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我就打電話
第4章 想我就打電話
自那天起,楊曉北就從宋思衡的世界裏消失了。
天氣逐漸轉涼。寫字樓物業安排了最後一次玻璃保潔。
高壓水槍噴灑的泡沫順着玻璃往下流淌。
宋思衡難得有些坐不住。恰好,李恪推門走了進來。
“一會兒九點半有個線上會。跟海外那邊接洽。議程郵件昨天發到你郵箱了。你沒看也沒關系,我給你打印了。”李恪說完便把手裏的一沓材料放到了他手邊。
“知道了。”宋思衡草草翻了一下,“他們那現在什麽意思?”
李恪撇下了嘴角:“還是老意思。”
宋思衡最近在頭疼跟海外幾家公司的合作。他們的産品今年年初才打進海外市場。海外的市場負責人招聘了很久,才在上周找了個合适的人選。
而這期間那邊群龍無首,所有對接海外的動作,都得宋思衡親自出面。
宋思衡雖有留學經歷,但是架不住海外市場的制約太多,如今殺回去也是面臨各種掣肘。各種層出不窮的執行标準卡得産品端很是難受。
思程內部的會議,從來都是一個小時內速戰速決。但這種對外的會議,由不得宋思衡。他硬是開到了中午十二點多才終于收尾。
這次會議并不順利,宋思衡原本的計劃,是給對方讓利五個點,借助對方的供應鏈讓産品順利面世。
但對面也不是省油的燈,似乎是吃準了宋思衡的欲求,獅子大開口要拿走他們十個點的利潤。宋思衡本來就讨厭讨價還價,為了這步棋,也不得不忍痛割肉。
會議結束,李恪讓法務部去草拟新的協議。回到辦公室的時候,他察覺出宋思衡情緒的不對來。
“不爽了?”李恪半靠在他的桌邊。
“蹬鼻子上臉。”宋思衡直言。
“我們也是第一回,難免被人宰。等市占率上去了會好很多。”李恪緩和語氣,勸他。
這些道理宋思衡自然明白。
他把手裏的黑色鋼筆轉了三圈,然後啪地丢進了半米遠的筆筒裏。
“诶,那是鋼筆。”李恪立刻撈出鋼筆,打開筆帽檢查。
李恪确認鋼筆沒被他砸壞,回頭囑咐道:“過兩天我們得去一趟。”
“去哪兒?”宋思衡把西裝外套脫了,随手搭在了座椅靠背上。
“海外公司。商務簽已經下來了。”
“那邊的director不是已經到崗了嗎?”宋思衡厭惡長途飛行。
“他是從競對公司挖過來的,我覺得還是你親自過去見一下比較好。這幫老外,人心難測。”
宋思衡有時候覺得自己給李恪的權力是不是有些過大了。他向來不喜歡與人多交際。職業經理人拿了他的錢,自然要為他幹活,這天經地義。他從來沒考慮過還要打點跟下屬的關系這件事。
李恪見他眉頭皺起,勸慰他:“這件事是次要的,主要還是去盯一盯跟合作公司的合同進度。”
宋思衡思忖片刻,才松口點了頭。
“你今晚是不是要去打網球?”李恪出門前順口問了句。
宋思衡應了一聲。
李恪點了點頭,然後出了門。宋思衡有自己的行程時,李恪便不用開車載他。這是他們久處默認的規則。
早上出門前,宋思衡特地帶了一套新的訓練服,放在了車後備箱。款式倒是跟之前沒有什麽差別,只不過将短褲換成了能遮蓋住整條腿的長褲。
入秋後,江城的天也黑得更早了。宋思衡照例穿着便服驅車往網球俱樂部趕去。
只是車開到半路上,手機又振動了起來。
宋思衡劃開一看,是教練發來的微信。
“抱歉宋總,今天我有些急事。我們的課程需要推遲到明天了。”
宋思衡看着眼前開始擁堵的主幹道,氣不打一處來。他開始考慮要不要繼續跟這個教練合作了。
他正準備發個微信給李恪,讓他給自己訂個晚餐,一擡眼發現面前這條路有些眼熟。
車剛好開到了上次那家club附近的路口。
鬼使神差的,宋思衡踩下油門加速往前駛去。很快,車就停在了club門口。
這才剛剛入夜,還沒到熱鬧的時候。宋思衡的手扶在方向盤上,朝門口望了兩眼。
五分鐘後,他戴上了口罩和黑色棒球帽下了車。
門口的保安見他這身裝束,朝他打量了好幾眼。宋思衡沒有理會,徑直往裏走去。
穿過熟悉的灰色走廊,越過半牆,再往裏走,臺上只有一支三人樂隊在演唱。
大約是唱着什麽不知名的原創情歌,沒有鼓點,也沒有耳熟的旋律。
宋思衡找了個邊角的座位坐了下來。
半個小時後,門口逐漸開始進人了。他身旁的座位被人一一填滿。只是宋思衡始終沒看到那個身影。
他有些不耐煩地擡起手表,看了一眼時間。
身邊有人開始抽煙,劣質香煙的氣味鑽進他的鼻腔。宋思衡嗆得咳嗽了一聲,然後猛地從座位上起了身,椅子摩擦地面發出一聲巨響,惹得身旁的人朝他看來。
宋思衡皺着眉頭往外走去。路過吧臺時,又不經意地往裏打探了一眼。仍是沒看到那人。
“您找哪位?”吧臺裏的酒保看到他的動作,詢問。
宋思衡本不想回答,但一想到自己此刻戴着口罩帽子,片刻後還是開了口:“原先這裏的侍應生呢?那個高個子,短頭發。”
說着他擡起手,在身前比了個比自己高半掌的高度。
“啊,你說小楊啊?”
