝視着跳躍的火焰,喃喃自語。
青蛇沒有停留太久,第二天林夫人和阿樂起床時它便不見蹤影,不過草屋門口倒是又多了幾根柴禾,此後也會時不時多出點東西來,他們算是順利度過難熬的冬天。
開春了阿樂又要到族學裏聽課,他每次上學都是有喜有憂,喜就喜在可以念書,憂就憂在總是受人欺負。族中子弟都看不起他,尤其是族老的親孫子林大,常常以欺侮他為樂,每次阿樂遭了人欺負都不敢告訴阿娘,實在是怕阿娘心裏難過,夜裏偷偷抹淚。
這一日林大又搶了抄好的經義文章,得意洋洋地朝阿樂叫罵:“沒爹的野種!你要是想要回你的字帖,就把樹下泥坑裏的水喝下去!”
“林大,你快把字帖還給我!”阿樂皺起秀氣的眉,“你要是再搶我的東西,我就告訴夫子。”
“喲,你想告狀?”林大冷笑一聲,鼻孔朝天,“夫子是我家請的,我說什麽是什麽,你看他敢管我嗎?更何況你娘都要病死了!我不信有誰能找我的麻煩!”
“你……”阿樂心急如焚,眼巴巴看着他手中高舉的字帖,氣得說不出話來。
“怎麽還不喝?”林大笑嘻嘻地注視着他,“那還是讓我請你喝吧。”
“阿貓、阿狗,還不快幫他一把!”林大指揮道。
阿貓和阿狗是林大的兩個忠實跟班,經常跟着林大一起欺負阿樂。他們倆比同齡人高半個頭,讀書沒什麽用,偷雞摸狗倒是有一手。
此時他們得了令,一人抓住阿樂的一只手臂,打算将他的腦袋按進水坑裏。就在他們快得逞時,不知怎的竟然吓得雙雙往前摔了跤。
“泥坑裏有東西……”阿貓從地上爬起來,聲音和雙腿一樣發抖,衣服沾滿了泥土。
“膽小鬼!什麽東西能把你們吓成這樣。”林大不滿地撇嘴,湊近泥坑往底下瞧,“讓我看看……”
“哎喲!”他突然大喊一聲,往後結結實實摔了一跤,泥坑裏蹿出的青蛇跳到他臉上,向他身上甩了一身泥,他大叫着用手把蛇弄下來,慌慌張張地往屋內跑。
其餘的人見了這麽大的竹葉青,都尖叫着四處逃竄,只有阿樂忍俊不禁,将地上沾滿污泥的青蛇抱起,走到不遠處的小溪旁邊替它洗淨。
他小聲說:“他們不值得你把自己弄髒,你這麽漂亮的青色鱗片,沾了泥多不好看啊。”
青蛇吐着信子,烏黑的眼睛平靜如水,照舊纏上阿樂的手臂。
林夫人的病愈發重了,多年以來她一人将阿樂拉扯大,飽受凍餓之苦,加之積勞成疾,身體早已不堪重負。
與她同齡的高門貴女恐怕還是花容月貌,青春正好,而她的鬓邊已然白發叢生,這回一病不起,鎮上請來的大夫也說難以轉圜,讓阿樂早日準備後事。
“阿樂……”林夫人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她緊緊握住阿樂的手掌。她的手因為洗衣和采藥變得格外粗糙,像冬日裏凍硬的木頭一樣硌人。
“不用花錢請大夫了,阿娘曉得自己沒以後了。”林夫人閉上眼睛,聲音虛弱,“阿娘去找你爹,人間有奸相權臣,陰司總不該也有奸相權臣罷……”
“阿娘這些年攢的錢足夠你去縣裏考試了,衣箱底下還藏了一根你阿爹當年進京托人送回來的金簪,我都沒告訴你,怕你一時頑劣拿去斷送了……你日後要是遇上什麽事,便把它當了,不心疼的。”
“娘不指望你能報仇,只望你能活得好些……”林夫人嘆息,“莫學那話本裏的癡子,莫做那刺秦的荊軻。只要你活得高興,爹娘就能含笑九泉了……”
“阿娘,你說什麽傻話。你還要見我考舉人考進士呢,那是阿爹送你的簪子,我怎麽能拿去用呢!”阿樂用淚濕的臉頰緊貼着林夫人的手背。
林夫人雙眼緊閉,再也沒有聲息。阿樂神情怔怔,再也擠不出一滴眼淚,他本以為自己還要痛哭一場的,只是真到傷心處,反而五內俱崩,連哭的氣力也沒有了。
他為林夫人守靈三日,将阿娘下葬後在爹娘的墳前各自磕了三個響頭,背上行囊離開青竹鎮。林夫人的墳在林禦史的墳旁邊,一樣是薄葬的。林禦史生前最愛竹,他們便一起長眠在竹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