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宮
顏輕鴻與百草分別過後,便朝着摘星樓走去。
簫聲随着她的靠近漸漸變得清晰,在月下顯得尤為空靈寂寥。
眼力極好的她遠遠的便能看見高樓之上的白影,風吹起那人垂地的寬大衣袖,令他看起來似踏着月色而下的仙人。
她走到樓前,提了裙擺,一步步沿着彎曲的梯級走上摘星樓。
簫聲越來越近,那人的身影越發清晰。走上最高處,她離了他幾步之遙,堪堪停下。夜風吹來清淡的梨花香,容淵并未束發,一頭烏墨的發散下,随意披在兩肩,月色為他的墨發鍍上了淡淡的銀輝。
一曲罷,容淵早已覺察到身後有人,他轉過頭來問道。
“夜深,怎麽還不睡。”
“你不也一樣嗎。”顏輕鴻回答。
月光下,他唇邊的笑容更加溫柔朦胧。
顏輕鴻一身素色中衣,一頭長可及地的青絲垂在腦後,如一道黑色的瀑布。褪去了平日裏豔華動人的模樣,現在反而多了幾分清冷之意。
容淵不着痕跡地收回目光,淺淺笑道:“顏兒覺得方才那曲如何?”
“我一介江湖粗人,不懂什麽音律。”她垂下眼,蝶翼般的睫毛在眼下透出一片濃密的陰影。她沒說其實她知道,每當容淵心緒煩躁之時總會在一個無人的地方一遍遍地吹簫,她聽了很多遍他的簫聲,寂寥又空靈。但顏輕鴻想,他應該是知道的,只是他不說。
“今日一戰,可是飛花築遭挫,天機閣與羅生堂亦遭重創,剩下置身事外的南宮世家,我們處境真是有點尴尬啊。“他嘆息。
“你心中不是有了計較了麽?”顏輕鴻輕笑,過後臉色莫名的有些凝重,“如今三家實力削弱,以往相互牽制的格局被打破,實力最強的南宮家若是失去天機閣和羅生堂的聯合起來的制衡,恐怕第一個出手對付的就是飛花築。”她望向容淵:“但經此一役後,飛花築無論在人力,物力還是財力方面,都沒有多餘的資源來對付南宮家。”
“正面沖突自然沒有勝算,”容淵把玩着手裏的玉簫,掀唇一笑,“顏兒認為,借刀殺人如何?”
顏輕鴻眼睛一亮,心中霎時明亮如鏡。
“南宮家幾乎壟斷了江湖大半的鹽鐵,糧食的經營,其家族的經營狀況甚至能影響整個民間鹽鐵糧食的流通,掌握了相當一部分國家財政收入的來源命脈,而它卻能不受任何打壓安然無恙,背後,也許會有更大的勢力來作支撐,江湖上,民間沒有那麽隐秘和巨大的機構,所以這背後的勢力,必定是牽扯到朝廷中央和地方,你難道查出來了什麽?”
“倒是讓無畫去查出了點蛛絲馬跡,南宮家與中央一級的官員是有所往來,詳細的,還需要一點時間,無畫會将消息帶回來。”容淵說道。
“有消息,想辦法自然也簡單一些。”顏輕鴻點頭。
之後二人便沒有開口說話,氣氛有些沉默。
容淵偏頭,看到下方只剩零星燈火的遠川許久,他溫和的嗓音才從夜風中飄來。
“若是……當年的事沒有把你牽扯進來,你沒有選擇跟從我,現在大抵跟尋常女子一樣可以習得琴棋書畫,也可以覓得良人,安安穩穩的嫁出去過着平淡幸福的生活,而不是整天打打殺殺的,把青春都泡在了血裏罷。”
顏輕鴻愣了愣,然後垂眸去看自己的手。
指腹和虎口處帶着薄繭,是長年累月拿劍的人才會有的。
“确實,我原本可以與尋常女子一樣。“頓了頓,她又說,”但是,我覺得我的手,可以握住自己的命運,那已經足夠。“
年幼時的記憶還歷歷在目,如同水中随水流四處漂泊的浮萍,搖擺不定,中日颠沛流離,被人脅迫,拐騙,受人欺蒙…皆因她是弱者,沒有強者的庇護,自己也沒有足夠的能力成為強者。
可現在她不一樣,她手裏有劍,可以斬斷一切阻擋她的東西,無所畏懼的前進,掌控自己的命運。
“顏兒。“容淵溫潤的聲音響在耳邊,”你可知,你為何至今都不曾突破天渝六式中最後一式九天攬月麽?“
顏輕鴻驚詫,想了想,最終搖頭。
容淵輕嘆,“顏兒,當你手中執劍之時,心中想的又是什麽?”
