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赴約
第6章 赴約
臺風肆虐了二十多個小時,直到周六傍晚,外面還下着不小的雨。宋思衡家裏門窗緊閉,客廳的投屏上随機播放着紀錄片。
宋思衡坐在書房裏,回看李恪周五留給他的專利收購合同。
他跟楊曉北約好,今晚八點在市區一家酒店的套間見面。宋思衡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時間倒還充裕。
桌面上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宋思衡打開一看,是一條微信。
對面只發來了三個字:“幾時回?”
宋思衡看了幾秒鐘,把手機息屏了沒有回複。過了半小時,手機鈴聲直接響了起來。
屏幕上彈跳着三個字:伏雪華。他親媽。
他把電話接通後,對面的語氣有些嚴肅。
“中秋也沒回來,今晚得回來一趟吧。我讓秋姨特地給你做了一桌飯菜。”
秋姨是宋家雇了十餘年的家政阿姨。宋思衡還在上小學的時候,她就在宋家做事。從小,宋思衡的父親宋平和母親伏雪華就沒什麽時間管他。宋平早年孤身留美,伏雪華又忙于國內的工作。宋思衡幾乎是被秋姨一手帶大的。
伏雪華早在上周就喊他回家一趟,宋思衡一直以工作為由拒絕了。沒想到她還記着,今天又來了消息。
宋思衡看了一眼時間,回去兩個小時,倒也足夠了。
他想了想,披上了大衣,往地下車庫走去。
地下停車庫裏停着兩輛車,宋思衡看了眼天氣,還是挑了深藍色的那輛SUV開回家。
宋家老宅坐落在中環邊上,是一個年頭有些久的花園別墅社區。多年來,物業維護得當,倒也不顯得過分古舊。
他把車開到車門口,花園前的兩個車位已經停滿了。一個停着父母的黑色老皇冠,另一個停着一輛銀灰色的轎車。
宋思衡知道那輛車是誰的。他只得貼着圍牆外的黃線泊了車。然後下車,按響了花園邊圍牆門的門鈴。
大約兩分鐘後,才有人出來應門。
宋平披着厚重的灰色披肩,裏面穿着一套黑色的高領羊絨衫。
“你沒帶鑰匙嗎?”他沒有擡頭看宋思衡,“每次回來跟做客一樣,還要人給你開門。”
“忘了。”宋思衡抖了抖身上的大衣,跟着宋平進了屋子。
花園別墅的銅門緩緩關上。宋思衡在玄關處找到了自己慣常穿的那雙灰色拖鞋。
一進屋子,那股熟悉的檀香味就從裏間傳了出來。
宋思衡皺了皺鼻梁,把大衣挂了起來,繼續往裏走去。
他大衣裏只穿了件淺色的襯衣,最上面兩顆扣子沒扣,袖扣也卷到了小臂上。
宋平瞥了他一眼,眼神像把短刃。仿佛宋思衡露出的不是一段小臂,而是腹股溝。
兩人往裏走到餐廳,晚餐已經快準備好了,桌上擺着七八個精致的盤子。
長條形的餐桌,兩端各放着一套餐具。伏雪華已經在一端坐着了,宋平拉開另一端的椅子坐了進去。
宋思衡瞥了一眼桌上的擺設,把剩下兩套并排的餐具拉開。自己坐到了沒人的另一側。
伏雪華也注意到了宋思衡的穿着,只是沒多說什麽:“去洗個手。記得流水沖洗,小臂和指縫都要洗幹淨。”
宋思衡有些想笑,然後站起了身子。
伏雪華和宋平都是外科醫生,一輩子做慣了手術。潔癖的習慣也帶進了家裏。
宋思衡洗完手回來的時候,餐後旁依舊只坐了他們兩個人。秋姨已經把所有菜都上了桌,只等着開席。
“宋欽呢?”宋思衡随口問,“門口看到他的車了。人沒回來?”
“在樓上。”伏雪華摘下了眼鏡,用眼鏡布仔細擦拭幹淨鏡片後,又放進了一旁的眼鏡盒裏,“說是在看學生的論文,一會兒下來。”
宋欽是宋思衡的親哥,只不過同父異母。他沒聽宋平和伏雪華提過宋欽親生母親的事。一直以來,也懶得打探。
在宋思衡眼裏,他和宋欽并沒有什麽深厚的兄弟情誼。雖然幼時也同進同出,上的也是同一所學校,但和宋思衡打小就張揚驕傲的性子相比,宋欽一直是标準的好學生模樣。他不參與任何社團活動,也沒有什麽知己好友。
在宋思衡眼裏,宋欽就是個翻版的宋平,無趣、冷淡。
而成年之後,宋思衡便發覺宋欽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們之間,只有偶爾這種家庭聚會才會搭上一兩句話,其他時候從不聯系。
三個人各坐在不同的三邊,沒有人動筷子。
“不行我們先吃?”宋思衡擡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快七點了。
伏雪華擡眼看他,雖然沒有戴眼鏡,但目光銳利不減:“沒規矩。”
伏雪華仍舊沒動筷子,只是眼神往樓梯盡頭掃了一下。她轉頭問宋思衡:“小恪今天沒一起來?”