宋思衡一愣,想起了那只鉛筆畫的醜羊:“對。”
“今天周三,他輪休。”酒保笑着解釋,然後又追問了句,“您是他的?”
宋思衡喉結滾動,沒有作答。
酒保倒也熱情:“是他同學嗎?回頭我轉告他。”
宋思衡清了清嗓子,算是默認:“不用了,我随便問問。”
然後他便轉身往外走去。沒想到這人還是個學生?
一出門,宋思衡便摘下了鴨舌帽,拉開車門,啪地把口罩和帽子扔到了後座上。
打火,起步。宋思衡不過開出去十來米,儀表盤跳出了一行紅色警告。
油箱已低至警戒線。
也是巧了,最近李恪沒開過他的車。以往油箱快見底時,他都會提前幫宋思衡加滿油。
宋思衡用力拍了下方向盤。
車發出一陣尖銳、持續的鳴笛聲。這一晚上沒有一件事是順的。
宋思衡不顧身後車主開窗的叫罵,徑直開到了前面的路口,然後猛打方向盤,往最近的加油站駛去。
車開出去兩公裏,宋思衡總算在熄火前找到了一家加油站。
“98,加滿。”他低頭在扶手箱裏翻了一會兒,找出了李恪辦的油卡,遞了出去。
外面的工作人員接過油卡,插進機器裏,過了五秒後,重新遞還給了宋思衡。
“先生,餘額不足了。您可以去那邊便利店圈存一下。”
宋思衡只得把車泊進旁邊的車位,帶着卡怒氣沖沖地走進了加油站的便利店。
已近深夜,便利店的落地玻璃上結了一牆水霧。
宋思衡拿出手機,正準備按照店員的提示付費時,便利店的大門忽然再次打開。滑稽的開門音樂響起。
今天宋思衡沒戴眼鏡,只看到爬滿水霧的玻璃後,恍惚出現了一個棕色的巨物。
幾秒後,他才發現,那是一只巨大的玩偶熊,一手還提着一箱促銷的酸奶。
然後,他看見那只熊擡手摘下了自己棕色的頭套。
頭套下的那張臉,他怎麽看都覺得眼熟。
“這麽巧?!”那只熊比他先開口。
宋思衡不得不回頭對視上那雙烏黑的大眼睛。或許是在頭套裏悶了很久,面前這個人的短發已經濕透。
在這種場合、這種裝扮下重逢,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尴尬一陣。
然而面前的這個人卻神态自若,笑着朝他揮了揮熊爪。
“真巧。”宋思衡從牙齒間擠出了兩個字。
他飛速地拿回了自己的油卡,轉身就準備回到車裏。
“哎,你等等我!”身後的棕熊隔着玻璃朝他大喊。
三分鐘後,宋思衡的車終于加滿了油。他的手扶在方向盤上,挂好檔位,就等着一腳油門開除這家加油站。
砰的一聲,副駕的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
一個頭發濕透的人坐進了他的副駕,毫不客氣。
宋思衡再難以維持表面的客氣:“你幹什麽?”
“我以為你是來找我的呢。”他語氣興奮。
“你想多了。”宋思衡側身越過他,直接重新拉開了副駕的車門,“下去。”
他卻一動不動,順着勁兒把臉湊近,直直地看着宋思衡的眼睛。
“不走嗎?”
宋思衡聽不懂他的問句。
“去酒店。”他的嘴唇近在咫尺。
跑車的駕駛座并不寬敞,宋思衡感覺有些缺氧。
很快,一只有些涼意的手鑽進了他的衛衣下擺,輕輕撫上了他的腰側。那種熟悉的感覺,一下順着脊椎湧上了頭。
宋思衡下意識想推拒,但不知怎麽,他竟然沒有動。
宋思衡深呼吸了一口氣,大腦尚未作出理智的判斷。中控臺上的手機嗡嗡地振動了起來。
是李恪的電話。他推開了面前人的臉,拿過手機,劃開屏幕。
“我知道了。這就回去。”
李恪說海外那邊來了個緊急會議,需要回一趟公司。
宋思衡挂斷電話。兩排又黑又長的睫毛還在他面前眨巴,濕漉漉的發尾幾乎快蹭到他的嘴唇。
宋思衡指了下門外:“下去。”
面前的人動作一滞,凸起的喉結向下滑動了半寸。
見宋思衡目光未動,他只得向外跨了半步,離開了副駕座。
宋思衡正準備替他關上車門,那只手又忽然伸了進來,一把奪過了他中控臺上的手機。
“喂?!”宋思衡下意識就去奪。
結果被他直接躲了過去。半分鐘後,他把手機交還給了宋思衡。
宋思衡低頭一看,手機通訊錄上多了一行號碼。
137開頭,031結尾。
備注只有一個字:楊。
宋思衡關上車門,一腳油門往相反的方向駛去。
身後傳來了一聲逐漸模糊的呼喊:“想找我!就給我!打電話——”
【作者有話說】
執着于留號碼的羊。下章這段插敘結束,回到開頭現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