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冰蓮
百草推門進入顏輕鴻房中時,已是第二日清晨。
房內一地的淩亂已經被容淵收拾幹淨,他此刻正坐在顏輕鴻的床邊,低頭凝視着沉睡中的顏輕鴻。
百草上前幾步,看到顏輕鴻披散在枕上的一頭半白的頭發,心裏咯噔一聲,便知是心血虛枯之狀。她握緊了手裏的古卷。
“公子,我有一法,或許可以将顏姑娘斷裂的經脈接上。”她開口,嗓音因為徹夜通宵而顯得有點沙啞。
容淵聞言,目光光微微一動,卻仍是落在顏輕鴻身上。
“且說來。”
“我找到了先師留下的古籍,上面記載了用藥王心法替人續命接骨之法,只是此法兇險,稍有不慎便會傷及性命,所以….”百草說到一半,頓住。
“如何兇險法?”
“藥王心法入體周轉,尋常人也難以忍受其痛苦,何況顏姑娘現下氣血虛弱,這口氣未必能渡的過去,并且接脈只能在經脈未完全愈合那幾天進行…所以,若真的要用此法,我也沒有十全十的把握能夠成功,若是失敗,搭上的便是顏姑娘的性命。”
容淵沉默了一刻,淺淺勾了勾唇,“你有幾分把握。”
“….只有五分。”
一時間兩個人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百草看着容淵,一時也猜不出他的意見。
“那公子…可願意一試?”
容淵沒有答話。
“我願意。”女子低低地沙啞嗓音傳來,顏輕鴻不知道什麽時候醒過來了。她有些虛弱地撐起身體坐起來,一雙明亮的眸子望過來。
“五分把握,也夠了。”
她的目光堅定,不容置疑。
百草愣了愣,看向沒有什麽反應的容淵。
“可以嗎?”沒有給自己猶豫的機會,顏輕鴻撰緊了衣袖,咬牙問百草。
“公子…你的意見呢?”百草轉頭問容淵。
“随顏兒決定吧。”容淵淡笑,撣了撣衣裳上的褶皺,道。
“可以。”百草轉頭向顏輕鴻道,“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立即啓程前往藥王谷。”
“為何要去藥王谷?”容淵發問。
“藥王谷有一處藥泉,彙集山澗地中靈氣,百代藥王不斷在此地煉藥煉丹,藥渣就傾瀉在這裏,這裏從地底湧出的溫泉水吸收了藥渣殘留的精華,積累下來就變成一口藥泉,功效非凡。顏姑娘現在氣血虛弱,如果在這裏強行施以治療,恐怕不到接脈之時就撐不住了,藥泉能夠幫助顏姑娘吊住這一口氣,有更大的幾率成功。”
“那就去藥王谷。”顏輕鴻沒有游移,擡頭看了看百草,又轉頭對着容淵,“我想立即啓程…”
“我陪你去。”容淵替她提了一下被子,語氣再疏松不過。
“可是現在戰事正吃緊…..”
“若他慕容晔少了我這個人就不行了,那還打什麽,不如直接回西定。”他笑意如舊,語氣卻多了幾分霜雪,顏輕鴻猜應是因明天辰那件事的遷怒了。
“好,我的事與晔大哥沒關系,你別對他心存介懷。”顏輕鴻覆上他的手背。
容淵垂下頭,看到她手腕上兩道猙獰的傷疤,淡淡應了。
“那就盡快啓程吧。”顏輕鴻看向百草,那雙眼睛太過清亮,一時間令她不敢直視,她默默退了出去,留下空間給二人。
容淵一向都是以效率和行動著稱,沒過多久就安排好了行程。
因為顏輕鴻身體還虛弱的緣故,所以坐到了馬車上,一行人只有容淵,顏輕鴻和百草三人。顏輕鴻身上斷裂的經脈不能拖延過久,幾人在黃昏後便悄悄繞小路離開了遠川,緊趕慢趕往藥王谷所在的臨淵而去。
臨淵相對于遠川更加偏僻,地處群山環抱之中,且山高路深,難以加快速度前行。
而顏輕鴻身上其他傷也是時好時壞,加上不間斷的跋涉,只虧得百草在旁照料才勉強支撐的住。
一路趕來,到第三日下午,幾人才到達隐藏在群山之中的藥王谷外。
百草率先下了車,對駕車的容淵說道:“這裏山高谷深,藥王谷隐藏在這片山谷後,谷外瘴氣和迷陣不少,馬車不能進去。”
容淵了然,二話不說就進馬車抱了顏輕鴻出來,她還在昏睡,對身處何方渾然不覺。
熟悉的景象在眼前,離開也不過短短幾年時間,卻恍如隔世。
“走吧。”百草感覺自己有點像是夢游,但是記憶還是那麽清晰,那些迷陣的走法,避開瘴氣方位。
直到眼前迷霧盡散,豁然開朗。
