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別演
第22章 別演
暮色四合, 街巷燈光錯落。
又是這條熟悉的街,這會兒人不算多,聞柿往裏頭走, 路邊還有認識她的人跟她打招呼:“喲, 聞柿妹妹, 今天也上班啊?”
“找人。”聞柿壓着心裏的急躁,言簡意赅, 又聽對方聲音沖向她身後,“謝少?你今天這麽早?”
聞柿扭頭看,男人這會兒反而不着急了,腳步慢悠悠地綴在她身後, 黑色大衣襯得他肩背寬闊挺拔,斯文矜貴得要命。
倒又回到了那副氣定神閑的少爺做派。
見她回頭看他, 甚至有閑心勾了個笑。
就是那笑怎麽也不及眼底, 眸光沉沉的掩在狹長眼睫裏,顯得風雨欲來。
聞柿收回視線, 默默給謝書念拉了個“危”字。
自求多福吧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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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街道最深處的酒吧門口, 聞柯自從挂了電話之後, 便一直蹲門口盯着站一邊兒哭個不停的小姑娘,手裏只來得及吸一口的煙掐也不是,不掐也不是。
煩躁地薅了一把頭發,他終于還是沒忍住站起來,“別哭了行嗎, 就算我不給你哥說, 也不會眼睜睜看着你進去的。”
要不是今天突然有興致出來喝酒,剛好碰到了一個一個在酒吧門口挑揀, 最後往裏面走的謝書念,他倒還不知道,這未成年小姑娘看着乖乖的,居然會跑到這地方來。
不過一看滿身的緊張,就知道是頭一回。
聞柯覺得自己這麽做也算是功德一件。
要是別人他還真懶得管,也管不着,偏偏這姑娘是聞柿的學生,關乎着他妹的薪水問題,把人撈到一邊看着,随手的事。
就是正把人揪出來,給聞柿打過電話,小姑娘莫名其妙就哇的一聲開始哭,這一哭他也沒想到那麽難應付。
謝書念哭起來不像印象裏那種乖乖女似的沒聲沒息落淚,嗚嗚嘤嘤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甚至到後頭哭狠了,沒忍住打了兩個嗝。
不只是委屈,她就是覺得丢臉。
跑出來就算了,還被偶像給抓住,還告訴家長。
丢死人了。
聞柯沒忍住憋了點笑,站起來幹脆掐了煙,拎着人退到離門口更遠一點的地方,“說說看呗,為什麽就這麽想進去?”
小姑娘在他這個頭面前顯得小小一只,很輕易就被他帶着走。
謝書念吸了吸鼻子,紅着眼睛瞪他,但就是不說。
故作張牙舞爪的叛逆模樣給聞柯逗笑了。
“誰之前還叫‘聞柯我男人’呢?”他歪了歪頭,促狹道,“你男人管不了?”
“……”
謝書念背脊猛地一僵,連細細的抽泣聲都停了,仿佛一下蔫吧了。
跟一群大老爺們兒朝夕相對,圈子裏百無禁忌慣了,這會兒瞥見小姑娘紅成一片的耳朵,聞柯才意識到自己講話稍微有些不妥。
“哎,”他嘆了口氣,想到這姑娘還算他的粉絲,心又放軟了幾分,“看你這心情怪差的,說說吧,發生什麽事兒了。”
見謝書念又抿緊了嘴,一副提到了就要哭不哭的樣子,聞柯又忙道:“我不跟別人說,你放心,咱倆不是也不熟。”
“……”謝書念安靜了一會兒,又沮喪一般狠狠吸了口氣,“我以為我們挺熟了。”
從那會兒加了聯系方式開始,她便時不時去找人聊天,聊天記錄沒有一千條也得有八百條了。
“別打岔。”聞柯拽了人領子一下,沒個正形,“說不說?”
謝書念有點兒慫,“那你不許跟我哥說。”
聞柯笑:“我跟他說做什麽?”
這小孩兒,又有一顆叛逆的心,骨子裏又乖慫,有賊心沒賊膽的。
謝書念這才抿着嘴點了點頭,開口的時候本來還有些猶豫,到後面越說情緒越上頭,噼裏啪啦跟倒豆子一樣把人直接當垃圾桶傾訴了。
傾訴着傾訴着,倆人雙雙蹲到了角落裏。
聞柯本來以為估計也就學習壓力大,要麽就是跟家人有什麽小矛盾,沒想到聽着聽着,他瞪大了雙眼。
“……啊?”
“你暗戀了你同桌四年,結果你同桌轉頭和校外的女混混在一起了,還是欺負過你的,然後什麽?你嘀嘀咕咕的我聽不清。”
謝書念抓了一把頭發,聲音郁悶地提高了點,“然後女混混懷孕了,孩子不是我同桌的,我同桌跟人分了,來找我表白,以為我不知道這件事。”
聞柯沉默。
沉默着摸出一根煙點燃冷靜。
“……不是,你們這才多少歲啊?”他抓狂,“我以為你都讀那麽好學校了,應該再怎麽也不會跟我們那邊一樣吧!”
