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暗箭傷人
第34章 暗箭傷人
李琳琅回來時,荀旖頗為愧疚。她立在門前,混在迎接她回來的隊伍裏,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她悄悄地看着她,只見她面容上也有些倦色。
“對不起。”她在心裏默默說着。她終究是保住了楊鯉兒的命,沒讓素霜殺了她。她給了楊鯉兒一些錢,讓楊鯉兒暫且住在客棧裏,又讓素霜派人暗暗跟着她,等李琳琅回來再做定奪。
她只能做到這了。
“涵真道長,”李琳琅在衆人面前如此稱呼她,“過來。”
荀旖聽了,只得過去,跟着李琳琅回了她的書房。一路上,她只是無言,只等着李琳琅的發問。可她沒想到,李琳琅竟也是出奇的沉默,只在進了書房後,她才嘆息了一聲。
“殿下……”荀旖小心喚了一句。
“今日,這麽謹慎啊?”李琳琅笑得十分勉強,她自己解下了披風,随手挂在了衣架,便又坐了下來。一擡頭,卻見荀旖依舊站在那裏,動也不敢動。
“過來坐吧,”李琳琅指了指她對面的位子,又笑問着,“這般小心,莫不是做了虧心事?”她說着,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搖頭嘆道:“難不成,是你沒有為本宮日夜祈福,故而心虛?”
荀旖見她還有心思在這開玩笑,總算放松了些。她走上前坐了下來,口中說道:“祈福這事,我可沒忘。我每日都為殿下抄佛經,一天都沒落下。”
“哦。”李琳琅應了一聲,又把荀旖打量了一遍,不覺又笑了:荀旖如今還穿着道袍呢。
荀旖順着她目光看向自己,也覺得不對,卻理直氣壯:“我不僅抄了佛經,我還給你拜了關二爺,還在院子裏畫了十字,可惜我不會跳大神,不然我一定每天都來一段……若世間真有神靈,這樣廣撒網,總能撈到一個吧?”
李琳琅聞言,低頭一笑:“你呀……”她說着,抿了一口茶,又沒再說話了。
荀旖終于忍不住了,李琳琅這般顧左右而言他,倒讓她着急起來。于是,荀旖清了清嗓子,又嚴肅說道:“李琳琅,我想說,楊鯉兒的事。”
“我都知道了,”李琳琅垂眸說着,“我沒有怪你,相反,你救下了她,很不錯。只是,讓我好好想想吧。讓我想想,該怎樣處置她……”
荀旖也低了頭:“我知道,她對你來說,是個威脅。可是,那畢竟是還沒有發生的事,為了将來還沒發生的事便殺了她,實在是、實在是,唉……說不定,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呢?我們不一定要殺了她的。事情說不定會改變,而且,她真的很可憐,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過……她雖然對我們來說是個紙片人,可在這個世界裏,她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啊。”她說着,擡起頭來,眼巴巴地瞧着李琳琅,卻見李琳琅正瞧着她笑。
“你笑什麽!”荀旖問着。她在這掏心掏肺地說着些肺腑之言,李琳琅卻看着她笑!
李琳琅卻只看着她道了一句:“你也認真了。”她說着,又凝視了荀旖一瞬,向她伸出了手去。“讓我看看你的手。”她說。
“啊,這……”荀旖低頭看向了自己藏在袖子裏的手,她的手才拆了紗布、結了疤。“沒什麽可看的,”她有些難為情,扭扭捏捏的,“怪醜的。”
“嗯?”李琳琅挑了下眉。
荀旖忙把手拿上了桌子,一閉眼睛:“看吧。”
然後,她便感覺自己的手被李琳琅輕輕握住了。指尖輕輕劃過她的傷痕,惹得她手心發癢。剛要把手抽回來,卻聽李琳琅開口說道:“你都如此護她了,我又怎能不饒了她?”她說着,盯着荀旖的手心,又道了一句:“不許有下次了。”
這好像是在心疼她。荀旖更加過意不去了,嘴上又開始了沒有邊際的自黑式胡說八道:“哎呀,小傷,不礙事。在我們東北,誰身上沒幾道疤啊,沒點刀疤都不好意思在道上混……诶,你怎麽了?”這些話她不知說了多少遍了,可她話還沒說完,便看見李琳琅眼圈紅了。
她一下子慌了,連忙抽出手來,便要給李琳琅尋帕子。正手忙腳亂時,她聽見李琳琅道了一句:“我沒事的。只是想起了一些……過去。”
“嗯?”荀旖輕輕應了一聲,卻沒再多問。她知道李琳琅不喜歡提起她的過去。
“荀旖,”李琳琅又開了口,望着荀旖,“你能過來,抱一下我嗎?”