青山環抱幽谷,流水漸漸,空谷幽蘭,遠處藥王峰筆直地伫立着,峰頂一點銀白隐沒在霧氣環繞之中,峰腳處是一片碑林。
百草的聲音有些幹澀:“許久未回來了,我去給你們收拾兩間房出來吧。”
“我來就好了,你去那兒看看吧。”容淵輕嘆,目光看向遠處藥王峰下的碑林。
百草默然,然後低聲對容淵說了一句什麽似的才離去。
容淵環視一圈,想起來什麽似的,勾唇一笑。
“當年初入江湖,我還不懂什麽叫藏鋒,因鋒芒太過,遭遇群人圍堵追殺身受重傷,卻是你将我一步一腳印的擡來藥王谷,過迷霧闖迷陣,跪在藥王雲爻屋前一天一夜才救得人,現在景物依舊,可受傷的人卻換做是你了。”
他的聲音輕柔,宛如情人間的低語。
在容淵忙碌着收拾滿是灰塵的房間時,百草正頂着下午逐漸稀薄的太陽對着碑林而立。這個碑林,藥王谷百代的人,若是不出谷不入世之人,死後便葬在這裏,立上墓碑刻字,代代相承,已經是一片不曉得石碑林了,埋葬的皆是一生行醫無數的醫者。
他們妙手仁心,心善仁慈,一生都在救人,治人。
“師父,你救了一輩子的人,為何,卻不能救一救人心呢?”對着藥王雲爻那塊墓碑,百草的問題,像是問逝去的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她面對着那一塊塊墓碑站了好久。
“師父….你到底,還藏了多少秘密?”
她輕聲說道,擡頭看向藥王峰頂。
夜深,藥王峰。
百草捧着巴掌大的夜明珠凝立在碑林前。夜明珠幽幽的亮光映射在她的臉上,晦暗不明。
“夜深找我何事?”容淵清雅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百草回過神來,抿唇看向容淵,指向藥王峰頂:“顏姑娘現在身體虛弱,明日治療風險很大,藥王峰頂有一處洞口,洞內是百年寒淵,寒潭旁邊開着一味冰雪蓮,若能采摘下來,顏姑娘在治療時将花瓣含于口內,能夠幫她吊着一口氣不至于昏死過去從而加大喪命的風險,百草是想讓公子去将冰雪蓮采摘回來。”
容淵勾唇:“藥理百草比我要懂,為何不自己去?”
百草羞怯:“藥王峰太高了,我輕功不好,爬上去也得半天。”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溜溜一轉,“況且現在又不是冰雪蓮的花期,要讓冰雪蓮開花,得用成年男子的鮮血去澆灌,還得勞煩公子。”
容淵不語,挂着溫柔淺笑看着她。
百草被他這樣盯着有點毛骨悚然,便惱羞成怒,“寒潭邊上全是冰蓮花,公子自個兒去了拿點血出來催開了便是!”她向容淵伸出手去,夜明珠在她掌心幽幽亮着光。“再不去,明兒就來不及替顏姑娘治療了!”她還特意加重了語氣。
容淵掃了她一眼,接過她手裏夜明珠,旋身與她錯開,一撩衣擺,輕巧地躍上峰崖。月色下,他的身姿清越,宛如谪仙。
百草擡頭望了一會,垂下,眼裏是各種道不明的晦暗。
藥王峰頂,寒淵。
容淵跋涉了一個多時辰才來到峰頂。正如百草所說,這裏除了一片蒼石勁松外,還有着一個在石壁上開鑿出來的洞。容淵凝視手裏夜明珠半晌,再提氣縱身沒入洞口。
進入洞中時,容淵才發現這裏根本用不上夜明珠。
因為這個洞完全是由冰砌成,兩邊隧道內挂着長明燈,還在悠悠的亮着,照的洞內一片明亮,前方穿越隧道後,可以隐約看到寒潭冒出的寒氣。
這樣看起來…這裏,倒像是個墓室。
容淵沒有急着進去,而是開始端詳着這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隧道。
只見光滑的洞壁上竟雕刻着立體的冰晶花,那些冰晶花就好像是長在冰上了的一樣栩栩如生,在燈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美麗的色彩,美輪美奂。只是那些冰晶花看起來似乎極其脆弱,好像稍微一動就會落到地面上似的。
他撚了撚手中的夜明珠,接着毫不猶豫地将它抛出地面。
圓潤的珠子骨碌碌的滾出了好幾丈遠,與此同時,輕微的震動聲真的驚落了好幾朵壁上的花,那些脆弱的冰晶掉落在地,啪叽一聲碎了。下一刻,那些碎片竟然齊齊燃燒起來,發出淡藍色的火焰。被火焰團團圍住的珠子竟然逐漸地化為灰燼!
