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103章
牧喬瞪大眼睛, 不敢相信她聽到的。
她第一反應是:這怎麽可能?
很快又想:怎麽不可能?
她過去也曾有過和陸酩類似的想法。
憑什麽她一定要依靠牧野這一層身份,才能夠行軍打仗,憑什麽牧喬就走不通這條路。
牧喬冷靜地分析過軍中形式, 冷靜地得出過結論,女人即使能力再強, 也帶不了兵。
男人是一種野蠻的, 不容許女性踐踏他們的權力範圍的動物,就像雄性獅子會在自己的領地內撒尿,以氣味來圈定他的領地。
一個女人當将軍, 號令三軍, 沒有人會信服,甚至會覺得受到侮辱。
這也是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讓牧喬的身份公之于衆的原因。
她過去所有的功績都會以一種畸形的方式,在男權主導的世界裏湮滅。
他們不會容許有女人的權力淩駕于他們之上。
她所面臨的境況尚且如此。
更何況是陸酩所想的,他竟然想讓阿音繼承他的皇位?
牧喬不否認, 當陸酩提出他的想法時, 她的确被誘惑了。
這樣大的權力, 這樣尊貴的位置,誰真的敢說不想要?
但且不說這一條路能否走通, 其中阻礙必定重重, 就算阿音真的坐到他所說的九五之位, 阿音所面對的困境, 比她的要難上更多。
牧喬開口道:“你想得倒好, 可若是阿音不願意呢?若是她沒這個本事呢?”
“她會有這個本事的。”陸酩看着她, “因為她是我們的女兒。”
牧喬:“……”
“至于如果她以後長大了, 懂得道理了, 發現不是她想要的,這個位置, 你還擔心沒有人來接?”
陸酩繼續道:“阿音現在這麽小,你如何知道這不是她想要的?但是我們若連謀劃都不為她謀劃,她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牧喬動搖了,卻仍在猶豫:“你為阿音籌謀,是因為現在只有她一個孩子,若日後宮裏再添了皇子,你把阿音放到那個位置,她會受到多少明槍暗箭,我如何能信你?”
陸酩的眸色沉沉,望着她。
許久。
“你不需要信我。”
陸酩已經習慣牧喬從來未曾信任過他了。
“你不是已經明白了嗎?只有自己的手裏握住權力,才能不被別人掣肘。”
陸酩:“你可以架空我。”
牧喬還是不相信陸酩會那麽輕易放開他手裏的權力,她皺緊眉,眼神戒備:“你又在耍什麽花招?”
“……”陸酩沉默無言,因她徹底的不信任,感到心髒憋悶。
他再說什麽也無濟于事。
陸酩拖過禦案旁擺着的交椅,拍了拍椅墊:“坐下,我教你怎麽批奏折。”
牧喬:“……”
她站在原地,久久不動。
陸酩掀起眸子,看向她,手中的朱筆尾短在明黃色的奏折封頁上抵了抵。
“你在怕什麽?”他拖着尾音悠悠地問。
牧喬心想,她怕什麽?
陸酩既然敢給,她難道還不敢接嗎?
牧喬不僅要接,還要讓陸酩後悔,後悔他今日的決定。
她可太想要把陸酩,她高高在上的、尊貴的皇帝陛下踩在腳下了。
牧喬坐進椅中。
她的椅子和陸酩的禦椅緊挨着,衣袖堆疊在一起。
夜深了。
大殿內極為安靜。
只有燈燭燃燒的微弱聲響。
陸酩看奏折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
但牧喬卻沒有他那般快,常常陸酩翻頁了,她才只看到一半。
終于,牧喬按住陸酩要翻頁的手:“我還沒看完。”
陸酩的動作一頓,停在那裏,感受着牧喬的指尖微涼,貼着他的手背,但很快,這一份清涼就遠離了。
陸酩斂下眸,提醒她:“不用每一個字都看。”
牧喬瞥他一眼,沒吭聲。
不過經陸酩提醒,很快牧喬發現了奏折上很多內容其實可以跳讀過去,有些大臣就是學不會好好說事,一件事情彎彎繞繞,迂回婉轉,到最後只有最末一句話是有用的。
很快她看奏折的速度就能跟上陸酩的了。
有時,她看完了,陸酩還停留在原一頁。
牧喬輕輕敲桌。
陸酩的目光從奏折上移開,和她對視一眼,知道她是在催促,眼神裏還透着不耐煩,跟他較着勁。
“你仔細看。”
“澤州太守上奏,去年全郡産糧共五十一石,原因是幹旱導致的産量大幅度下降,與往年澤州的産量少了足足一半。”
“糧食收成不好,百姓過冬會成問題,應當适當減免賦稅,向豫州低價買入糧食,提前屯足赈災糧,以供澤州未來所需?”
