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暗邊
建安九年,秋。
慕容晔與慶歷帝雙方僵持了好幾個月。慕容晔大軍兵臨城下,卻不得不止步于防守嚴密的皇城,兩方的對峙日益緊張。
然而朝堂上的局勢也并不比戰局輕松,主戰派和求和派分立,其中宗祠血親一黨極力求和,白相在其間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但慶歷帝卻聯合主戰一方打壓宗祠一黨,白相憤懑,遞交的彈劾奏折無數,觸怒龍顏,從而被軟禁于相府上,爾後以鐵血手段聞名的慶歷帝又接連處死好幾個激進的重臣。
一時間,群臣被震懾,朝堂上争辯的聲音弱了很多。
深夜,皇城,白相府。
白相挑高了些燈芯,漸微弱的燭光變得亮了點。他顫巍巍地扶着桌邊站起——歲月已經在這位老人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他的精神依然□□,身軀卻逐漸衰敗。晚風吹進,他捂着拳頭抵在唇邊,劇烈地咳嗽起來。
寒風把窗框吹開了,冷冽的風灌進來,吹得窗戶啪嗒作響。
在他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忽然有一雙手伸到他脊背後面輕輕撫拍着,白相只感覺一股暖流湧進他的身體,咳嗽之症也減輕了許多。
分明是有人夜闖入了他的房間!
白相一驚,連忙回身厲聲喝道:“誰!”這一聲又牽動了心肺,他再次彎腰咳嗽起來。
來人裹着緋色的披風,她摘下披風的帽來,露出一張豔絕傾城的臉以及半白的頭發,她上前,俯下身子扶住白相,将些許內力輸送入白相身體以緩解他的咳嗽之苦。
“在下顏輕鴻,代替容淵公子以及晔皇子前來向白相問好。”
老人聞言,暗淡無神的眼裏忽而煥發出了生機。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緊緊扣住顏輕鴻的手腕:“老臣…十年來…從未有一刻放棄過等待你們…”
顏輕鴻微微一笑:“您安心,我們都知道,凜冬将至,想要勝仗,我們少不得白相您的依仗。”
猛然間,窗外有猛烈的風呼嘯,似是百鬼夜哭。
軍帳。
顏輕鴻掀簾而入時,慕容晔與容淵皆在等待。
她有些疲憊的揉一揉眉心,緩緩開口說道:“身處牢籠,白相也不能給予太大的援助,他只能在朝堂上讓心腹子弟更換一批新人以與舊勢力抗衡,而在戰事上,他無能為力。”
慕容晔皺眉。
“不過,”顏輕鴻接着下去,“他給了一個建議。”
容淵擡眼:“說。”
“昔日的平遠将軍,”顏輕鴻低聲說,“他說盡管平遠将軍已經不受重用,淡出朝野居于将軍府不出,但是她手裏有三塊兵符,仍然掌握着皇城四成甚至更多的兵力,而她,是忠于先帝一黨的。”
平遠将軍,聽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嗎的,慕容晔和容淵不由得一震。
此人出身平民,而且還是個女子,但僅僅是這個女子,在先帝在位時常年替先帝征戰讨伐,戰無不勝,出使西定,平北岐叛亂,劃日林河為界,震退南方蠻夷,幾乎平定了接下來幾十年的外患。
只是從來沒有人見過她的真面目,只因她常年以銀面具覆面,衆人只為她鐵血果敢,殺伐狠辣的手段所震懾。
先帝駕崩後,慶歷帝上臺掌權,第一件事就是聯合外臣将這個身居高位的将軍削權降職,給了一個清閑的名銜,名義為休養實則軟禁在将軍府上,不知道為何,近十年來她也悄無聲息地沉寂下去,慶歷帝也似乎沒有對她下殺手,權當沒有這個人。
慕容晔思忖片刻,看向容淵:“此法可行。如果我們能潛入将軍府與平遠将軍單獨一見,或許有辦法能夠勸服她相助。”
容淵沉默良久:“有些冒險,十年過去,這個人已經退出官宦的視線,現在我們誰也不清楚她的立場。”
顏輕鴻上前一步:“我可以先去探一探消息。”
“你不熟悉皇城。”容淵道。
幾人商量片刻,最終還是決定由容淵和顏輕鴻夜探一下将軍府再做決定。
次日夜裏,将軍府。
按照計劃,入夜以後,顏輕鴻和容淵二人就換上一身夜行衣,然後用黑布蒙住面,出發悄悄來到了将軍府。
容淵躍上府邸樓閣的屋頂,往下環視一圈,此時顏輕鴻也在外巡視一圈回來,身形敏捷翻過圍牆來與容淵彙合。
二人對府中的狀況大致有了一個了解。
