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哥回來
錦瑟拒絕了和蘇葉她們一起回去,自己一人走到了廣場的噴泉邊,感覺一切很熟悉。有人說,記憶會随時間風幹,她覺得那是騙人的,時間那麽忙,怎麽會擦掉你的記憶,反而過去的一些人、一些事時間越久,記憶會越加清晰。
她回想起十年前,九哥和阿穆哥哥大學畢業時,自己用豎琴比賽得到的獎金給他們買的生日禮物,因為錢太少了,只能買了“買一贈一”的西裝,最後他們看到一模一樣的兩套白西裝時,神情十分驚訝,九哥特別不滿意地說自己在搞批發,當時的阿穆哥哥也說自己缺點誠意,後來他兩關于誰适合穿白色的西服争執不下,但誰都不肯試穿,也不和自己去換個顏色。
不過最後還是阿穆哥哥妥協說,他是醫生以後要天天穿白大褂,不會想穿白色西服的,最後自己陪着阿穆哥哥去換了一套黑色的西服回來,九哥才滿意穿上了白西服,他們一人一邊陪着自己走在這個廣場上,九哥還取笑自己身邊跟了黑白雙煞兩大保镖,自己卻說如果不是自己插足他們中間,他們就是在穿情侶裝。自那之後,阿穆哥哥從未穿過白西服,今天那人應該是自己看錯了,她多麽希望阿穆哥哥真的穿着白西服走來。
穿過噴泉,錦瑟收拾了自己的情緒,漫無目的地走着,“夏同學,等一下。”說話聲打斷她的思緒,她擡頭一看,是給自己上過解剖學的劉老師,連忙說道:“劉老師,您好!您過來這邊跳舞吶!”她穿着紅色的運動服,拿着綠色舞扇,嘴角翹着,慈眉善目,四十多歲的人笑起來精神極了,還記得當年給他們上課時她嚴肅的樣子,從來都吝啬笑容。
“對,我現在生活的特別幸福,以前兒子和女兒特別不理解我老公,老是在埋怨爸爸不回家,整個家庭氛圍特別緊張,那時我心情非常不好。我特別感謝你。”
劉老師懇切地看着神情詫異的夏錦瑟繼續說:“沒錯,就是你,我的愛人是一名維和醫生,多次到國外參加任務,我的孩子一直覺得他不是好父親,他們的爸爸沒有在孩子最需要的時候陪伴他們一起成長,但是自從看過你寫的那幾本《可愛的醫生》,他們開始能理解了,他們有一個偉大的父親,和許多維和醫生一樣救了許多難民,為自己的國家贏得了尊重和榮譽,他們為他自豪。你也是我們一家人最喜歡的作家,你當時從中醫系轉走我特別惋惜,你的醫學專業成績十分優秀,但現在我以你是我的學生為榮,你是一個好作家。”然後抱了抱錦瑟和她告別。
錦瑟想起了她兩年前,她碰到了第一個帶着書到工作室找她簽名的粉絲,她說她是一個工作了二十年護士,她一直有一個援非夢,他們醫院也有援非醫護人員的名額,她這些年總在猶豫,擔心照顧不上家裏人,沒有報名。後來讀了《可愛的醫生》,看到了那些為了世界的和平而奮鬥的同行們,她覺得她再不實現她的夢想就老了,今年在院辦提交了申請表,現在已經過了體檢,下個月就出發,當時那名護士也抱了抱錦瑟,那是一種神奇的體驗,是一種正能量的傳遞。
她寫書以來從未想過做一名職業作家,她只是想為和阿穆哥哥一樣的人做些什麽,只是用筆将這些故事記錄下來讓其他人了解。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有這樣一群無名英雄,默默地為全人類的幸福奮鬥着,為了華夏的榮譽付出着,流血流淚甚至以自己的生命為理想拼搏着,在書裏,她寫了在那些地方生存的許多注意事項,以及一些醫生犧牲的原因,她希望英雄多一點,犧牲少一點。
