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舊部
舊部
“小主子。”
進入封閉的內室,那掌櫃查過門縫緊閉,便拱手行禮道:
魏弦京伸手相扶,輕聲問道:
“你是慧伯的部下,是嗎?”
“在下張全,聽憑小主子差遣。”
慧伯曾經是魏弦京的姨母蕭烨清嫁入夫家後得用的管事,極為擅長經營。蕭烨清及其夫家一道被皇帝清算後,慧伯自然也全家罹難,可他手下掌管的四通八達的商道卻并沒有被完全廢止,雖然大多數改頭換面,“棄暗投明”,可也有少數維持了當時的老規矩,靜待時機以求沉冤昭雪。
懷清酒坊便是其中一家。魏弦京母親與姨母雖不同出一母,卻姐妹情深,閨中時母親便名動京城,備受追捧,而姨母蕭烨清卻長相平凡,沉迷商賈,不受老公爺所喜。懷清樓便是蕭錦秀為妹妹所創的坊子之一。
後來蕭烨清的生意越做越大,更是不顧老公爺氣到吐血不止,一意孤行地以國公府貴女的身份,下嫁京城第一皇商雷家長子。之後,無論蕭錦秀如何在朝堂攪動風雨,收買群臣,結黨營私,她手上從沒缺過一分錢。
直到蕭烨清因此被皇帝折磨致死。
魏弦京兒時是記得這位富态的姨母的。她雖出身公侯之家,卻沒有什麽公侯貴女那矜持疏遠的驕橫,反倒像暴富的商賈一般,将自己打扮得珠光寶氣。等她老遠走過來,就在日光下閃爍出層層疊疊的精光,着實讓人眼花頭昏。
京城勳貴大多對她頗有抵觸,嫌她粗鄙可恥,與民争利,可她又是魏弦京母親唯一的親妹,這讓她在生意場上半點兒不會受挫。她性好奢靡,卻也出手大方,有時火氣來了,就锱铢必較,肆意搶占生意,若是偶發善心,便随手搭賞路邊兒乞丐,與下九流之人折節交談。
她被押入刑部受刑之時,有曾受過她恩惠的江湖人士企圖劫獄,卻被她親口勸止。她神色輕蔑,渾然不懼,談及皇帝時仍面帶不屑。
他們都知道皇帝的真面目。一個無能、無功、虛僞、可鄙之人。一個趁虛而入的賊子,一個狼子野心的庸人。
可彼時的他們不知道的是,皇帝在他無能外表下隐藏着的陰狠和邪佞,嗜血和無所顧忌。蕭烨清沒想到皇帝膽敢殺了她,殺了董明辰,甚至抹殺了蕭錦秀。
或許直到冰冷的刀刃剜在蕭烨清和所有不服皇帝統治的官員身上,他們才意識到那高高在上的皇座究竟有多麽可怖的力量,竟是殺伐随心,毫無顧忌。
魏弦京垂眸斂去眼底洩露的不甘和恨意,又恢複了面兒上霁月風光的模樣。他退開半步,目光斟酌地掃過張全的臉,輕聲問道:
“不知張叔可還能聯絡我父舊部?”
張全垂着眉眼,一臉恭敬:
“回小主子的話兒,虎嘯衛尚有十之二三,若小主子願意放出消息,定能來援。只是不知小主子欲要作何差遣?”
魏弦京許久未搭話兒,張全心下一驚,連忙又道:
“是我多言了,小主子要召集舊黨自有小主子的道理,我不該置喙。”
魏弦京微微提起唇角,擡手想摸手上的扳指,卻摸了個空——他此刻一身布衣,哪兒還有什麽扳指可盤呢。
“張叔不必如此謹慎,我只是在盤算,如今江浙亂局,虎嘯衛能否順利前來怕還未可知。”
“自打小主子被貶谪淮南的消息傳來,虎嘯衛便向南遷移,只求幫小主子一把。如今得知小主子抵達金陵,他們幾日便可抵。”
“既如此,”
魏弦京輕笑道:
“那我便在城中恭候了。只不過我這一路行來,尾随而至的人可不少,煩請張叔讓虎嘯衛的弟兄們當心些,避着些皇帝的爪牙。還有…”
魏弦京撚起桌上的狼毫,撒了些茶水在案幾上,提筆畫了一個紋案,赫然是凝蘭教的圖騰,七葉蘭。
張全悚然一驚,低垂在身側的手繃緊,青筋都爆了出來,随即被他縮進了袖子中,遮掩殆盡,可這卻沒逃過葉翎和魏弦京的眼睛。
葉翎沉默不語,轉眼盯着魏弦京在桌面上畫出的圖案,随着水汽漸漸蒸發,圖案模糊不清,逐漸消弭了。
而魏弦京卻似乎并沒有察覺張全方才的僵硬,笑着說道:
“我來時一路聽聞凝蘭教在江浙、淮南一代活動甚廣,又恰好得知它用作聯絡用的紋案,煩請張叔着人将這紋案刻于金陵大小坊市,以作蒙蔽耳目之用。待我需要時,自會傳信差遣。”
張全垂頭拱手,應道:
“是。”
推拒了張全的挽留,魏弦京與葉翎離開了酒坊。在二人的身影剛消失在巷口,一個身着錦服的身影出現在張全身畔。
“董弦京果然還是她的血脈。竟然連自己親生父親留下的人手都不肯輕信。”
張全直起了身,向那錦衣人拱手一禮,說道:
“是我露了怯,或許讓他猜到幾分。”
錦衣人呵呵笑道:
