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狠心
第15章 狠心
從未有弟子這般直白地拒絕槿秦的安排。辛姮“不願”二字一出,滿座嘩然,就連高座上的槿秦也是一臉驚訝。
宴席上竊竊私語的聲音傳到了辛姮耳中,但她已顧不得許多了。她的直覺告訴她,她不能離開忘塵峰,誰都不能趕她走。
“師妹,你看這般,該如何是好?”槿秦見辛姮一萬個不情願,連忙看向燕渺,低聲問着。
燕渺依舊連眼睛都不擡,她已是鐵了心地要讓辛姮轉投槿秦門下。“師姐,不論她如何想,今日我都不會讓她再和我回忘塵峰了,”她說,“若靜心樓也留不下她,那幹脆……讓她回家好了。”
槿秦更是驚訝了:“師妹,這話可不像是從你口中說出來的。你來蒼潭派二十五年,我還是頭一遭聽你說這樣狠心的話。看來,你是決心已定了。”可槿秦還有些猶豫:“可我看,這弟子也很是堅定,不願離開忘塵峰,我們總不能強迫她。”
燕渺終于擡起眼來,有些心虛地飛快地瞧了眼立在下面的辛姮,又轉頭看向槿秦,看似十分冷靜地道:“師姐,如今情形如此,不是我們心軟的時候。”
一旁的璧玢聽到燕渺如此說話,也不禁暗暗驚嘆。“關鍵時候還是挺拎得清輕重的,也不全然是無用的。”她想。
“也罷,”槿秦說了一聲,又看向辛姮,高聲道,“你既不願搬離忘塵峰,依你。但平日練功時,你還是要到靜心樓來,靜心樓也會為你準備一間房。至于平日裏是住在忘塵峰還是主峰,都由你自己定奪。”
槿秦之意在座之人都聽得明明白白:忘塵峰到主峰也有一段路程,若每日都要來靜心樓練功,那來回路上就要花費不少時間……傻子才會選擇接着住在忘塵峰。
“師伯……”辛姮仍舊不願。
“好了,”槿秦板了臉,“此事如此,不必再議了。”
辛姮見她如此,還想再說些什麽。可槿秦已然起身,和燕渺耳語了兩句,便連個招呼都不打迅速離開了。
“十九,十九,你在想什麽呢,”屈齡在一旁着急,“這可是大好的機會,怎麽還舍不得忘塵峰?”
然而辛姮根本沒聽進去屈齡的話,她的目光都集中在燕渺身上。屈齡見辛姮不理他,正自着急低呼,卻見辛姮忽然間擡腳便走,大步直向高座上疾行而去。
“十九,你做什麽!”屈齡驚呼一聲。
只見辛姮直沖到了燕渺面前,先行了一禮,道了一句:“師尊。”
“我也乏了,先走了。”燕渺只是垂着眼,就要起身。
辛姮見狀,一把抓住了燕渺的手腕,不讓她離開。她努力保持着僅存的冷靜,客氣地問着她:“師尊,這可是你的意思?”
不知為何,她很是生氣,在發覺這是燕渺的主意後,她更生氣了。她也沒料想到自己會如此生氣,竟然氣到沒管住自己的本性,不顧體面地直沖上來與燕渺對峙。
許是燕渺此舉又打亂了她的計劃的緣故。她初進蒼潭派時,本想着投入槿秦門下,卻沒想到莫名其妙跟了燕渺,耽誤了她不少時間。如今她有了新的發現,正需要去一探忘塵峰後的沼澤時,燕渺卻又把她推給了槿秦、讓她離開忘塵峰……這師尊,還真是擅長和她作對啊。
燕渺卻依舊只是垂着眼,淡淡道了一句:“不得無禮。”
“不得無禮?”辛姮只覺得可笑,“師尊,從前是你對我說,我在你面前,不必顧及這許多規矩的。”
“所以,的确是我之過,不該放任你。所幸如今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你跟着槿秦師姐練功,定能學有所成,也不算白來蒼潭山了。”燕渺說着,總算擡起了頭來,讓自己直視着辛姮的眼睛。辛姮的眼裏隐隐約約是平日裏從未出現過的狠戾,全然變了一個人。
這樣的辛姮,是燕渺從未見過的。畢竟平日裏的辛姮,溫馴守禮,這才讓她以為,她幾句話再加之威懾,就能打發了她。
她不由得更加心虛了。她很少說這些違心的話,卻沒想到有朝一日她也要扮演這重禮嚴厲的模樣。
“師尊,”辛姮又道,“這些話對我沒用。”