這些可愛的英雄和讀者,讓她覺得多年的漂泊是有價值的,讓她感到快樂,即使辜負了爺爺的期待,離開了所熱愛的中醫行業,
接了電話打的趕回“錦瑟”門口的錦瑟,看着三層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出柔和燈光,她知道那裏有一個人在等她。
走進隐匿在紅磚古厝群落中的書吧,一層精美的細雕書櫥有序排列在四周,二層有五六個人在實木藤椅上看書,錦瑟的這家店除了在賣各式各樣的茶點,還提供小碗藥膳,這是錦瑟做的嘗試,她從來不加調料,都是食物和藥材原有的鮮香味,經店員嘗後多次改進,現在推出的10道膳食效果還不錯。
三層是她的工作室,門開着,梨花大理石大案上放着一碗以前自己最愛的番茄面,正冒着熱氣,看着正在窗邊接電話的九哥,錦瑟自顧自端起了碗吃起來。
“九哥,你回國了。”錦瑟對着走過來的九哥說。
“剛下飛機不久,生物醫藥交流會昨天結束。你難得在幽州,明天是你的生日,今夜我專程趕來給你做面,這是我看視頻學的,感不感動?你吃的這麽香,說明我的第一次還挺成功,我挺有做飯天賦的。”景天自戀道。
錦瑟才知道自己是那個“試面”小白鼠,可惜自己嘗不出香甜,為了不暴露自己的秘密,以後一定不能讓他再做了。“九哥你的手很貴重,它是用來制藥的,殺雞焉能用牛刀?太浪費了,以後還是別做了。”錦瑟故作深沉地說,其實她已經吃飽了,但還是一直吃着。
“也行,我太忙了,只是想着你這廚藝白癡最愛做的,就是把所有東西混在一起打成汁,是不會給自己做長壽面的,而且外面的食物你也不怎麽吃,我就過來給你送溫暖了。”景天一直很忙,即使有這裏的鑰匙也不曾來過,仔細打量着花費了錦瑟近五分之一稿酬的工作室覺得還不錯。
“是,謝謝你,謝謝你的溫暖。”吃撐了的錦瑟有些違心地說。
“我是不是做多了,剩下的給我吧,我來嘗嘗。”景天看着錦瑟慢吞吞地往嘴塞面,他懷疑她是不是已經吃飽了,他記得夏夏晚上一向吃得少。
“不用,我要自己把長壽面吃掉。”錦瑟拼命地吃着,她發現為了隐瞞一件事,需要說無數的謊言,吃無數的苦頭來遮掩。
耳邊傳來九哥的電話鈴聲,他接了電話後,一邊說着一邊從靠椅上拾起衣服,向自己拜了拜手就離開了。景天回國後直接趕到這邊,電話一個接着一個,現在必須要走了,他們公司這次研究出來的藥正在實驗的重要階段,剛剛來的電話說美國的一家生物醫藥公司和Derm組織合作,也在做這個項目,但是一直未出成果。景天知道Derm組織一向不擇手段,可能已經安排人來偷取資料,或者安排人截取樣品,他必須安排人手,最近要嚴厲提防。
錦瑟看着已經幾乎吃光的飯盒,覺得這個電話早打幾分鐘她的肚子就不會這麽漲了,她失去味覺的消息最不想讓九哥知道。
18歲的那年暑假,九哥知道自己失戀後,帶着自己去了長白山散心,說那裏有氣勢磅礴的飛流瀑布,巨大的高山湖泊,一望無際的原始森林,奇異的火山地貌,珍貴的動植物,尤其是神秘的天池,适合她療傷。
他們在山腳下看着這座巍巍長白山,包了車上到步行段,走着走着自己的腳颠了,她說以自己的壞運氣,估計上去了也會有大霧,根本看不到天池。九哥一路扶着自己見證了天池的美麗,他自戀地說這肯定是他積攢了二十多年的人品大爆發,他希望我開心一點,結果打臉來的那麽快,九哥剛說完,霧就開始慢慢的籠罩了整個天池,那時的山頂風很大,也特別冷。