“啊?這……”荀旖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猶豫了一下,又看着李琳琅那通紅的眼睛,終于點了點頭。她起身走到了李琳琅身側,微微俯身,将她攬入了懷中。
她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麽難過,但只要她需要這個擁抱,她就會給她。
李琳琅靠在荀旖懷中,又閉上了眼睛。“你說得對,事情說不定會改變的。楊鯉兒,我暫時不會殺她,我會為她謀個去處,還有……”李琳琅說着,頓了頓,“沒什麽了。”
荀旖見她欲言又止,便也沒有多問了。李琳琅雖閉着眼睛,心裏卻止不住地去回想過往。很多過去的畫面在她眼前浮現,包括那日在獵場,她不知怎麽竟射出去的那一箭。
“侯爺神武!”周浦淵打了一頭小鹿後,身旁的侍衛餘服如此贊嘆着。他将死鹿收回,又道:“這小鹿跑得還挺快。”
周浦淵笑了笑,看着餘服整理着他的獵物,道:“母親喜歡吃鹿肉,這鹿肉可以帶回家孝敬母親。”他說着,想了想,又問:“你可知道,夫人喜歡吃什麽嗎?”
餘服自然只能搖頭了,卻又笑道:“林有樸樕,野有死鹿。白茅純束,有女如玉。将這小鹿送給夫人,似乎更為合适呢。”
周浦淵嘆了口氣:“還是回去之後,問一下她吧。”他說着,想了想,又道:“我去問她。”他騎在馬上,似乎想起了什麽,竟沉默了。
餘服只顧着收整東西,嘴裏還在說着周浦淵的話往下說着:“侯爺,其實,如今的夫人也不錯。夫人也是将門出身,寧成伯府也受聖上恩寵,她和侯爺是門當戶對,對候府也能有所助益。這些日子見她為人處世,也是個心裏有主意的,一舉一動都不失大家風度……多好的女子啊。”餘服說着,看了眼周浦淵,又小心說道:“侯爺還是要對夫人好些。不說她是寧成伯府家的女兒,就說她為人,也值得侯爺善待她了。如今侯爺不怎麽親近她,她自己也心氣兒高,長此以往,不就生分了嗎?”
周浦淵笑了笑,好似并不在意餘服說的話:“是老夫人讓你說這些的吧。”他說着,騎在馬上,用手随意地梳理着馬的鬃毛。
餘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道:“老夫人的确是這麽說的。可侯爺你想,老夫人這話不無道理。夫人家世好、模樣好、性格也不差,和侯爺原是良配。侯爺又何必惦記着那荀侍郎的女兒呢?她已經,出家了。”
在高處密林間的李琳琅聽着這對話,感慨萬分。前面幾句對話她很是熟悉,應是她當年親手敲下來的。除了最後一句涉及荀旖的話,原文應當是“她已經死了”。在原文中,此時的周浦淵應還在緬懷着荀旖,雖也知道馮晚晚的好,隐約動了心,但卻只是相敬如賓,未曾有過任何親近。直到她李琳琅射出了那一箭,傷了馮晚晚,讓他着了急,他這才略微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正想着,卻聽周浦淵含怒道了一句:“不許再提她!”
餘服顯然是愣住了:“侯爺,這……”
只聽周浦淵長舒了一口氣,努力平複着自己的心情。“餘服,”他說,“你知道我平生最恨什麽。”
餘服低頭道:“侯爺最恨背叛。”那年在北疆,援兵懼敵未至,贻誤了戰機,又畏罪未敢上報,害得周浦淵被困孤城數月。在周浦淵成功脫身又攻破敵将大營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手刃了那援兵将領。沒有馳援,又隐瞞實情,這對周浦淵而言無疑已是背叛了。據說,他親手砍下了那将領的頭顱,挂在城門上示衆。因那将領所作所為令人氣憤,而周浦淵功大于過,此事便也無人追究了。除此之外,還有一些事,誰都知道,周浦淵睚眦必報,最是恨人背叛了。
李琳琅聽到這句話,心中已然有了些不好的預感。果然,只聽周浦淵咬牙道了一句:“是啊,她背棄了我。”
“侯爺……”餘服此時也不知該說什麽了。
周浦淵似是苦笑了一聲:“她變心了,變得徹徹底底,卻不明不白。”
李琳琅聽着,心中一緊,又慌了。她本是在這高處坐着休息遠眺的,卻沒想到周浦淵也來到這裏,更沒想到她會聽到周浦淵說這些話。一陣風刮過這密林,樹葉嘩嘩落下,李琳琅悄悄挪了挪身子,努力地想看清周浦淵的身影。
“來日,我定然讓她知道,背叛我,會付出怎樣的代價。”周浦淵說着,而這話清清楚楚地飄進了李琳琅的耳中。
“你敢!”李琳琅聽着這話,心裏一驚,不覺摸上了手邊的弓。她的手已有些顫抖,卻又将弓握緊了。
她聽出了周浦淵話裏的恨意,她知道這句話意味着什麽。在聽到這句話的那一瞬間,她似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只知道,如今,周浦淵恨上了荀旖。
她有些慌了神了,卻穩穩地舉起了弓箭,瞄準了周浦淵。
她要荀旖平平安安地待在她身邊……對荀旖有威脅的人,一個也不能留!
