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妖花
前半夜出現在将軍府的容淵,後半夜就出現在冷宮裏。這裏的冷宮并非真正意義上的冷宮,而是林皇後被廢後用來軟禁她的宮殿。
昔日輝煌的景陽宮因為經年沒有人來維修的緣故,顯得有些破舊,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比起真正的冷宮來還是算整潔的了。慶歷帝對這個廢後似乎沒有放在眼裏,即便是她自己在當純媟皇後之時,也沒有在意過這個女人。
白衣輕拂,他身形輕盈地掠進冷宮。
偌大的宮殿內,傳來女人悉悉索索的低語,在這冷清的夜裏顯得有些陰森恐怖。已經是後半夜了,林郁嫣竟然沒有入睡,而是躲在宮殿的一隅自言自語不知道說些什麽。
呼——
蕭索的風揚起白色的宮幔,容淵在暗中看了好一會兒林郁嫣,只見她衣着穿戴尚且整潔,只是樸素了點兒,可那眼神卻污濁混亂,完全不似一個清醒的人該有的,加上那種神神叨叨的模樣,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她精神上有些問題。
面對這個養育自己十餘年的生母,容淵仍舊是溫柔地笑着,看不出什麽特別的表情。
他從暗處現身,這會兒走到了林郁嫣面前。
這個頹落的婦人聽到有人走近,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然後害怕地擡頭看向來人。
“母後,是我。”容淵上前,神色溫柔地說。
林郁嫣拼命往後退,發了瘋似的搖頭:“我…我不是母後…我是廢後….”
容淵彎下身子,輕輕伸出手去扳過林郁嫣的身體:“母後,看清楚,我是淵兒,慕容淵。”
林郁嫣對上他溫潤清雅的笑,見他神情溫柔專注,稍微放下了戒備心,雖沒有繼續後退但也僵直着身體睜着眼睛似乎是在努力的辨認。
“陛下….”她雙眸忽然泛起一層波光。
猛然,她紮進容淵懷中,伸出手去緊緊抱着他的腰,像個小孩子一樣嗚咽出聲:“陛下…不要丢下臣妾…臣妾幫您勸勸父親,父親不會造反的…淵兒不能沒有臣妾啊….”
接着,她又擡頭看向容淵,神情從委屈變成怨恨猙獰。
她紅了眼,狠狠盯着容淵:“慕容起!為什麽!為什麽!我林家上下為你盡心盡力!為什麽你要趕盡殺絕!”玉手掐上他的脖子,林郁嫣眼角的細紋在此刻都浮上來了:“都是飒貴妃那個賤人!你們一個狼心一個狗肺!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聲回響在殿內,容淵感覺到女人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的力道逐漸加重,便當下出手點了她的穴道。
笑聲戛然而止,林郁嫣身體一軟昏迷過去,就這樣躺倒在地上。
容淵起身後退幾步,撫平衣角的皺褶,擡眸看向昏迷在地的夫人,那雙溫柔朦胧的眼裏,竟有幾分涼薄冰冷。
是真傻?還是裝傻?
來此處也只是為了探查一下這個女人是真傻還是假傻,林相一門就只剩下這一脈,但是這些年來總有一些暗處的勢力窺伺,種種蛛絲馬跡直指深宮中的這個瘋女人。
容淵身為囚犯出逃後的暗處追殺,藥王谷的滅門一案,極淵中的慕容起...他想不出來出除了這個對慶歷帝和承元帝滿懷仇恨的女人,還有誰那麽巧合地在暗中控制這些“意外”。
不便在此多做停留,容淵回身便朝宮殿外走去。
景陽宮外是一片荒蕪,此番月色漸漸淡去,剩下幾分清輝和兩盞搖搖欲墜的宮燈勉強可及視野。
容淵緩步走出景陽宮。
“既然來了,何不留下小坐一會再走?”