“那倒無礙。你把消息放出去吧,虎嘯衛的人急着來救他們的少主,皇帝的人已經守株待兔許久,就連那不成氣候的南風衛,用不了兩日也會進城……金陵這水,要被攪渾喽。”
那人聲音雌雄莫辨,說着戲谑的話語,聲音裏沒有半分溫度,聽得人寒毛直豎。張全卻似渾然未覺似的,蹙眉思索片刻,說道:
“董弦京棄虎嘯衛多年,此刻乍然聯絡,竟還是用以迷惑皇帝的視線,恐怕他真正想用的只有成不了氣候的南風衛。”
錦衣人那毫無波動的聲音再度響起:
“南風衛那幾個歪瓜裂棗,他怕是舍不得用。張全,枉你比他多活了這幾十年,還是看走了眼。”
張全深深一揖,說道:
“屬下愚鈍,還請主人明示。”
錦衣人發出古怪的呵呵笑聲,古井無波的聲音中夾雜着一絲詭谲的興奮:
“他看上的是凝蘭和李懷卿的勢力,呵呵…真是好打算,可惜啊,稍有不慎便會玩火自焚。”
待張全再擡頭時,錦衣人已然消失在房中了,只留下一點兒詭異的香氣,萦繞在室內徘徊不去。
——
“他看到凝蘭七葉蘭的反應不尋常。”
他們在金陵窄巷之中走着,葉翎吹出一個語調古怪的口哨,被院牆切割的天上劃過一只迅捷的鹞鷹。
“沒人跟上來。”
半晌後,葉翎低聲說。
魏弦京垂着眼眸思忖片刻,說道:
“他雖對我沒有殺意,但恐怕早已背叛舊主,背後另有其人,或許是凝蘭,或許是江浙總督李懷卿,若是後者,我或許将你也置身于麻煩之中了。”
他面帶歉意地轉向葉翎,而不等他繼續贅言,葉翎便知道他想要說些什麽——無非又是一些勸葉翎置身事外的話兒。葉翎不愛聽,從懷裏摸索出一塊兒糖糕來,窸窣着啃了一口,又遞到魏弦京嘴邊兒,示意他也咬一口。
糖糕粗劣幹澀,因用料不佳,成色渾濁,不易吞咽,可卻是葉翎最喜歡的東西。她癡迷于這種粗劣的甜味兒,以至于舍不得一次吃完,總是随身揣在懷裏,偶爾拿出來啃一口平複心情。
魏弦京自然知道這是她喜歡的東西,又怎麽會舍得與她争搶?他知葉翎自幼孤苦,四處奔走求生,這粗劣幹澀的廉價甜味兒怕是她記憶裏最美味的食物了。魏弦京輕輕推拒了葉翎的好意,從懷裏掏出方才張全遞交給他的銀票,對葉翎說道:
“我們去買些吃食,可好?”
葉翎頭上的呆毛翹了翹,從頰邊擠出個小酒窩來,說道:
“想吃甜的。”
話剛說完,她又覺得有點兒澀然,多此一舉道:
“瓶女也想吃。”
魏弦京失笑,心中微微酸澀,握緊了葉翎有些粗糙的手指:
“好,我們去買甜的。”
——
蛇女為他們找了一處被廢棄的破屋,庭院深邃,院牆破敗。本是城西乞丐聚集之地,可最近瘟疫橫行,城中乞丐四散,便也荒廢下來。
蛇女四處撒了藥液,又與翁道人收拾出了一處幹淨區域,便打算就地落腳。
夜深天寒,葉翎靠着魏弦京,聽着夜風之中傳來古怪的窸窣聲,出聲問道:
“你今日為何要留凝蘭教的圖案,莫非只是試探那掌櫃的?”
“不是,”
魏弦京将蓋在兩人身上的衣物包裹葉翎,回道:
“我只是沒了法子。我生父留下的舊部早就四散,就算僥幸存活,也未必為我所用。十三年過去了,若真是仍效忠我父,我又怎能以他們的命做棋子擺布呢?”
他說着,又輕聲嘆道:
“我父親…魏侯也排了南風衛跟随,只是這些年南風衛早就被朝廷輪番剿滅,所剩無幾,我亦不能加之利用。但是凝蘭和江浙總督李懷卿則不同。”
“凝蘭在江南樹大根深,本就在這渾水之中攪動風雨,即便是我借此造勢也不會牽連無辜。而李懷卿…他則是個人物。他曾與我父母一黨有隙,在我父母相繼倒臺後便借皇帝之勢平步青雲,坐鎮一方,可誰知…”
他頓了頓,接着說道:
“我卻在母親舊物之中發現他曾與母親有數次金錢往來,皆記錄在秘賬之中,用了化名,難以察覺,竟連皇帝都騙了過去。而且,我後來才知刑部尚書齊之軒與他有同鄉之宜,而齊之軒在我聽差于刑部時對我多有照拂。”
葉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困倦而有點兒含糊不清:
“那你今日讓那掌櫃在城中大肆刻畫七葉蘭,是想引李懷卿和凝蘭在金陵對上嗎?”
“這是李懷卿的地盤,此舉想來會驚動他,更會驚動江南的富戶,屆時我們以觀成效,再做打算。”
魏弦京頓了頓,在披蓋的衣物之下握住了葉翎的手:
“況且,李懷卿在江南任職多年,凝蘭卻如此猖獗,我想弄明白…他和凝蘭到底是什麽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