“人多呗,難保會有各種各樣的人,”謝書念情緒好多了,就是一口郁氣還憋在胸口,聲音有氣無力的,泛着軟,“我也是最近學習壓力本來就大,又碰上這事兒,也不知道他把我當什麽了,有點兒氣得發懵,現在清醒了。”
“清醒了就行,”聞柯抖了抖煙灰,“你高三诶小祖宗,更何況要是成績下滑了我妹也得跟着遭殃,別戀愛腦了。”
“知道——”謝書念怏怏地鼓起臉,瞥見聞柯似乎想起了什麽,眯起了眼。
“怎麽了?”她問。
“就是突然想起,”聞柯聲音故意拖長了,沉笑了聲,“你頂着聞柯我男人這名字,喜歡別人是吧?”
聞柯看她的目光頗有一種看人爬牆的審視感。
謝書念噎了一下,羞愧地小小聲:“屏幕裏的和現實能一樣嗎?隔着網線我敢口嗨,你看你在我面前我敢嗎?”
聞柯怔了怔,哈哈大笑:“确實,你身邊應該也沒長我那麽帥的。”
“……”
果然距離産生美。
短短這麽一段時間,聞柯的Bking濾鏡已經在謝書念這兒碎了一地。
說話怎麽跟她哥一樣欠。
但确實很帥,比屏幕上看到的沖擊力還大,謝書念多盯了聞柯一會兒,悲憤地想。
她還跑不了路,可惡。
心裏正小聲碎碎念,她感覺自己頭頂突然被人摁了一下。
“高考完之前,別再在這種亂七八糟的感情事兒上浪費時間,聽見了沒?”聞柯帶着戲谑的笑瞧她,半開玩笑地咬重了字音,“小、鬼。”
聞柯的手很大,落在她發頂,莫名有種溫暖的安全感。
謝書念背脊僵了僵,感覺自己心跳快了些,“……哦。”
聞柯滿意地松手,指間的煙燃到了底,他起身去找垃圾桶丢了。
回來見小姑娘低着頭有點悶悶的,還跟蘑菇一樣蹲着,他便也繼續蹲下,問她:“還不高興?”
“也沒……”謝書念把臉埋進臂彎裏,“就是突然覺得有點丢臉,你也這麽覺得吧。”
“嗯?”聞柯沒有“在偶像面前出醜會丢臉”的概念,“不會啊。”
謝書念一動不動,顯然不太相信。
聞柯想起自己的确笑過這姑娘,又解釋道,“我是覺得挺好的,有什麽事兒說出來,總比悶着舒服。”
“我妹她就不這樣,從小就喜歡什麽事兒都悶着不說,就算受了委屈,我怎麽逼問也都自己吞進肚子裏,”頓了頓,他像想起什麽,笑了一下,“我這還是第一次這麽好聲好氣教育叛逆小孩兒,挺好玩兒的。”
聽到他提起聞柿,謝書念頭慢慢擡起,“你說的是聞老師?”
“嗯哼。”謝書程擡了擡下颌,“所以有時候吧,我總覺得跟她隔了道牆。”
“那怎麽辦?”謝書念眨了眨眼,追問。
“還能怎麽辦,”聞柯長呼一口氣,無奈望天,“只能我主動點去多關心她咯。”
……
聞柿和謝書程過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角落裏面對面蹲着,不知道在幹什麽的兩個身影。
夜幕霓虹燈下,一大一小,兩朵蘑菇。
望見兩人身影,聞柯站起身,順便眼疾手快地一下把想溜的謝書念也給拎了起來,跟倆人解釋,“都跑酒吧來了,要不是剛好給我碰上,差點就給她混進去。”
其他的他沒說,畢竟答應過人家。
謝書念知道這趟回去免不得挨一頓,心虛地瞅一眼謝書程,沒敢直接開口喊人,感覺到聞柯手還提溜着她後頸的衣服,忙小聲:“你可以放開了。”
“這不怕你又開溜嗎?”聞柯扯唇懶笑,松開手。
站穩身子,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身上,跟三堂會審似的,謝書念終于小步往前,站到謝書程身前。
她出走時還想象着,要是謝書程過來找她,場面說不定跟電視劇似的當街兩人你咆哮我咆哮發脾氣撂狠話,然後兄妹倆抱頭痛哭。
結果她戰戰兢兢對上他哥那淡淡的,興師問罪的眼神時,只敢乖乖喚:“……哥。”
謝書程神色依舊不鹹不淡,有點兒看戲一般的閑适,像沒生氣一樣。
他越是這樣好整以暇,謝書念越是明白這哥是真的氣到了,心頭越是發憷。
熟人都說她和她哥是互坑的關系,誰也不怕誰,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哥要是發脾氣了才是最可怕的,爹媽出面都攔不住他教訓人。
但自知有錯,謝書念也只能受着。
謝書程沒有要心軟的樣子,也不開口,甚至站姿更顯輕松。
更是折磨人。
聞柿站在一邊,看着小姑娘垂頭喪氣的模樣,又望了眼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最終還是顧及小孩兒的面子,嘆了口氣,伸手輕拽謝書程的袖子:“先回去吧。”
謝書程擡了擡眼皮,朝她睨一眼:“嗯?”