“據說守衛森嚴将軍府…然我們這一圈下來并沒有發現有很多的守衛,整個府邸的防守比皇城外圍住着五品以下官員的府宅還要松懈。”容淵用密音跟顏輕鴻說道。
顏輕鴻凝眉,輕輕點點頭:“略有些奇怪。”
“且去找平遠将軍探一探。”容淵道。
二人一同在屋頂上掠過,越往內走發現守衛竟然越來越少,接近将軍府中心時,竟然連一個巡夜的人都沒有,只得偶爾看到一兩個仆人經過。
平遠将軍所在的廂房是一片昏暗,看起來人應該是睡着了,只有窗戶還開着。
“我先進去。”容淵對顏輕鴻比了個手勢,便翻身下去從打開窗戶潛入房內。
房間沒有亮燈,很黑,容淵在落地的時候沒有發出一點的聲響,房內只聽到床榻上沉睡之人輕柔平緩的呼吸。
容淵待眼睛能适應黑暗裏視物後,才緩步走到平遠将軍睡的床前。
行走間只有衣料摩擦發出的輕響。
容淵擡手,欲撩開紗帳,不想床上之人卻驚醒了。
“誰?”帳內傳來一聲厲喝,下一刻,便有寒光從帳內閃出。
容淵迅速後退幾步然後側身,躲開平遠将軍的刺襲。
顏輕鴻在上方聽到突如其來的打鬥,也立刻下來加入了戰局。
沒有給對方歇息的機會,平遠将軍的匕首在一招落空以後,在空中轉了個方向又往容淵過去,容淵擡掌擊出迎上,一來二去間,顏輕鴻瞬間點燃了燭火,室內一片明亮。平遠将軍似乎有些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刺激到了眼睛,有些不适應,動作慢了半拍。顏輕鴻立馬上前,出掌拍落她手中的匕首,但是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擡起小腿就往顏輕鴻下盤踹。顏輕鴻扣住她的虎口順勢越過她的肩膀躍到她身後,接着擡掌與她雙掌對接,然後臉色一變。
她忽而躍起,重重在平遠将軍肩上一踢,同時朝容淵喝道:“走。”
在女子被迫往後踉跄退幾步的時候,二人迅速原路撤離,沒有一點的拖泥帶水。
平遠将軍捂住受傷的肩膀,看向大開的窗戶,眼神黯淡。
“武功退步了。”室內突然出現另外一個聲音,嗓音粗啞,聽不出是男是女。接着,一個渾身上下都裹在黑袍的人從暗處走出。
寬大的衣袍擋住了這個人的身形,旁人看不出是男是女。
“那兩個人…”平遠将軍單膝跪下垂首,似乎對這個人很恭敬。
“随他們去。”黑袍人淡淡說。
兩個人撤離到相對于安全隐秘的地方後才停下來。
容淵望着顏輕鴻,似乎是在等她的解釋,為何未等他發話就半路要撤退。
顏輕鴻平複一下心情,烏黑的眸子轉了一圈,才慢慢道:“那個女人,不是平遠将軍,”看到容淵唇角的弧度,她接着說:“她只有右手處有繭子。”
容淵垂眸回憶了一下,發現方才顏輕鴻的确是是沒有用劍直接赤手空拳與那個女人打起來的,所以她應該是感覺得到的。
“我們都知道,平遠将軍無論是上戰場,還是平日佩戴兵器用的是雙劍,而雙手持劍,應該兩只手都有拿劍的繭才對,可是我與她交手的時候,只感覺她右手掌觸感粗粝,左手并沒有繭子。”顏輕鴻補充道。
容淵負手向前踱了幾步:“哪裏出了錯。”
顏輕鴻皺眉:“莫非是被掉包了?”
容淵伸手按了按發疼的眉心,“一時半會也沒有頭緒。”
“那不如先回去與晔大哥商量過再做對策。”顏輕鴻道,“有必要還可以去找一下白相。”
“也好。”
二人沒有停留太久便回營地去了。
軍營。
“你們說住在将軍府上的那個平遠将軍是假的?”慕容晔的目光落到桌面上攤開那本史書上,那本正史确切記載了平遠将軍在朝堂上的政績,而在先帝駕崩,慶歷帝登基之後戛然而止。
顏輕鴻:“一絲線索也沒有,我們要怎麽找到真正的平遠将軍?”
容淵兀自沉默不語,嘴角的笑容溫溫柔柔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怎麽看?”慕容晔問容淵。
“大哥,我想進宮一趟。”容淵說道。
“進宮?做什麽?”
“沒什麽,看一看廢後林郁嫣。”他垂了眼簾,看不清他眼裏情緒。
慕容晔頓了頓,“那萬事小心。”
顏輕鴻擡頭看了一眼容淵想說貿然進宮不安全,可對上慕容晔投來的目光,話到嘴邊還是吞了下去。
也是,大戰當前,而那個先帝在時被廢又被困在冷宮的前皇後林郁嫣是容淵的養母,去看一看…也是容淵想做的事吧。
顏輕鴻悄悄擡眼看了下容淵,發現他并沒有特別明顯的情緒表現出來,仿佛只是在談論一個無關緊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