宴席上衆弟子早就在辛姮沖上去的那一刻就安靜了下來,屏氣凝神地看着這一場鬧劇。他們着實是想不到,一向老實巴交的辛姮也會有如此大膽之舉。雖然他們聽不清楚兩人說話,可單是看一旁的璧玢師叔的表情,他們就知道事情一定不簡單了。
“辛姮!你竟敢對師長不敬?”璧玢終于看不下去了,出言喝止。她說着,手指輕彈一下,努力用自己最小的動作施法打向了辛姮的臂膀。
辛姮察覺到了璧玢的動作,本能地一躲又向後一退,恰好松開了緊握着燕渺手腕的手,讓燕渺逃脫了。燕渺見狀,連忙站起,道:“我累了,先回忘塵峰休息了。”她說着,轉身便逃。
辛姮見了,還想再去追,卻不想璧玢的聲音再度傳來。“辛姮!”璧玢聽起來隐隐有些怒氣。
辛姮無法,她畢竟還要在蒼潭派再混幾天日子,豈能一下子鬧得太過火了?她只得乖乖止了腳步,頓了一頓,又連忙轉身向璧玢行禮。“師叔恕罪,”她說,“弟子一時不舍忘塵峰,這才失态。”
璧玢卻沒急着說話,她審視着眼前這個小弟子,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是了,她方才躲她那一招的動作,着實迅捷了些,實在不像一個庸才、一個初學者。她警惕之高、反應之敏、判斷之快,在弟子中,堪稱佼佼者。
“若非之前練過,便是少見的奇才。如此奇才,被燕渺耽誤了,便可惜了。”璧玢心想。她清了清嗓子,閉開口道:“今日為槿秦師姐接風洗塵,不便罰你重活。便罰你回去将門規抄五十遍,明日卯時之前給我。不然,另有重罰。”
此言一出,全場倒吸了一口冷氣。蒼潭派的門規放在那猶如一塊磚,抄一遍手都會廢。這一晚上五十遍,不是存心難為人嗎?
璧玢此舉,也是不想讓辛姮浪費時間去糾纏燕渺。然而她嘴上卻解釋成了這樣:“我便是要讓你将‘尊師重道’四個字牢記于心,以後,斷不可再有如此無禮之舉!”
辛姮聽了,連忙應了一聲“是”,又道:“弟子領罰,弟子這就去抄書,弟子告退。”她說着,也不待璧玢點頭,便起身一溜煙地沒了身影。
璧玢想叫住她,都沒來得及開口。“罷了,”璧玢看了看這滿屋子看熱鬧的人,心想着,“若是我遇上這事,我怕是也要鬧上一鬧。讓她鬧吧,反正燕渺是那樣的根本鬧不動的脾氣,她從來都不生氣,也不會出什麽大事。”
辛姮一路直沖出門,在門前略略張望了一下,便果斷地轉頭奔向了一條小路,朝忘塵峰的方向奔去。果然,沒多久,她便在忘塵峰下看到了燕渺的背影。
“師尊!”她連忙高喊了一聲。
燕渺自離開宴席後也是一路疾行,好容易才到了忘塵峰下,見辛姮沒有追來,剛放下心些,便又聽見了辛姮的聲音。她有些無奈,想了一想,又連忙搖了搖腰間的鈴铛,一道火紅的影子便到了她面前。
“纏住她,別讓她跟着了。”燕渺吩咐着,然後拔腿便走。
九節狼一向是很聽燕渺話的,可這一次它卻難得地叛逆起來。它并沒有去纏住辛姮,反而一把抱住了燕渺的大腿,讓她邁不出一步。“你這是做什麽!”燕渺急了,質問着那九節狼,可又不舍得粗暴地将這九節狼踹開,只是輕輕掙紮着。也就是轉眼間,辛姮便追到了她身後。
“師尊。”辛姮立在燕渺身後喚了一句,努力讓自己顯得平靜。她看着燕渺被九節狼纏住的背影,不禁搖了搖頭。她這師尊,連個九節狼都不舍得踹開,卻忍心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将她這乖巧的徒兒趕走……小瞧她了。
燕渺聽見辛姮的聲音離自己如此之近,便知自己躲不過了。她嘆了口氣,終于不再掙紮,九節狼見狀,便也停止了糾纏,溜進了一邊的竹林裏。忘塵峰下的小徑前,一時只剩了兩人。可饒是如此,燕渺也沒有轉過身去,她依舊是背對着她。
“師尊,方才是弟子一時情急,這才失态,還請師尊責罰。只是,”辛姮說着,又上前一步,問道,“可弟子不解,師尊為何要趕弟子走?”