想什麽?
自然是握緊手中的劍,将自己面前的一切障礙全部破開!
容淵卻沒等她回答。
“劍勢只攻而疏于防守,每把劍都有兩面,對敵,對己,劍鋒所指處可掃蕩一切,而其陰影後面,對劍的主人自身的反噬也同樣巨大。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握劍破開一切自然是種雷霆萬鈞的氣勢,無人能阻。可,顏兒,”他轉身回望顏輕鴻,“你可曾真正想過,執劍的真正意義,在哪裏?”
顏輕鴻聽着,覺得有什麽隐隐開朗,但還是隔着一層霧。
“所以,我若是想突破武學高境界的最後一道屏障,還需要一些時日,對嗎?”
“并非時日,而是試煉。”
顏輕鴻沉默。
容淵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看着顏輕鴻凝神沉思的樣子半晌,将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衣除下,搭在她肩上。
“夜裏涼,莫要凍着,下次記得多添件衣服。”
未再多看她一眼,容淵緩步側身離去。
顏輕鴻将手搭在臂上,擡頭看向夜空中的玄月。
衣服上帶着他的體溫,驅散了寒氣。鼻尖傳來淡淡的梨花香氣,溫柔清淺,一如他們之間的距離。
那是他們都不能跨過的距離。
過了很久,顏輕鴻捋捋耳邊垂落的發絲,擡起沒什麽表情的臉,亦轉過身離去。
春暮,雨季已至,遠川雖然不至于沿海,卻仍是陰雨連綿,一連着好半個月都是下雨天,到處都是泥濘濕漉的,着實讓人心煩。
然而在今天一大早,南宮家就出了點亂子。
下了一整夜的雨,清晨時分雨勢才堪堪收住,南宮府邸有好幾座樓閣院落,因為地基被雨水浸軟而塌陷,所幸的是都是些人少失修的院落,府上的人沒有傷亡。
此時南宮家主南宮岸臉色陰沉,聽着下人哆哆嗦嗦得彙報。
“上個月不是跟你們吩咐下去吧年久失修的院落好好修築一番嗎,怎麽會塌了!到底是什麽原因!”
南宮岸臉色并不好看,吓得下面的人也是大氣也不敢出。
“是…前些日子地基被白蟻蛀了不穩,修繕的時候沒修好,所以…”
南宮岸上前幾步,看了看□□在外的斷裂的橫梁木和泥石地基,白灰色的泥石碎屑中有些泥黃的顆粒,赫然是有沙子混雜其間。
他大怒,回身便把跪在地上的管事踹了出去。
“蠢貨!這等事你竟然還敢濫竽充數!”
