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偷人
偷人
崇城東郊,孟宅。
孟深推開門,看見在客廳中踱步的張晚璧。他把外套交給傭人,摘掉了脖上的領帶,“怎麽不高興?又從兒子那受了氣?”
張晚璧聞言剜了丈夫一眼,顧自倚在沙發上嘆氣。
女人穿着一身鵝黃色的旗袍,體态豐盈、光潤玉顏,明明已經五十好幾,一張秀媚的臉上幾乎看不見皺紋。
好看的女人哪怕眉目間偶露愁苦也叫人覺得憐惜。
孟深坐到她身側,拉過夫人的手攏在掌心。明天就是他六十歲生日了,他和張晚璧是上周才回的國。
張晚璧将孟深推開,心裏的不舒坦全想撒在丈夫頭上。情緒不佳的起因是孟湛茗說好今天回來,剛剛他卻打電話說學校有事,得明天下午才到。接他們回國的時候也是,就當天在家小住了一晚,後面就沒見着他人影。
不知道是不是張晚璧太敏感,最近只要孟湛茗反應冷淡點,她就覺得他一定是同自己生了嫌隙。
“我說你啊,別老想這麽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孟深寬慰夫人。
剛剛孟深去了趟夏家。他這次回國可不光是辦壽宴這麽簡單,更重要的是打點與夏家的生意。今晚在夏家,他們又提到了兩家結親的事。
孟深出入商場這麽多年,早期做事也挺混的,但生意再怎麽談也沒想過拿家人當籌碼。孟深做兒子時婚姻大事是自己做的主,現在輪到孟湛茗的,他也不想幹涉。
看張晚璧倒是挺中意夏家那個小女兒。确實,從家境、學識、相貌上看,夏螢也的确與他兒子相配。
孟深不知道怎麽又想到了林許願。
一邊是老婆,一邊是兒子,孟深插在中間,也不知道該遂了誰的願。
“我說你要不松松口,就讓那個林許願進家門吧?”孟深說道。他對林許願印象尚可,之前在英國時孟湛茗帶她來家裏吃過一次飯,姑娘長得是真好看,也是真的像她那個母親。不怎麽會說話,但還算有禮貌。
張晚璧不答,不讓林許願進家門的原因二人都心知肚明,但這不是夫人心情差,孟深想哄她開心麽?
“我知道了,你還是嫌人家姑娘生得狐媚,怕阿茗迷了心竅!”
張晚璧瞥過去,順着孟深的話接了下去,“你懂了,越漂亮的女人就越危險。”
孟深笑了,以前他家人也是這麽評價張晚璧的。
他哄道:“這話誰告訴你的,你家太太太太太爺爺,張無忌?”
“你少跟我貧!”張晚璧拍了丈夫一巴掌。
別看孟深現在不怎麽遭夫人待見,早年可是多少豪門名媛們追捧的香饽饽。他在投資圈混出名的那一年剛22歲,爸媽是報社的小職員,全靠自己打下的一片江山。遇到張晚璧的那天,她正帶着弟弟妹妹在市場上賣玉。
風水輪流轉,從前潇灑多情的孟深現在到了還賬巴結老婆的時候。他攬過夫人的肩,剛想繼續逗她幾句,孟湛茗的電話來了。
“媽,我明天帶小姨和蘇檀一起過來。”電話那頭的孟湛茗頓了頓,繼續說道,“還給您挑了件薄衫,秋天的時候穿。”
挂了電話,張晚璧心裏暖了許多。不光是給她挑禮物,孟湛茗還記得她先前“把家人叫上”的叮囑。
孟深是沒有兄弟姐妹的,張晚玉是個半邊人,孟湛茗的安排看似很周到,但卻獨獨落了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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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了大雨。古有過壽遇雨預示財運降臨的說話,孟深這樣的生意人巴不得。
只是下雨交通多有不便。張晚瓊在站臺上等車,正收了手裏的長傘束起。
他身旁站着一對母子,“抱歉啊先生。”女人因為孩子一直盯着男人看,覺得有些失禮。但她也忍不住去看張晚瓊——面色白皙的男人穿一身黑袍,端正樸素地不像這個世界的人,在一堆等車的衆生裏十分紮眼。
張晚瓊察覺到小孩在看他胸前的十字架。
“孩子,你是想要這個嗎?”他彎下腰,把十字架遞到小男孩手裏。
冰冰涼的鐵塊,手感不好,小孩玩了兩下便撒手去找媽了。張晚瓊失笑搖頭,又一個與主無緣的孩子。
公交車開了半小時,下來得走上十分鐘才到孟宅。
他遠遠看見雨霧中有一個人在等他。
男人的發絲被雨水浸濕,孟湛茗一手揣在兜裏,單手執傘。直到黑靴步入他視野,他才緩緩擡起傘來。
傘面下是一雙與張晚瓊一樣霧色迷離的眼睛。
二人目光輕擦,電光火石、短刃相接。無人亮出兵器,空氣中卻陡然迎來肅殺的味道。
雨擊在傘面敲出激烈的鼓點。孟湛茗下颌微收,嗓音裏俱是振顫的雨粒。
“舅舅,媽讓我來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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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祖上是玉石世家,故三姐弟出生時,太爺爺都給取了帶“玉”的名字。
晚璧、晚玉、晚瓊。哪一個不寓意着吉祥美好?