餘服不知說什麽,只說道:“侯爺能放下她,也不錯。如今的夫人很好,侯爺不如惜取眼前人。”
周浦淵卻沒再說這事了,他只是看了看餘服收起來的獵物,又道了一句:“走吧。”又道:“我們接着去打獵,總要給晉王争一口氣。”說着,他一拽缰繩,便要調轉馬頭。可就在此時,一支箭穿過密林,直沖周浦淵而去——
周浦淵聽見風聲,卻沒能來得及躲過,那箭穩穩地射中了他的左臂。
“是誰!”周浦淵反應很快,登時舉起了他自己的弓箭,指向這箭矢射來的方向。可他看過去,卻什麽都看不到。
此時的李琳琅腦海中一片空白,幸得這密林遮擋了她的身形。怎麽,竟射歪了?她竟失手了?
是的,她失手了,而她的失手也是因為這密林。這樹林太密,遮擋了她的視線,而周浦淵又正調轉馬頭,她的箭竟難得地射偏了。或許她在這獵場的冷箭,注定是要射歪的。
“究竟是誰暗箭傷人?”周浦淵怒問着,用那流着血的手臂死死抓着弓弦。但他似乎也沒心情耗下去了,手指一松,那箭便飛了出去,正落在李琳琅身側不遠的位置上,終于讓李琳琅回了神。
李琳琅來不及多想,也自知不能再逗留了。于是,她拿上了自己的箭,起身便走,一把拽過了自己坐騎的缰繩,小心挪遠了後便忙跨上,飛馳而去。周浦淵千辛萬苦上到那高處的密林時,那裏已經沒有人了。
“侯爺,此事應立即秉明晉王!”餘服忙道。
周浦淵想了想,卻搖了搖頭。“不可,”他說,“你也不看看,今日來這獵場的都是什麽人,方才還有馬蹄聲。”周浦淵說着,環視四周:“此事,我們暗中細查即可,不必驚動任何人。”
跑出老遠後,李琳琅終于停了下來。她看向那弓箭,卻依舊驚魂未定。“怎會如此,”她想着,“竟還是射了一支冷箭。”
她知道自己莽撞了。這般行為,只怕就連荀旖知道了,也會覺得不可理喻。
是啊,如今誰都不會理解她。可她并不後悔射出那一箭,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還是會拿起她的弓箭。她如今唯一後悔的是,沒有射中他。
想到這裏,李琳琅又不由得自嘲地笑了。兜兜轉轉,一些極力避免的事,還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發生了。而這,竟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荀旖。”如今,她靠在荀旖的懷裏,輕聲喚了一句。她已命上林苑的心腹在獵場周圍做出了有人闖入的痕跡,只是不知能不能騙過周浦淵。
“怎麽了?”荀旖應了一聲。
“我最不能失去的,是你。”李琳琅想着,可卻怎麽都說不出來。這話實在是有些唐突了。到最後,她也只是說了一句囑咐:“你以後,小心周浦淵,離他遠點。”
“放心吧,我巴不得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他呢!”荀旖說。
李琳琅微微笑了。“如此,便好。”她說着。
既然荀旖不想讓楊鯉兒為還沒有發生的事付出代價,她便先放楊鯉兒一馬;周浦淵對她已生了恨意,她便會想盡辦法擺平他。經歷了這麽多,她早知道荀旖于她而言意味着什麽。
更何況,如今的楊鯉兒說到底還只是個尋常平民女子,且連李景修的面都未曾見過,她的威脅還在掌控之中。而周浦淵,早已是個威脅了。
然而此時的荀旖并不知道這些事情,她只知道李琳琅今日心情不佳,而這不佳很可能和自己有關。她有些內疚,也有些心疼李琳琅……李琳琅,太累了。
于是,荀旖悄悄抱緊了她。
“還好你有我。”她有幾分自戀地想着,又偷偷去嗅李琳琅身上那淡淡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