管事被踹的摔到地上掉了兩顆牙齒,滿嘴是血的跪下求饒。
“有沒有不見什麽人?”南宮岸側頭,稍稍斂了怒氣低聲問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女兒南宮挽柳。
“方家小姐…不見影蹤。”南宮挽柳小心用着措辭回答。
南宮岸眉頭一皺,“派人去找,若是不能活捉,就地解決。”他的語氣陰鹜,讓人聽得遍地生寒。
“是。”南宮挽柳應了,攬住南宮岸的手,“爹,莫要生氣,氣壞身體可就不好,逃了個身無長物又沒有自保能力的人,派人出去追回來就好,您這樣動怒,可不值得。”
她的語氣嬌嬌軟軟的,讓南宮岸聽了,剩下的大半火氣也消了。
“就你嘴甜。”他笑。“不過...萬事還得謹慎,不要讓暗中窺伺的勢力有可乘之機。”
“是是是,女兒知道。”
“塌陷的庭院有沒有人住?”交代完南宮挽柳,南宮岸轉頭去問地上跪着的人。
“有…是…”有婢仆唯唯諾諾的回答。
“是我。”此時,一道柔和的女聲打斷了婢女的話,回答道。
只見有人從廢墟中閃身出來,那是個女子,穿着普通的布衣,若不是那容貌驚人,又與南宮挽柳十分相似,其實衣着打扮與周圍的下人沒什麽區別。
她走上前來,在南宮岸面前斂衣深深行了一禮。
“父親…月兒住的地方壞了,能否懇求父親換一處住所給月兒?”她那語氣柔順謙卑,倒像是下人對主人的恭敬。
南宮岸懶得看這女兒一眼,轉頭對南宮挽柳說:“你自己看着安排吧。”便頭也不回地離去。
南宮挽柳急急追上,送南宮岸出去以後,又折返回來;
女子還沒走,南宮挽柳颔首看着女子略顯無助的神情,掩唇輕笑,“妹妹,一段時間沒見,你身子骨越發消瘦了。哎呀,不好意思,我記得南宮家可沒有多餘的院落來安置你了,倒不如,你先搬去與他們住一處?”玉指一指,指向仍然跪着的下人們。
女子臉色一白,卻沒有答話。
南宮挽柳的嗤笑漸漸變為嘲諷,“妹妹,南宮家可沒有多餘的地方來養一個連武功都不會的廢物。”
南宮挽柳撫了撫頭上精致的步搖,冷哼一聲離去。
女子垂頭,藏在袖中的手緊攥,青筋畢露。
等南宮挽柳徹底離開以後,下人當中有個在廚房當值的大娘靜悄悄起來,将女子拉到一邊,貼着耳朵對她道:“二小姐…要不您搬去我那兒住?我的房間還算大,擠一擠兩個人總是可以的。”
女子驚愕望向這個廚娘。
廚娘腼腆撓撓頭發,“大娘我往日受過小姐您的恩惠,您忘啦?我孫子有次犯了癫痫以後晚上總抽抽睡不着,還是您拿了把琴過來整宿整宿地彈哄着他入睡的呢。”
女子低頭眨了眨眼睛,忍住眼眶的濕潤,她想了一會兒,接着擡頭朝廚娘笑笑:“大娘,不用了,我那裏也只是塌了一點兒門檻,不礙事。”
不等大娘回話,她便急匆匆地走了,生怕大娘說出什麽邀請的話來。
“一個千金小姐,在府上不受寵也罷,還過着連下人都不如的生活,這算什麽事兒…”大娘無法,只好搖頭嘆息。
南宮世家,鎖清苑。
南宮挽月擡頭看了眼破舊的院子,走進去。平時她自己在院裏種的花草盆栽塌了一地,她踏過一院子的淩亂,走到前廳。
開門時,橫梁上掉下來一些塵土,她用衣袖抹去額頭上的塵土,拐彎進了內室。
內室很小,陰暗狹窄,一張陳舊的木床,一張案幾,上面擺着一臺做工粗糙的古琴,房間裏甚至沒有梳妝鏡。
“如何。”
有人從黑暗中拐出來,鏈劍柔軟纏在她的腰上,像一條蓄勢待發的蛇。
