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這一年, 霁朝發生了許多大事。
北伐殷奴大捷,宮中立了皇後,又立了王女。
牧野在朝中的地位一日高過一日, 一人之下,萬人之下, 朝中衆臣莫敢不敬。
牧喬始終不曾放心過陸酩, 有時在想這會不會是陸酩的捧殺,她如今站得越高,跌下去時, 就摔得越狠。
可既然是捧殺, 陸酩未免将她捧得太高了。
就連阿音,也被他捧得那樣高,他自己嘴上說不要太寵阿音,卻将世間最好的東西, 全都往思音殿裏送, 珠石玉器, 奇珍異寶。
即使阿音現在還根本不懂這些,不知其中價值昂貴, 只拿來當做彈珠, 扔在地裏玩。
牧喬見識過承帝對他的那些兒子, 利用更多, 疼愛沒有, 就連陸酩對樂平, 也能狠心将她送去殷奴和親。
牧喬不相信陸酩對阿音會不一樣。
帝王家的骨肉親情, 是最不值錢的。
無數個寂靜夜晚, 牧喬坐在窗下,凝着無垠的夜色, 腦中都在籌謀一件事。
只要陸酩活着,她就永遠不可能相信他,永遠存在變數,永遠活在他的陰影裏。
唯有他死了——
牧喬的目光微移,落在武器架上,玄鐵劍在黑暗中發出寒浸浸的銀光。
-
不知不覺,牧喬回到燕都已經半年,春節将至。
這是霁朝遷都以後的第一個春節,禮部極為重視,整個燕都被熱鬧的節日氣氛籠罩。
除夕夜,按照宮中慣例,要在太極殿內宴請群臣。
牧喬告了假,沒有參宴,而是在府中帶着阿音與牧青山一同過節。
她記憶裏已經許久沒有在家中過過一個團圓的除夕了。
好不容易現在安穩下來了,只是沒有了先生。
除夕這一日,府中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位故人。
江神醫到了府上,頭發花白,壽眉綿長,仿佛從來沒有變過樣子。
牧青山早在半年前,就給雲游的江神醫寫了信,想請他回來,為牧喬醫治她的腿疾。
牧喬的腿疾,顧晚和太醫院衆太醫都束手無策。
陸酩暗中派人在四海尋找良醫,各種自稱神醫的江湖大夫或者道人來了一批又一批。
牧喬的腿卻始終沒有能被治好。
以至于她後來也煩了,厭煩被一個個大夫提醒她無藥可治。
不就是斷了兩條腿,她依然有辦法能夠像正常人那樣行走,不被看出異常。
唯一麻煩的只是走路多了,腿側的皮肉會被骨器磨破。
江神醫看過她的腿後,微微搖頭,對牧青山說他醫術不精,治不好牧喬的腿疾,若是裴辭在,也許能有辦法。
他的語氣淡然,表情脫俗。
牧喬聽到他提起裴辭時,垂下了眼。
牧喬能察覺出,江神醫對她的不滿,眼裏透着森然寒意。
江神醫的醫術不凡,沒有他不能治療的頑疾,裴辭能治的,他也能治。
只是江神醫不願為她治療罷了。
牧喬沒有強求,客氣地請神醫留下住一晚。
江神醫未留,待他離開牧府後,過去裴辭的院中就着了火。
一場大火,将裴辭存在過的痕跡燒成虛無。
牧喬站在大火之前,火光映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将一輩子都背負着對先生的愧疚活着。
即使真有良醫能治愈她的腿,牧喬也不會再治了。
這一雙腿,就當是對她的懲罰,是她活着應該受到的折磨。
除夕夜的飯桌上,只有牧喬、阿音和牧青山三人,顯得有些冷清。
過去每一個除夕夜,都像今日這般冷清。
年年如今日,歲歲如今朝。
牧喬早就已經習慣了。
她本就不是喜歡熱鬧的,牧青山年紀大了,也好清淨,這樣剛剛好。
阿音也自得其樂,握着從宮裏順出來的一顆夜明珠,玩得咯咯笑。
年夜飯吃到尾聲,牧青山休息的早,離了席,回房休息。
剩下阿音和牧喬。
府外傳來家家戶戶的爆竹聲。
阿音一點不怕,反而瞪着大眼睛,豎起耳朵,好奇地認真聽。
聲響巨大的爆竹每炸一下,她烏黑的眼睛就要亮一下。
沈淩趁着夜色而來,帶着陸酩的召令,請她進宮。
牧喬料到他會來。
想必陸酩這一日也不想當孤家寡人。
牧喬帶着阿音進了宮。
進宮以後,牧喬一路走去陸酩的寝殿。
陸酩為她準備了軟轎。
牧喬沒有坐。
她從來就沒有把她自己當做是宮裏的娘娘,更不會去坐那只有後宮妃嫔才能在宮裏乘坐的軟轎。
阿音沒走幾步,就不願意走了,鬧着要牧喬抱。
牧喬的腿不方便,走路的時候更不能受太多重,一開始便沒有抱。
阿音身體一扭,不肯走了,哇哇開始哭。
阿音太聰明了,知道她只要一哭,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沈淩走上前,要抱她,被阿音甩開,她就只要牧喬抱。
牧喬不想除夕這一日讓阿音哭鬧,将她抱起來。
抱着阿音,她走得很慢,花了比平時更長的時間,才走到了陸酩的寝殿。
牧喬到時,正好撞見王太醫從殿裏退出來。
牧喬觀察細微,發現王太醫身上沾染着血腥氣,還有他背着的藥箱外側,有濺上的血跡。
她微微蹙眉。
王太醫看見她,跪下行禮,行的是下臣對皇後所行之禮。
在這個皇宮裏,牧喬的秘密,對于陸酩身邊人來說,已經不算秘密。
牧喬沒有讓他起身,開口問道:“皇上龍體何恙?”