燕渺的身形一動未動,這忘塵峰下依舊只能聽到微風拂過竹葉的聲音。良久,燕渺的聲音終于悠悠傳來:“是我耽誤了你。”
又是這句話。可真正的原因她又該如何說出口呢?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如今魔界可能作亂,蒼潭派有危險?如今情形不明,她又怎麽可能把這話直接說出來引起恐慌?
她一向都知道該如何抉擇。
辛姮見她似有猶豫,便又上前一步:“師尊若是果真因為此事,便早就該趕弟子走了,又何苦等到今日,連個招呼都不打一聲……定是還有別的原因!可是因為弟子惹師尊生氣了?若是弟子有過,還請師尊明示,弟子也好改過!”
她這話說得誠懇、說得可憐,把所有的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以期能讓燕渺自責起來,過意不去,讓她重回忘塵峰。以她的經驗,她猜想,燕渺定然吃這一套。
燕渺聽了這話,果然不忍地搖了搖頭。“你沒有過錯。”她說。
“既然弟子無過,為何要逐?”辛姮說着,“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又一把從身後抱住了燕渺的腰,“弟子不舍師尊,不願離開!求求師尊,不要趕弟子走!”
她說着,故意讓自己的聲音染了哭腔。雖是做戲,但她還從未這般可憐巴巴地乞求過別人。
卻不想燕渺在此時也意外地堅定,她依舊頭也沒回,任由辛姮抱着她而無動于衷。“你這又是何苦呢?”燕渺嘆道。
她也是心軟的,可她又能怎麽辦呢?她來蒼潭山二十五年了,這還是她頭一回做出如此艱難的決定來。不,好像也不是很艱難,她一直都知道該怎樣選擇。
一開始,她就不願收徒,覺得自己會耽誤了人家,若非是師尊之意,她才不會輕易收徒。收徒後,她也想用自己的辦法好好教徒弟,可卻是有心無力,教了這麽久,連個收劍都沒教明白。辛姮勤奮,勤奮之人應當有相匹配的回報,而不是如今這樣讓所有的努力都付之東流。
燕渺一直是愧疚的,覺得自己耽誤了她。那日她去明幽館尋辛姮,無意間聽到了屈齡和辛姮說話,聽到屈齡勸辛姮要為自己前程打算,可辛姮卻執意留在忘塵峰。她心中感動,可又更加自責了幾分。從那日起,她便隐隐有了這個念頭:不能再耽誤下去了。
她本想尋個合适的機會再同辛姮說這件事,可形勢千變萬化,魔界那裏不知出了什麽變故,讓蒼潭山也變得危機四伏。如果辛姮一直在她門下受教,那還能有自保的能力嗎?若真出了什麽事,那她耽誤的就不僅僅是辛姮的前程了。
她不能再等了。與其尋個合适的機會,不如快刀斬亂麻。槿秦明顯是一個比她合格千百倍的師尊,辛姮跟着槿秦,她也能放心些。
可沒想到,辛姮竟這般執着地要在忘塵峰受教……
“師尊……”辛姮小聲喚了一句,又悄悄觀察着燕渺的反應。燕渺依舊一動不動,如同一塊木頭一般,也未曾回頭看過她一眼。
“真是個狠心的女人。”辛姮在心裏暗暗罵着。
“無論如何,這忘塵峰都不會再留你了,”燕渺終于又開了口,可脫口而出的依舊是拒絕的話語,聽起來倒有幾分絕情,“你趕緊走吧。”
可辛姮依舊不撒手,只是死死地抱着她。“弟子不走!”她說。
燕渺掙紮了兩下,可無濟于事,她連推開辛姮的力氣都沒有。這徒兒也不知是吃什麽長大的,力氣這麽大。
“放開我。”她沉了聲音,想讓自己顯得威嚴幾分。
可辛姮依舊沒聽她的。
燕渺閉了眼,長嘆一聲,道了一句:“既如此,便別怪我不留情了。”她說着,手一擡,一瞬間,一旁飛延過來一條藤蔓,一下子纏上了辛姮的腰,将她向後一扯。辛姮本想回擊,可又不舍得放開燕渺,這猶豫間,她便被那藤蔓纏住高懸空中了。