聞柿還沒開口,反倒是謝書念急忙道:“沒事的聞老師,你們要不先走——”
生怕謝書程一個不爽連着聞柿一起教訓。
她哥可攔不得,一攔更可怕。
卻見謝書程勾了勾唇,一點兒餘光都沒朝着謝書念,只盯着聞柿,慢悠悠又落了個字兒:“行。”
……
謝書念差點淚流滿面。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見她哥色令智昏的場面!
把快脫口而出的“謝謝嫂子”咽回去,掩住眼底的興奮,她聲音壓得細聲細氣:“謝謝聞老師——”
腦袋上頓時被她哥敲了一下。
“回去再給我好好解釋。”謝書程的聲音陰恻恻傳來。
謝書念雖還苦着臉,但有些慶幸地吐了吐舌頭。
她哥能這麽妥協,這事兒算已經解決一半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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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上的課算是上不成了,聞柿也無意摻和別人的家事,謝書程開車先送她回家。
聞柿和謝書念并排坐在後頭,謝書程開車,一言不發。
有點無聊。
聞柿低頭看手機,是聞柯發來的消息,問她謝書念那小孩還好嗎。
聞柿回他之後,感覺自己手肘被人戳了戳。
轉眸,便對上謝書念水光盈盈的鹿眼。
小姑娘湊近了,輕聲說:“聞老師,聞柯真的是很好的哥哥。”
聞柿微怔,雖然不清楚聞柯和謝書念都說過什麽,但她眉眼微軟,輕笑答道:“我知道。”
她怎麽能不知道,光是養她長大,讓她能有一個正常的人生軌跡,聞柯就已經放棄了太多。
沒有人比他這個哥哥當得更好了。
謝書念特別小聲地又說:“真的,還是你哥好,可會安慰人了,不像我哥,性子蔫壞,根本不會哄人。”
她說到後面聲音壓得極低,聞柿不仔細聽都聽不大清楚。
她笑笑:“你是不知道他以前什麽樣,跟你哥半斤八兩,我小時候做錯事甚至能拿着雞毛撣子遍地追着我揍。”
“那不都以前的事兒了嗎?”謝書念給聞柯的濾鏡格外厚,偷眼看了看無動于衷的謝書程,确保他什麽也沒聽見之後,再次小聲開口,“我哥到現在都還一副要人伺候的祖宗樣,也難怪這麽多年了,戀愛都沒談過。”
……嗯?
沒談過戀愛?
聞柿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看向謝書念。
和她印象裏騷包得跟萬花叢中過似的的謝書程,當真不一樣。
“我也是才知道,”謝書念嘀嘀咕咕的,似是意有所指地多看了眼聞柿,“不過也是,要讓他慣着誰,聽誰的話,簡直難如登天,也難怪沒人看上他,他壞得很。”
“……”
聞柿抿了抿唇,放在膝蓋上的手指莫名收攏了些。
這樣嗎……?
她狀似無意瞥了一眼謝書程,男人專心開着車,似對後座兩人攏在一塊兒的動作毫無在意。
心裏莫名浮現的慌亂,又緩慢沉了回去。
車停在小區外的路邊,聞柿和往常一樣說了謝謝便下車,剛往小區門口走了幾步,身邊便有了個不緊不慢的身影追上來。
聞柿疑惑扭頭,便見謝書程揣着手,一臉理所應當的模樣,沒等她提問,便淡聲答道:“謝書念想在門口超市買點零食,我順便送送你。”
聞柿“哦”了一聲,便任由他送。
兩人什麽也沒說,直至走到單元樓下,聞柿察覺到他停住腳步,便回頭想要跟他說再見。
卻剛好對上他那雙狐貍似的眼,似有話要說。
聞柿動作頓了頓,等他說話。
“聞柿,”須臾謝書程薄唇輕啓,先喚了她一聲,“你也覺得,我很壞?”
“……”
聞柿心頭一跳。
原來謝書念說那麽小聲,他也聽到了。
背後議論人被抓包,雖然不是她說的,但聞柿目光還是躲閃了一下:“有點。”
捉弄她的時候,确實挺壞的。
“行。”
謝書程笑,出乎意料的不是被氣得發笑,倒像是早知如此,所以十分縱容妥協,“那以後對你再好點兒。”
“……”
聞柿肩膀很輕地顫了顫,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迎着他的目光,似乎隐約窺破了些他眼底慵懶笑意裏藏着的情緒。
喉嚨莫名有些發緊,像是又回到了那天酒吧的小小後臺隔間,他垂着眼皮,半開玩笑提出的那句“我倒挺願意寵着。”
聞柿張張嘴,鬼使神差地開口:“謝書程,以我們這樣的關系,你好像,沒有必要對我那麽好。”
謝書程沒回答,只垂着眸一直與聞柿對視,臉上依舊是風輕雲淡的笑,“那你覺得,我們是怎樣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