宋思衡意識到她是在問李恪。李恪跟他同學多年,兩家人也算熟悉。偶爾回家的時候,李恪替他開車,伏雪華會留李恪下來一起吃飯。
“這兩天臺風,他自己也有事。”宋思衡回答。
三人之間繼續沉默了片刻。秋姨從廚房出來了,看了一眼餐桌,輕聲問道:“飯菜有點涼了,我去熱一下吧?”
伏雪華點了點頭,秋姨便端起盤子往廚房走去。
五分鐘後,樓梯上方才傳來了緩慢的腳步聲。宋思衡循聲望去,黑暗裏走出來了一個人影。那人穿着筆挺的淺藍色襯衫,扣子緊緊扣到了喉結下方。
他掃了一眼三人面前的餐桌,半晌後才開了口:“以後可以不用等我。”
宋欽落座後,朝宋思衡微微颔首算是打了個招呼。宋思衡也朝他點了下頭。
伏雪華的表情這才緩和了些許:“知道你看文章顧不上時間,坐吧。”
宋平讓秋姨給兩人重新倒了溫茶,這才算正式開了席。
宋欽吃飯也沒有摘掉眼鏡,窄邊的鏡框反射出一點吊燈的光,晃了下宋思衡的眼睛。
他下意識皺了皺眉頭,結果正好被宋欽看到。宋欽看了他一眼,臉色平淡如水,與往常沒有什麽差別。
宋欽沒說話,恰好手機振動了下,他放下了筷子,拿起了手機看了一眼。
宋平見宋欽的動作,順口問道:“于家的那女孩兒給你發微信了?”
宋欽聞言,手裏的動作頓了頓,然後才擡頭:“不是。工作上的事。”
伏雪華擡手盛了碗湯:“你也不要總是在學校悶着,人家約你就出去見一見。”
宋思衡瞥見宋欽微微蹙起了眉心。
他不知為何內心有些許波瀾,又想到了方才宋欽的眼神。宋思衡笑了笑,開口問了他一句:“怎麽?相親不順心了?”
宋欽的喉結滾動了下,卻沒有回答他,而是低頭把手機鎖屏,跟沒事人一樣,拿起筷子夾起了面前的魚片。
伏雪華聽到這句,瞪了宋思衡一眼:“你也好意思說小欽,你……”
宋思衡無所謂地聳了下肩膀,等她說出下半句話。
伏雪華話到嘴邊,又吞進了肚子,餐桌上的氛圍一下有些微妙。
吊燈的光映在瑩白的碗邊。客廳裏的老式座鐘發出了沉重、緩慢的撞擊聲。
“铛——铛——铛——”
八點到了。宋思衡看了一眼擺在一側的手機。
伏雪華看了下窗外,只見院子裏的樟樹被大風吹得噼啪作響。草地上的落葉被風卷起,混着雨水黏在了客廳落地窗的外側。
“臺風過了得找保潔過來重新整理下院子了。”伏雪華說。
宋平點了點頭:“思衡的屋子也要重新打掃一下。”
宋思衡搖了搖頭:“不用,我也不回來住。”
玻璃上的雨聲越發響亮。秋姨摘下了圍裙,站到了玻璃窗前。
“這不會是開始下冰雹了吧?”
伏雪華擡眼望去,然後回過頭來看向宋思衡:“今晚就住家裏。過了周末再回你那裏。”
是命令的語氣,不是疑問句。
座鐘的時間已經轉向了八點一刻。窗外雨聲未歇。
宋思衡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沒有及時回話。
伏雪華有些不滿:“怎麽吃個飯心不在焉?”
宋平也搭腔道:“你媽跟你說的沒聽見?”
宋思衡把眼前的最後一口湯喝完,笑了笑,站起了身子,整理了下襯衫的領子和袖口。
“剛想起來今晚還有事,我先走了。”
宋平和伏雪華幾乎同時擡頭看想他:“哎,你怎麽?”
沒等他們挽留,宋思衡就重新穿上了大衣,坐進車裏。等他發動了車再擡起頭,屋裏燈光仍舊亮着。而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的人,從秋姨變成了宋欽。他沒有看向窗外,只是就那麽低着頭站着。
宋思衡看了他一眼,屋裏那人很快轉身背對着他走遠。這屋裏的暖意自此與他無關。
宋思衡調轉車頭,踩下油門。
導航指向城市另一邊的一家五星級酒店。臺風過境後的江城,道路上車輛稀少,雙向六車道暢通無阻。宋思衡一路油門,不過半小時便到了目的地。
十分鐘後,電梯停在了頂層。轎廂門緩緩打開,宋思衡走了出來。他不過往前走了幾步,便看到套房門前的地毯上,靠坐着一個人。
那人聽到腳步聲,立刻擡頭朝他看來。
不過半秒鐘,那雙烏黑的大眼睛便彎了起來:“我還以為你要放我鴿子,不來了呢。”
【作者有話說】
互相遲到的一生,遠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