幸好,這次沒失手。
燕渺終于在此時回頭看了一眼辛姮,只見辛姮滿眼的驚訝,似是沒想到燕渺竟會用法術來阻她。燕渺看不得她這樣的眼神,又連忙回過頭來,清了清嗓子,看似冷漠地道了一句:“從今以後,若無我令,你不得踏入忘塵峰半步。”
她說着,随手拍了拍一旁的刻着“忘塵”之名的山石界碑。霎時間,便有一道屏障自界碑延展開來,剛巧将辛姮擋在了外邊。
“師尊!師尊待弟子不公!”辛姮連忙又喊了一聲,控訴着、又連忙掙紮着,可那藤蔓太緊,她一時竟脫不開身。正掙紮時,她卻又看見燕渺頭也不回地便走向了小徑深處,毫無留戀,在這漫山的竹林之中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好狠心的女人,”她悄悄罵着,“以前只當她好欺負來着!如今竟這般可惡!”
辛姮想着,就要喚來她的劍斬斷這讨人厭的藤條。可剛要開口,卻不想這藤條竟輕飄飄地将她放在了地上。辛姮愣了一下,又看向了那山上的竹海,最後悄悄嘆了口氣。
“你一邊這般絕情,一邊卻又這般輕易地就把我放下來……真是罵你都不忍心。”她想着,又看向了那界碑。燕渺是這忘塵峰的主人,這界碑自然只聽燕渺號令。如今燕渺已不讓她再進忘塵峰,那她強闖只怕也沒有好果子吃。
可就當真要離開忘塵峰嗎?
辛姮無疑是不舍的。可她并沒有察覺到這不舍中別樣的因素,只是一味地為她要做的大事謀劃着,腦海裏不斷重複着那些不知想了多少遍的話語。
“槿秦警覺,我在主峰又太過顯眼。若我跟着衆人一起練功,定然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的事,更別提我還要同熠然姐姐聯系……若我住在那靜心樓,那麽多人住在一起,又怎麽方便行事呢?還是這忘塵峰自在,”辛姮想着,不禁微微蹙眉,“更何況,我還要去探一探那沼澤地呢。還是這忘塵峰近一些……對,還是忘塵峰好、忘塵峰好。”
想着,辛姮一甩袖子,又是“撲通”一跪,兩膝狠狠地砸在地上,看着沒有半點要起來的意思。“師尊,”她高聲喊着,“師尊若不讓弟子回忘塵峰,弟子便在這裏長跪不起!”
忘塵峰上,竹林小徑,燕渺聽到了這聲音,腳步不由得一頓。九節狼不知何時又鑽了出來,在她腿邊輕輕蹭着,又銜住她的裙尾,急得想扯着她向外走。
“我聽到了,”燕渺只是淡淡說着,又看向了腳邊的九節狼,“原來你也舍不得她。”
九節狼聽了這話,一下子洩了氣,松了口,坐在燕渺腿邊耷拉着腦袋。燕渺見狀,忙蹲了下來,把這九節狼抱進了懷裏,開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你不會說話,師姐又事務繁忙,她來了,我很開心,如今也只有她會和我說說話,”燕渺揉着九節狼的頭,眼前浮現的卻全部都是辛姮的面容,“可我不能因為喜歡她陪我說話,就把她留在我身邊呀。如今形勢難測,我又是這樣的一個……廢物,又怎麽好再耽誤她呢?我知道她不願離開,可如今離開,她也只是會難過一時,若是讓她長久地留在忘塵峰,那才是真的害了她。”
“紅紅,這世間,如今只有你我是同一個來處,”她說着,擠出一個笑容來,“我看,還是咱們兩個相依為命吧。如同以往一般,不也挺好的嗎?”
九節狼聽了,終于是點了點頭,可又連忙看向了峰下,眼裏盡是關切。燕渺也看向同一個方向,她嘆了口氣,可卻又搖了搖頭。
“紅紅,”她喃喃,“有時候,是得心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