王太醫:“回娘娘,皇上龍體無恙,微臣今日只是來請平安脈。”
牧喬盯着王太醫,目光透着一股壓迫。
王太醫将背彎得更深。
牧喬沒再繼續追問,她從王太醫身上是不會得到她想要的答案的。
她自有她的人。
牧喬在太醫院裏安插了眼線,早在數月之前,揉揉文十八禁紋都在疼訓群四尓兒二吳舊意四企她就知道陸酩幾乎每日都要請太醫,顧晚和王太醫兩人必須有一個人在宮中輪值,以備陸酩随時召喚。
除了顧晚和王太醫,太醫院裏的其他太醫都沒有機會與陸酩接觸,更不可能看到陸酩的醫案。
牧喬只能通過太醫院裏的藥材耗損情況來推測一二,陸酩的用藥量極大,而且都是些兇猛的烈性藥。
牧喬與裴辭耳濡目染,知道用藥越是烈性,病情越是嚴重,亦或者是中毒要靠以毒攻毒去化解。
陸酩體魄一向強健,就算受傷,也好得比常人要快,牧喬不曾知道他有何隐疾。
難道他是中毒了?
牧喬思忖片刻,直到沈淩出聲催促,才回過神。
牧喬進到寝殿。
寝殿裏開着窗,陸酩見她來了,手一揮,讓宮人關上窗退下。
燕北的冬天極寒,殿內雖燒了火龍,擺了炭盆,方才開窗透風,讓室內的溫度一下冷了下來。
阿音看到陸酩,還是下意識往牧喬的懷裏鑽,表情和動作皆是抗拒。
阿音現在提到莫日極的次數越來越少,但是對于陸酩的憎恨卻沒有減輕。
因開過窗戶,牧喬沒有在寝殿裏聞到血味,也沒有找到絲毫血跡,大概已經被宮人處理幹淨。
“我剛來時,碰見王太醫,你身體不适?”
“不過是請平安脈。”陸酩的語氣漫不經,似不在意。
他看着牧喬,反問:“你關心我?”
牧喬面無表情地回望他。
她當然關心陸酩的身體,關心他什麽時候會死。
但大過節的,牧喬不想說掃興,說些觸黴頭不吉利的話,只淡淡道:“你想多了。”
陸酩對上她的眸子,目光停留許久,仿佛能将她心中的想法看穿,他擡起手,手掌蜷成拳,擋在唇邊,發出一聲壓抑地低咳。
“時候不早了,陪我歇息吧。”
“……”
牧喬沒想到,陸酩把她召來宮中,就只是歇息。
而她本是可以拒絕的,但今日她想知道陸酩到底怎麽了。
牧喬給阿音換了寝衣,躺在禦榻裏,哄着阿音先睡。
陸酩沒有進來。
有他在,阿音就消停不下來。
陸酩只能回避。
阿音的小手捏着牧喬的耳垂,很快就睡着了。
睡着的時候像是粉雕玉琢的瓷娃娃,安靜而乖巧,不似醒着的時候,鬧騰起來像是小魔王。
陸酩聽見裏間安靜了許久,走了進來。
牧喬擡起眼,和他對視。
陸酩沒有出聲,輕手輕腳地坐在榻邊。
他将阿音從榻上抱起,抱進懷裏。
只有阿音睡着時,陸酩才能抱一抱她。
他的動作略顯生疏和笨拙,時不時看向牧喬,不知道他抱得對不對。
平日裏那般殺伐果決,冷冽淩厲的人,抱着阿音的時候,仿佛所有的鋒芒都斂去了。
牧喬盯着陸酩,不知為何,有些恍神。
可是沒過多久,阿音就皺起小眉頭,一副睡不安穩的模樣。
陸酩只能将她重新放回榻上。
牧喬睡在中間,阿音和陸酩睡在她的兩邊,阿音靠在禦榻最裏,陸酩睡在最外。
阿音挨着陸酩也不行,連夢裏都是一副抗拒模樣。
牧喬卻睡不着。
這是第一次她和陸酩還有阿音三個人睡在同一張床上。
她覺得有些不習慣,又有一些難以描述的感覺,好像她過去一直躺在雲端,整個人輕飄飄的,現在忽然後背抵在了大地上。
陸酩側過身,手臂環住她的腰,将她拉進他的懷裏。
牧喬下意識地抗拒。
“阿音讨厭我,你也讨厭我?”陸酩幽深的瞳孔仿佛無垠夜色,将她攫住。
牧喬不帶猶豫地“嗯”了一聲。
陸酩将她锢得更緊了,仿佛要深入骨髓。
牧喬渾身發燙起來,耳垂紅得滴血。
陸酩不知何時,卸掉了她腿上的骨器,任由他的擺布。
牧喬痛恨她身體的誠實,輕易就敗給被陸酩挑起的渴求。
她不敢發出聲音,怕将阿音弄醒。
但她越是壓抑,陸酩就越是放肆。
陸酩咬住她薄薄的耳垂,齒間厮磨,溫熱呼吸噴灑在她的頸窩。
牧喬眼前一片白。
耳畔傳來陸酩晦澀幽沉的聲音:“那你就讨厭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