可惜再好的名字也未能抵擋家道中落。張家父母早逝,張晚璧不像其他闊太太,她自己也是經過商的。長姐如母,為了供弟妹讀書,她十幾歲時便從學校出來,繼承起家裏的玉石生意。
如果苦難是磨玉的砂輪,張晚璧确實被迫打磨得光潤動人了。她背着沉甸甸一筐石,在魚龍混雜的鬧市口支起小攤,那柔弱又堅強的形象一下就激起了孟深的憐愛之心。
本以為生活斷掉了自己的前路,可遇見孟深又像給她、給她的家人打開了一條捷徑。
覺得林許願太漂亮不好?或許不全是假話。她也清楚美麗的臉龐、年輕的□□對男人的誘惑有多大。
張晚璧撥開窗簾,看着樓下撐傘走來的舅甥二人。
“姐,為什麽讓阿茗去,你明知他跟晚瓊不對付。”
說話的是張晚玉,有時她也不知道,母親和長姐,哪個角色在張晚璧心中的位置更重。
張晚璧的手扶在窗沿上,自家中變故後,她身上的擔子挑起來就沒有一刻放下去過。
晚瓊是張家獨子,卻執意做了神父,不結婚不生子。張晚璧記得父親臨終時的囑托,張家這脈香火需繼承下去。她作為家長、作為家姐,沒能讓弟弟完成使命是她愧對了張家。
可孟湛茗呢……那是她的血、是她的肉,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啊。
“我是家姐,也是這個家的家長,修補家庭裂縫是我的責任之一。”女人的指骨受力凸起,話中卻不十分堅定。有時候越想縫起來,傷口扯得越開。
張晚玉望向家姐,時間一晃30多年,她總覺得張晚璧出嫁是昨天的事,也總夢見年少時,姐姐挽着她和晚瓊的手,一起圍着青石老街走……那時無憂無慮,父母尚在,張家也沒落。
嫁入豪門從來不是張晚璧的理想,如果不是為了弟弟妹妹,她大可不必跟多情又花心的孟深耗上那麽些年。
一想到自己是家姐犧牲個人換來庇佑的一員,張晚玉的內心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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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家的內部事宜外姓人暫時不用參與。蘇檀跟孟深在廊下逗魚。
孟深大壽,蘇檀給姨夫送了一條五色錦鯉,花的自然是孟湛茗的錢。
“最近怎麽很少見你提你的夏承哥哥了?”
孟深好像哪壺不開提哪壺,蘇檀的眼尾瞬間搭耷下去,“這麽高興的日子,姨夫提他做什麽。”
把手上的水甩進池塘。逗魚吧,可別逗她了。
前天她在藝大門口看到一臺超拉風的跑車,駕駛坐上的男人戴着墨鏡,印花襯衫開到胸口,脖上還是挂着那塊老懷表。
蘇檀掃了眼他身邊的大波辣妹,沒品味的男人。更可惡的是夏承明明也看到她了,卻視若無睹把車開走,髒泥水還濺到了她的新鞋!——那可是她千辛萬苦販賣情報才找孟湛茗讨來的啊!
蘇檀剛想往裏走,遠遠看到了穿着神袍的舅舅。
按理說大家是很忌諱一身黑過來祝壽的,鑒于是妻子的弟弟,鑒于他這身神袍穿了二十多年年從未脫下,孟深沒去計較這些,招呼許久未見的小舅子進門。
一家人圍桌而坐。自張晚瓊做了神父後,張家姐弟鮮少相聚。
飯桌上,張晚璧示意孟湛茗給舅舅敬酒。
孟湛茗卻久未動作。
桌上一時陷入尴尬,臺底下蘇檀用腳尖頂了頂他哥,怎麽回事,孟湛茗平時很會打點關系一人,今天跟塊冰板板似的,話也比平時更少了。
被踢到的孟湛茗放下筷子,灰眸一擡——蘇檀趕忙縮回了腳。
“阿茗知道我不喝酒。”張晚瓊站起來給自己倒上茶,碰了碰孟湛茗跟前的杯子。
端坐的孟湛茗唇角動了動,拇指摩挲着杯沿,“謝謝舅舅。”
“晚瓊你平時在教堂吃的素,今天在大姐家多吃點。”張晚玉給弟弟夾菜。
菜堆在他碗裏成了一座小山,張晚瓊只動了兩筷子,就說自己要回教堂了。
他把賀禮雙手遞給孟深,是一幅包裝好的畫。
“舅舅你這麽快就要走啊?”
蘇檀忙放下碗。在她眼裏,張晚瓊這個神父做得跟出家沒什麽區別。20年如一日的教堂生活讓男人活成了個老古板,不抽煙不喝酒,十裏內的路全靠兩腿走。
“下雨了,再晚就沒公車了。”張晚瓊用素帕擦了擦嘴,準備離席。
不料孟湛茗按住了他的手腕,“不急,晚了我送舅舅回去。”
孟湛茗今晚也是滴酒未沾,“雨天路滑,我不放心舅舅一個人走那麽遠。”
倒是一句體恤長輩的話,前提是手沒有捏那麽緊的話。
張晚瓊本是站起來的,因為孟湛茗的動作,座椅在地板上劃出滋啦一聲。
尖銳的叫聲像是淩空拉響了警報。
蘇檀不知所以,孟深夫婦面色沉郁,張晚玉在心中祈禱:別失了分寸,千萬別失了分寸……
她看向平日裏沉穩冷靜的外甥……可哪怕孟湛茗今天真失了分寸,也沒有人有資格怪他。
把未婚妻從人眼皮子底下偷走,換做誰不得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