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108章
牧喬将紙上所寫關于陰陽蛇蠱的文字仔細地看過一遍。
紙上只翻譯了古籍所記載蛇蠱的一部分內容, 她所能得到的信息,只有陰陽蛇蠱成雙成對,且蛇蠱受體必須靠蛇主的血喂養。
牧喬将紙裏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記在心裏, 然後把紙重新夾回了古籍中,放到書架上, 恢複到了最開始的模樣。
既然顧晚早就知道陰陽蛇蠱的事情, 且一直瞞着她,牧喬想從顧晚口裏得到實情,怕是沒有那麽簡單。
牧喬回憶起過往種種。
她每月一發的心悸, 顧晚給她喝過的湯藥, 後來的藥丸……
還有兩年前,顧晚借着為她施針為由,每月都會在她閉目受針時,取一次血。
除了她中了蛇蠱, 還有誰, 需要她的血?
牧喬腦中立刻有了猜測的答案……
她袖中的手握緊成拳。
躲在鬥櫃裏的阿音等了許久, 也沒有等到娘親找到她們,沒了耐心, 自己推開鬥櫃的門, 鑽了出去。
牧喬還愣在原處。
阿音眨眨眼, 抱住她的腿, 仰起頭, 不解地望着她。
牧喬終于回過神來。
“你怎麽出來了?”
阿音:“娘親怎麽了?”
牧喬搖搖頭, 未答。
她心不在焉地陪阿音和顧晚又玩了一會兒。
阿音仿佛感覺到牧喬有心事, 對捉迷藏也不再那麽熱衷, 沒多久就說要回去了。
牧喬沒有等顧晚回來,帶着阿音離開了顧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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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晚被急召進宮, 是因為陸酩的蛇蠱發作,要替他施針,以緩解蛇蠱帶來的疼痛。
陸酩雖然早就服用了還魂丹,已是将死之人,不必每月都要服用牧喬的血,但會一直受到蛇蠱的折磨。
顧晚見過能忍的,卻沒有見過像陸酩這般能忍的,陰蛇在他的奇經八脈裏啃噬,臉上還能不形于色。
若非顧晚把過他的脈,能感受到他脈裏的蓬勃紛亂,像是油盡的燈燭,最後熱烈的燃燒,最後的回光返照,否則當真要被他表面看似正常的樣子騙過去。
顧晚替陸酩施針結束,陸酩靠在禦椅裏,眉眼間透露出疲憊之色。
他擡手擰了擰眉,開口緩緩問道:“髓血取出以後直接服用,蛇蠱便能解了嗎?會有什麽不良反應嗎?”
顧晚收拾藥箱的動作一頓,回答道:“按古籍記載,不會有不良反應。”
“但……”顧晚嗫嚅兩下,“若是皇上取了髓血,傷到命門督脈,恐怕會下肢痿痹,不利于行。”
聞言,陸酩不再言語,漆黑一團的眸子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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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喬想了一晚上蛇蠱的事情,回憶着每一處有跡可循的細節,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越想越覺得可怕。
她第一反應就是陸酩給他自己和她分別下了蛇蠱,但又覺得哪裏不對。
陸酩若是想用蛇蠱控制她,他身上不該有蛇蠱才對,而應該只是她的蛇主。
讓她受盡折磨,為了喝到他的血,像他求饒,被他掌控。
更何況,若陸酩真是她的蛇主,為何她中蠱兩年多來,竟然能做到讓她無知無覺,他到底是為了什麽?
她的血,又當真是控制了陸酩嗎?
牧喬有些懷疑了。
陸酩怎麽會做這樣不利于他的事情。
牧喬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她決心找一個機會,試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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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朝。
牧喬站在太極殿下,渾身還是止不住的發冷,她盡力避免和陸酩的目光對上,不想暴露出她此時的心緒。
直到早朝進行到一半。
內閣首輔忽然站出文官隊列,跪在地上,铿锵有力、一字一頓地道:“臣要揭發今年科舉考生,會試第一沈微時,實乃已故沈太傅之女沈知薇,假扮男裝,參加科舉,犯下欺君大罪,其心可誅!”
牧喬擡起頭來,被內閣首輔的話震驚。
牧喬對沈微時這個名字有些印象,一個月前,會試放榜,沈微時名列第一,那日早朝上,不少文臣都在議論沈微時寫的文章,都在說沈微時的策論寫得極好,是難得一見的人才。
文臣裏有人提了一句已經有三年不曾見過這樣好的文章了,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完,聚在一起的文臣們似都想起了什麽,噤聲不再言語,表情裏亦是諱莫如深。
牧喬站在一邊,聽着他們的議論,抿住唇,垂下了眼。
先生的文章自然是無人能及。
沈微時嗎,竟然能比先生的文章寫得還好?
因此,牧喬記下了沈微時這個名字。
今日,她才知,原來沈微時竟然就是沈知薇。
群臣聽完首輔大人的話,頓時炸開了鍋,一個個皆震驚無比,随之而來的是強烈的震怒。
好像一個肮髒的存在,玷污和侵犯了他們統治下的領地。
不僅是文臣出列要求皇上對沈微時進行嚴懲,就連武将也站了出來。
牧喬回過頭,對其中一名武将睨去冷眼。
那一名武将對上牧喬的眸子,雖不解其意,卻終是壓下怒意,站回列去,沒有對要嚴懲沈知薇提出聲援。
在大臣們讨伐之聲越來越大時,陸酩始終不發一言,漆黑的眸子裏看不出情緒,面無表情,未透露出一絲明朗的态度。
朝中不曾發言的大臣才是審時度勢的,他們沒有忘記,陸酩在還是太子時,受了沈太傅許多教導,與沈知薇更是青梅竹馬。
承帝還曾賜婚,要将沈知薇許配給太子為側妃,只是後來不知為何此事不了了之,現今皇上更是立牧将軍的胞妹為皇後,從不提及沈知薇。
但他們不敢妄加揣測,也許皇上對沈知薇還會顧念舊情也未可知。
牧喬也在等陸酩的反應,她仰起頭,朝那高高在上的龍椅看去。
陸酩仿佛随時都能察覺到她的視線,目光從那幫跪着的大臣身上移開,看向她。
他們遙遙相望。
牧喬看不懂他眼裏的意思。
陸酩還不打算開口。
牧喬皺皺眉,終于按耐不住,站出隊列,揚聲道:“沈知薇雖為女子,但她的才能通過會試,諸位大臣有目共睹,難道就因她是女子,就要埋沒一位未來的良臣嗎?”