若是人走過去,豈能留下屍骨?
“到底是什麽火這麽詭異..連珠子這類堅硬的物質都能夠焚成灰燼。”容淵低喃,但是沒見半分慌神。
他伸出手去探了探周遭溫度,依然是一片寒冷,沒有變化。
燃燒的時候竟然也沒有溫度嗎…這個陷阱設得還真的令人猝不及防啊。
如此謹慎小心,到底是防誰呢?
容淵勾唇淺笑,這裏….到底還有什麽秘密?
地上的藍色火焰逐漸熄滅後,容淵才輕輕一拂衣袖,身形一移動,霎間就穿過隧道來到寒淵。悄無聲息,也沒有引起任何震動,如同鬼魅一般,誰也想不到這個僅僅二十多的年輕人竟然有如此高深的功法。
與外面僅僅一道卻也兇險萬分的機關相比,寒淵內卻是一片安寧祥和。
淵內有一深潭水,潭邊裂開的冰縫中長滿了晶瑩剔透的冰雪蓮,只是那些雪蓮都是只有一個緊閉的飽滿花苞。
容淵也就不多耽誤,上前去選了長勢較好的一棵冰雪蓮,半蹲下身體。
他伸出自己的手指,另一只手聚氣成劍,輕輕在手指上一劃,有血液滾出,滴落在冰縫中,滲入到雪蓮根部。那些透明的根莖開始吸收血液,血色從透明的根上蔓延到莖葉裏。
不過很快,容淵指上的傷口凝了一層冰霜,不再出血,他皺眉看着自己滴落的血液只被根莖吸收到了一半,有隐隐褪去的跡象,就毫不猶豫的撩開自己的衣袖,再次以氣成劍,在手腕上輕輕一劃。
更多的血液湧了出來,冰雪蓮拼命地吸收溫熱的鮮血,血紅色逐漸蔓延到了整棵植株,緩緩地,原本緊閉的花苞開放了,帶着淡淡的猩紅血色,美不勝收。
容淵以指按住腕上傷口,使得血液能夠更好地傾注進雪蓮的根部,直至冰雪蓮的最後一瓣花瓣打開的時候,才收回手,從衣擺上撕下一塊布條緊緊綁住手腕。
他用沒有受傷手運氣,拍起寒潭中的水,使其凝在開放的雪蓮上,形成薄薄一層冰,封住了雪蓮以後,他才小心的将雪蓮摘下,收進懷裏。
收拾完畢後,他撐起身子起來,卻不料因為失血的緣故頭忽然眩暈了幾下,他向前趔趄一步,跪倒在寒潭邊。
緩了片刻,眼前的一片昏暗才漸漸退去,逐漸能視物以後,寒潭下的景象也呈現在他眼前。
潭水深而清澈透明,潭中竟然還游着點點會發光的小魚,魚兒好像憑空浮在上面似的,空游無依。潭水盈盈波動着,潭下沉了一口冰棺。
魚兒圍着潭底的巨大冰棺游動,時而聚集,時而散開,星星點點的光芒好不美麗。
冰棺也是透明清澈的,不難可以看出裏面躺着的人的面容。
容淵顯然也看到了冰棺內宛如沉睡的人的面容,此刻,他黑色的瞳仁狠狠地一縮,一貫溫柔淺澈的眸子浮現出萬般不可置信的情緒。
“怎麽..會…”他失了魂一般跪在潭邊,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