朦胧黯淡的月色下立了一個女人。
女人發髻高挽,發間的紅寶石幽幽閃着光。有風卷起她寬大的衣袖,隐約可見繡在上面的金色龍紋。她飽滿白皙的手指拈了朵鮮紅的曼珠沙華,花朵如血,映襯着同樣鮮紅的塗滿蔻丹的指甲。
紅黑冕服,金線為面,盡管沒有帶着上朝時用的衛冕,來人的身份顯而易見。
容淵看到不遠處的慶歷帝 “是你。”
慶歷帝終于看向容淵,微挑鳳眸,“好久不見。”
“的确。”容淵看着面前容姿傾城的女人,原本沒有什麽弧度的唇角,勾起一個涼薄淺淡的笑,“好久不見,母後。”
這個人,才是他真正的生母。
“怎麽,看到瘋掉的林後,作何感想?”宣後把玩着手中的花朵,亦同樣勾起唇角,“若是先帝還在,看到她容華老去,瘋瘋癫癫,可不知道還會不會起憐香惜玉的心。”
她擡起十年來都沒有什麽衰老痕跡的臉。看向容淵。
“白飒。”容淵開口,一字字地喊出她的名字,他的笑容夾帶着幾近詭異的溫柔。
容淵周身的氣流隐隐有些湧動,他束發的帶子散落,幾縷黑發在風中揚起,帶了幾分妖厲。
慶歷帝見狀,竟哈哈一笑,櫻色的唇輕抿,“原來你也是會生氣的,我還以為,你于你死去的父皇一樣,都只會籌謀算計人心。”
“你想攔我?”容淵看着她,語氣仍舊清清淡淡聽不出情緒,“你可以試試,或許你可以攔得住我。”
“是嗎?”她悠悠嘆息。“我一直想看看,江湖上傳說的容淵公子的武功,究竟到何高深莫測的地步。”
她于是又笑了笑,眼底卻沒什麽溫度。
微微一笑,“我在此布下一個花刃之陣,你在天亮之前若能破陣,我便無條件讓你離開,如何?”
“隐世家,”容淵眼睛蔓延出刻骨的寒意,“你應該慶幸你已經脫離家族,如若不然,以你的身份登上帝位,這天下恐怕早就要亂了。”
慶歷帝垂眸,不再言語,手上的動作并沒有停下:她将花朵輕輕一撚,花瓣散落,竟無緣故的漂浮在半空,幾片零落的花瓣聚集在一起飛舞旋轉,紅色的影子晃得人頭暈眼花,花瓣幻化成無數朵鮮紅的曼珠沙華,幽幽的帶點紅光,漂浮在半空之後,像一場華美的盛宴。
“還是那句話,若能過陣,你可以無條件的離開,若不能,”慶歷帝輕抿嘴唇,擡頭,眼底是觸目驚心的冷酷,“那你就永遠的留在這裏罷。”
他往前方重重漂浮的花海走去,有狂風吹鼓起他的衣袖,如白色的大鳥飛揚。
巨大的殺氣侵襲!
未至陣中,重重花瓣化作寒烈刃已經團團圍住了容淵。浩氣震蕩,誰也想不到只僅僅一朵花居然可以幻化出如此陣勢浩大的花海!
“隐世家玄術機關承自北岐,爾後自成一派,今日得見,算是大開眼界。”容淵勾起一抹淺笑,長臂一展,兩道白練自他袖中展出,柔軟的綢般在空中憑空舞出一個圓,兩股巨大的氣流碰撞,掀起陣陣狂風。
凝聚成團的鮮紅花刃被阻隔開來,倏地四散開來。容淵矮身閃過朝他疾馳而去的細小花瓣,他指間在空中一揚,聚氣成劍,再劃于身後,劍身快速旋轉,密密麻麻的花瓣被阻隔開來,漫天火紅的花朵仿若流光。
容淵身在陣中,凝聚了全副精力去破陣,層層花海簇擁在他周身,他将手中無形的的劍舞成一個滴水不漏的圓。步履不緊不慢地向前,直到步入陣尾,他忽然發力,灌注真氣,以氣成劍,無數把空刃撕破花陣,鮮紅的花瓣爆發一樣四散開來,紛紛落到地面。
有碧綠的光影自陣中射出,容淵足下一躍,寬大的袍袖揚起,整個人亦飛速向慶歷帝那處疾馳而去。
一瞬間,天地仿佛都靜了。
一直修長漂亮的手握住一支玉簫,蕭身通體碧綠,在離慶歷帝的咽喉不足一指處。
“聚氣成劍?”女帝眼裏有驚詫,接着她輕輕一笑,美豔不可方物,“想不到你的武術造詣已經到了大無上的境界。”
“母後是否應該擔心一下自己的處境?”容淵朦胧的目光落到她臉上,扯出一個涼薄的笑意。
玉簫逼近了一點,寒氣直逼她的咽喉。
“真像啊,就連笑容,也有八分相似。”女人看了他好一會兒,幽幽嘆息。
此話一出,二人對視的眼中紛紛有着異樣的情緒。
容淵的目光倏地冷下來,他收回劍,後退幾步,“你也有資格說這句話?”
“母後,我們很快會再見面的。”他越過慶歷帝身側,往宮外走去。
慶歷帝不語,只是看着那白衣之人遠去。
直到視線裏的人消失了以後,她才收回目光,垂眼看那一地散落的紅色花瓣化成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