禮部尚書站出來反駁:“古往今來,沒有女人能夠為臣為官的,若真如此,天下豈不是大亂了!”
牧喬:“如今霁朝好不容易穩定下來,得以休養生息,正是需要大量人才的時候,王大人出此狂言,是暗含了什麽心思?”
牧喬的诘問一出,禮部尚書一驚,擡起頭下意識看向陸酩。
陸酩恰好臉色陰沉下來。
禮部尚書吓得後背一涼,連忙不斷叩首:“皇上明鑒,臣絕對沒有牧将軍所言的二心啊!”
牧喬一步步緊逼:“若無二心,為何要對沈知薇嚴懲,而不是對她加以任用,以助我霁朝發展壯大。”
另一位大臣見牧喬壓制着禮部尚書,給他扣下大帽子,禮部尚書額角冒出汗,難以招架,于是他站出來道:“若是對沈知薇一人特例,對其他考生便是為不公平。”
“何為公平?”牧喬一雙如炬的眸子緊盯住他,“科舉考試只準男子參加,不準女子參加,這就是公平了?”
禮部尚書接話道:“女子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既要恪守婦道,就不該抛頭露面,科舉本就是男人參加的事,與女人無幹。”
牧喬被他這番話,氣得胸口發漲,臉都紅了。
什麽三從四德,什麽恪守婦道。
這些東西,不過是眼前這些道貌岸然的、掌權的男人們,為了将女人們像家畜、牲口那般控制住,不僅操控她們的自由,還要控制她們的思想,讓她們從一出生,就變得像牲口一樣馴服,不能有一丁點反抗的念頭。
牧喬覺得道理是講不通的,因為根本沒有道理可言。
她握緊手,一拳頭狠狠地砸在了禮部尚書的臉上。
“狗屁不通!”
禮部尚書的臉瞬間血流四柱。
文官一看禮部尚書被牧喬打了,且牧喬還要繼續打他,紛紛過來相攔。
武将們則是憋着笑,把相攔的文官拖走,給牧喬創造足夠的打架空間。
一時間,朝堂之上,好像菜市場般熱鬧。
陸酩單手撐額,盯着牧喬看了一會兒,唇角揚起淺淡的笑意,在牧喬把禮部尚書的臉打爛之前,終于悠悠地開了腔:“胡鬧。”
“太極殿也是你們吵鬧的地方?”
陸酩的聲音不大,低沉緩緩,卻透着讓人不容抗拒的威壓,底下的大臣們在瞬間消停下來,齊刷刷地跪在地上。
唯有牧喬不跪,板着一張臉,嫌棄地将手上沾到的禮部尚書的血,往緋色的官服上擦。
“既然沈知薇參加科舉不公平,那便讓這件事變得公平。”
陸酩朗聲道:“傳朕旨意,從今日起,世家出身的未婚女子皆可參加科舉,單獨設立考試院,另在國子監外開設女子學堂。”
他的話音落下,太極殿內一片寂然,許久,仿佛還有回聲在回蕩。
牧喬渾身的血,比剛才打禮部尚書時,還要沸騰了。
她擡起頭,目光直直地凝着陸酩。
陸酩沒有看她,而是掃視着群臣,不輕不重地問:“衆卿有何異議?”
大臣們紛紛将餘光瞥向牧喬,她站得筆直,好像一座山挺拔巍峨。
就算他們心中有意見,禮部尚書那張血刺呼啦的臉,也讓他們不敢提了。
而且陸酩所頒布的召令,倒是給了他們更多的機會。
有的大臣家裏,不乏兒子孫子不争氣的,鄉試就落了榜。
反而家裏精心培養的女兒,倒是才情甚佳,原本他們只是想将女兒培養得懂些詩文,附庸風雅,好向上攀附,去讨得夫家的歡心。
可若是家中女兒也能像沈知薇這般,考中會試,若是未來當真在朝中謀上一官半職,也許對家族的貢獻會更大。
牧喬清楚這些大臣們不再有異議的緣由。
陸酩的度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這一道聖旨,只允許了世家女子參加科舉,在損害了部分人的利益時,又讓他們看到有利可圖的地方,這樣大臣們才會願意讓步。
牧喬的視線落在與她平齊站在左右的內閣首輔身上。
從他檢舉沈知薇之後,他就始終一言不發,悄然退出了争執的中心。
仿佛他不過是個點火人。
牧喬在這一刻明白了,恐怕今日的一切,都是陸酩刻意安排。
為的就是讓沈知薇,堂堂正正,以女子的身份參加科舉,而不是披着一層虛假的男子的皮。
女子參加科舉,在現在大臣的心中,依然震撼,不敢相信,但事實卻是發生了,且推進了下去。
而只有牧喬知道,這并不是陸酩真正在籌謀的。
他現在所做,不過是一步一步将衆人的阈值往下拉。
直到王女登基,坐上九五之位,聽起來也不那麽駭人聽聞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