牧喬剛才正好看過豫州太守上奏的折子,豫州去年糧食盛産,是個豐收年。
陸酩看着她,漆黑的眸子深不可測。
牧喬忽然有一種過去在學堂裏念書時,被教書先生提問時的感覺,但陸酩卻遠比教書先生給她的壓力要大多了。
“還有嗎?”陸酩問。
“……”更像了。
牧喬重新又看了一遍奏折,這次看得更為仔細,她抿抿唇:“除了澤州,也許還有其他州出現各種自然災害,影響糧食收成,應該将這些州郡都列舉出來,根據受災情況,統計全國需要的赈災糧數量。再從朝廷中挑選數名較為清廉的官員,成立巡查組,确保赈災的銀錢和糧食發放到百姓手裏。”
陸酩看她的眼神變了。
牧喬猜到是她說對了,得意地睨了他一眼。
陸酩将她的小表情看在眼裏,輕輕勾起唇,唇邊有極淡的笑意。
半晌。
他悠悠開口道:“如果澤州當真因幹旱導致減收,你考慮的這些都不錯。”
聞言,牧喬一愣:“什麽意思?”
陸酩從如山的奏折裏找出另一本已經批閱過的,牧喬已經看過。
“三年前南方修建完工運河工程,運河的中段經過澤州,修成之後的每一年,駐派各州的工部官吏都會對運河水位情況進行記錄。”
陸酩沒有直接說完,而是對她道:“你再看看。”
牧喬翻開奏折,将密密麻麻的水位數據一個個看過去。
很快她就發現了問題。
與澤州接壤的兩州分別是澤州的上下游,而這兩州這一年的運河水位線都高于澤州所上報的水位數據。
牧喬猛地擡起頭,和陸酩的眸子對上。
陸酩看見她眼裏的光,知道她明白了。
牧喬一向聰明,一點就通。
陸酩解釋道:“大臣們奏折裏寫的東西,不會是真實的情況,所以需要通過多方面的信息,去辨別出哪些是真話,哪些是假話,哪些真假摻半。”
牧喬沒想到原來批閱奏折,竟然是需要這樣彎彎繞繞,奏折上寫的每一個字,都要去斟酌。
“這樣好累啊,難道你就沒有能完全信任的臣子嗎?”
“朝中都知道我信任誰。”陸酩垂下眼,凝着她,許久,緩緩道,“燕王、殿下。”
陸酩的聲線低壓沉沉,攜着撩人的磁性。
牧喬的呼吸一滞,被他的那一聲“殿下”,耳膜激起一陣癢麻,一陣蔓延到內裏。
陸酩不知何時,離她極近,空氣中有淡淡的檀香氣息。
牧喬屏住呼吸,讓自己保持着冷靜,絕對不受陸酩一絲一毫的蠱惑。
她伸手按在奏折上,輕咳一聲:“繼續吧。”
禦案上擺了三疊的奏折,等他們看完,離上朝只剩下不到兩個時辰。
這還只是一日的奏折。
牧喬第一次知道,原來批奏折需要花那麽久的時間,難怪她記憶裏,陸酩好像總是坐在案前,桌上擺着批不完的奏折。
陸酩看一眼窗外天色:“時候不早了,你留下睡吧。”
牧喬拒絕:“不要。”
怕陸酩不肯放,她說:“阿音醒來要喝奶,看不見我,會哭鬧。”
聞言,陸酩的視線忽然下移,落在牧喬的胸前,聲音晦暗:“阿音還在吃奶?”
“……”牧喬看見他的視線變化,瞪他一眼,轉身離開大殿。
牧喬回到府中,還未睡夠一個時辰,阿音就醒來了,哭鬧着要她。
原本阿音已經一歲,是該斷奶了,之前因為莫日極的事情,讓阿音受到了不小的沖擊,整日哭鬧。
牧喬為了哄她,将斷奶的事情一直拖延了。
牧喬今日第一次試着不給阿音喝奶,結果小家夥好一番鬧騰,讓她不僅沒得休息,頭也被吵得直疼。
就這樣一直鬧騰到了她要去上早朝,才将阿音安撫好,交給了沈仃。
沈仃現在成了專管阿音的人。
至于其他人,說實話,牧喬也不放心讓他們進到內府。
她的秘密,反正陸酩已經知道,他手下的人,至少不用擔心洩露出去什麽。
她如今才剛剛開始學習培植自己的勢力,手裏能用的,信得過的人,并沒有多少。
因為阿音鬧騰,牧喬一夜沒有睡好,就連在早朝上也頗為沒精神,仗着她站在第一排,對着的人只有陸酩,于是公然閉上了眼睛,打起了瞌睡。
陸酩批了一夜的奏折,白日裏的精神倒是如常。
群臣們的議事她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感覺聲音越來越大,不知在讨論什麽,那般激烈。
直到陸酩點了她的名字。
“牧喬!”
陸酩的聲音低沉,方才叫了她幾聲,牧喬一點反應也沒有,這才提高了音調。
牧喬終于睜開眼,眼神迷茫。
陸酩看着她,緩緩地問道:“你可有什麽意見?”
牧喬壓根就沒聽剛才的讨論,只回道:“臣沒有意見。”
陸酩的眸色幽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向衆臣朗聲道:“天意所屬,燕王牧野之妹,為朕正妃,淑慎持躬。今四海太平,宜正位號,特遣使奉冊寶,立牧喬為皇後,母儀天下,統正六宮。”[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