因為自己行走不便,他們留宿在北坡的酒店。自己的壞運氣可能也傳染給了九哥,清晨她的腳好了一點,就拉着九哥出去看瀑布,途中一條食指粗的小青蛇急速竄向自己出來,九哥為了保護自己驅趕蛇時,胳膊被咬傷了,自己很害怕,焦急地要打120,九哥阻止自己,說那不是毒蛇,當時沒有創可貼,自己很傻地舔了舔他的傷口,說唾液可以消毒。
後來九哥和自己的都感冒了,如果不是九哥的身體一直很健康,沒有任何不良問題,她都要懷疑那個蛇身上有不知名的病毒,要不然自己不會因為一場感冒就喪失了味覺,當時的自己特別絕望,覺得自己人生的壞事都在那個暑假遇到了。
回來以後,她找到了阿穆哥哥,告訴他自己的情況,并要求他向九哥保密,阿穆哥哥笑着說如果景天知道後一定會揍他一頓的,他幫自己找了很多神經科的和內科的專家都沒有用,那個時候她假裝自己很不喜歡中醫轉了專業,仍然和朋友們讨論哪家飯店的菜好吃,慢慢她已經淡忘了食物的味道,在家吃飯的次數越來越少。畢業以後,她去歐美也找了一些專家治療,味覺都沒有恢複,她就當是上帝和自己開了一個玩笑,給了味覺讓自己體驗食物的美好後又收了回去,這八年來她在家人、朋友面前假裝自己沒有病,說了無數謊言,一直也很累,靠在椅子上,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疲憊的心慢慢恢複寧靜。
在離“錦瑟”不遠處的老中醫館牌匾上挂着“時善堂”三個大字,裏面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中醫接到了一個後輩的電話。
“夏老,您好!我是市醫院神經內科主任王文,美國的一位老朋友給我介紹了一位腦神經專家,他專程回國來想要将中西醫結合治療神經的傷害應用到臨床上,我就立馬想到了您,您在這方面不僅僅是中醫界的權威,而且您以前在軍區醫院也有多年的西醫臨床經驗,我下周一想帶他去拜訪您,你給他指導一下,您看方便嗎?”王文懇切地說道。
“周一下午帶他來我的醫館吧,指導算不上,相互交流吧。”老醫生緩緩說道,應了王文的請求,他對這位從美國回來的專家想要把中西醫結合治病還是很有好感的,他老了沒什麽太大的想法,只是希望能為傳統的中醫更好地發揚光大盡一份力。
他7歲就被時善堂的師父收養學習中醫,抗日戰争時幽州淪陷,他随着師父一路漂泊,救了許多戰士,也看着許多戰士因傷口感染或者手術技術有限失去了生命,那時他發現西醫在戰場上更有用,抗日勝利後,他就去了英國學習西醫,等回來以後成了一名外科醫生,解放戰場和朝鮮戰場練就了精湛的技藝。六十年代時善堂被封,師父也去世,臨終前自己答應師傅一定會把時善堂重新傳下去,後來自己下放基層,每天夜裏時時不忘複習着,害怕忘記過去學過的知識,一直到八十年代初自己才重新開起了這家時善堂,提醒自己不忘師父的初衷,一時一刻都不要忘了救人謂之“時善”。
可惜後繼無人,因為時代的關系自己的孩子都沒有從事中醫,好不容易孫子輩出現了一個頗有天賦的孫女半夏,從6歲就開始和自己學習中醫,在自己十多年的嚴格教育和悉心栽培下,明明快要出師了,最後從商、寫書,老友都說是自己耽擱了一個作家。自己一直有些遺憾,如果當年的夏錦天還在夏家,也許一切就會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