“方家的遺孤已經順利逃出,但是南宮岸派人去追了。”南宮挽月用火折子點起油燈,微弱的光映出她與方才謙卑恭順截然不同的模樣。
“逃出來,事情就不再由南宮岸掌控了。”顏輕鴻笑道。
南宮挽月沒有說話,走到案前,伸出十指搭在古琴的琴弦上,芊指一挑,淩厲的琴音飛出,帶着強烈的殺意。
她心中似有強烈的情緒噴湧而出,手下正要再次挑動琴弦,卻被顏輕鴻一把按住。
“小不忍則亂大謀。”顏輕鴻淡淡道。
南宮挽月聞言,手指停在琴弦上方許久,顫抖着。
她閉了閉眼,深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些年我所受的屈辱,我會一點一點,加倍讨回來。”再次睜眼時,她眸色平靜淡然如水。
以武學享譽的南宮世家,不容許有一個因體質特殊而無法學習武功的後代存在,故而自她記事起,她就被抛棄在這一個偏僻的角落內,無人問津。
一個不受寵的小姐,連下人都可以肆意欺負。日日夜夜的忍辱吞咽,韬光養晦,她想,她必須能走出這個破舊的院落,否則,這一生這裏都會成為她的囚籠。
她知道,南宮家族的人恨不得她死,可他們卻不屑于用手段去扼殺她。
南宮挽月勾唇,柔柔一笑,“我會讓南宮岸後悔,後悔當初他沒有把我這個女兒趁早弑殺。”
顏輕鴻抱胸靠在牆上,看着南宮挽月隐晦不明的面容。
“挽月,飛花築的琴閣,缺一個主人。”她懶洋洋的勾起自己鬓邊一縷發絲,道。
挽月側頭看她,“嗯?”
“沒有想過,南宮家倒臺以後,自己要去哪裏?”顏輕鴻問。
去哪裏?
南宮挽月被問住了。
對啊,去哪裏?若是飛花築得手了,南宮家便會因此覆滅,百年世家倒臺,她心中的仇恨得以宣洩,但是過後,她應該去哪?
“沒地方去的話,來飛花築吧,琴棋書畫四閣,容淵說,飛花築還缺一個琴姬。”顏輕鴻輕聲說,“挽月,來吧。”
她的聲音有點沙啞的味道,帶着不可預知的魅力。
“你心中的恨若是沒了,你又憑什麽支撐自己活着呢?”
南宮挽月默然。
“顏姑娘,若是我不答應,事成之後,容淵公子必定會讓你來殺我滅口吧,我做了這樣的事,知道這樣多的秘密,他如何能讓我安然無恙的活下去?”
顏輕鴻點點頭,又搖搖頭,“飛花築答應保你,那就絕不會食言。
南宮挽月笑了笑,“那是因為容淵公子曉得,若是南宮家倒臺,不需要飛花築出手,南宮家的仇家,四方潛伏的勢力也會找上門來,我沒有任何庇護,自然也逃不過被追殺的命運。所以,根本無需你們飛花築出手。”
顏輕鴻悠悠一彈指,“你倒是看得通透。”
南宮挽月淡淡掃了顏輕鴻一眼,手指按上琴弦,輕輕一抹,淩厲的琴音飛出,空氣中氣流凝成一道刃朝顏輕鴻飛去,顏輕鴻稍稍一偏頭,那道空刃削去了她鬓邊半截青絲。她靠着牆壁的姿勢未變,手卻是搭上腰間鏈劍的劍柄,整個人姿态看似閑散,但南宮挽月知道,她已經進入了随時準備拔劍的狀态,若她再下手碰一下琴弦,顏輕鴻定會毫不猶豫地拔劍相向。
兩個女子就這樣對峙着,顏輕鴻唇邊挂着若有若無的笑意,而南宮挽月神色平靜,手指堪堪停在離琴弦不足一毫之處。
忽然,南宮挽月的手動了。
刷地一聲,纏在顏輕鴻腰上的劍被她握在手中,十八節劍鋒縮短,劍身變得筆直剛硬,劍尖指向垂手而立的南宮挽月的咽喉。
南宮挽月只是将手垂下,沒有再去碰那架琴。
“挽月,願意入飛花築效忠,任憑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