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那天下午入睡很平靜, 卻做了個像是蹩腳剪輯師拼湊起來的夢。
夢中她變成了十五六歲的模樣,背着書包來到了教室,迎接她的是所有人複雜的目光。
她并不多當回事, 她和魏禹成的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了, 不管她如何想要自證清白,在學校裏都已是風言風語, 解釋也已毫無用處。
她以為是自己臉上的創口貼引人注意,用手背貼了貼臉頰,低着頭從門口進入了自己的座位。
她的位置在靠牆的那一排第六號, 不前不後, 也并不顯眼。
班上的位置都是獨桌獨椅,她一如既往放下書包, 将早自習要閱讀的課本抽出來放在書桌上,然後将書包放進抽屜中。
坐在她前面的女同學在她坐下後便立刻轉回了看向她的目光, 不動聲色地将椅子往前推了推, 又将椅子拉得同她也遠遠的。
有些茫然, 她翻書的手頓了頓, 随即又習以為常地将筆拿出來, 插上MP4戴上耳機,開始聽英語聽力。
早自習開始了, 班上的同學都到了, 老師也要來了。
她将耳機摘下,将語文課本拿了出來。
她很喜歡英語, 每天早自習之前都要先看一會兒英語,權當是預習和複習了。
摘下耳機後, 她習慣性地往旁邊看了一下,發現旁邊的同學也将桌椅都拉得和她遠遠的, 好像她是什麽傳染源。她不明緣由,但是這種被所有同學孤立的日子也已經不是第一天了。
和顧以寧從小學到高中,同班十年,她也被拉幫結派地孤立了十年。
她不屑,也懶得跟她玩這種幼稚的把戲。
但還是很煩。
她将目光又看向顧以寧,感覺又是顧以寧做了什麽。
她們的零花錢都是隋夢蓮發的,她從不伸手要錢,顧以寧自然有了雙倍的零花錢,每周的周末她都會邀上要好的同學出去吃東西又或者是去旅游。漸漸地,以顧以寧為中心班上形成了一個小圈子,這個小圈子自然是将顧宥缦排斥在外的,她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往常早自習鈴一響,不到五分鐘,班主任就會進到班裏來,但是今天已經快要有十幾分鐘,班主任還沒有進班,班上漸漸地有了些細細碎碎的說話聲。
“老師怎麽還沒來?”
有人說:“老師是不是也看到那個帖子了?”
帖子?什麽帖子?
顧宥缦聽到了這個詞,擡眼向讨論的人看過去,好像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那人說話的聲音漸漸地小了下去。
早自習開始了近二十分鐘的時候,班主任姍姍來遲了。
她在班級門口一站,班上便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她冷而敏銳的目光在班上打了個轉,最後落在了顧宥缦身上。
感覺到老師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顧宥缦也擡起頭向老師看了過去。
班主任就在此時發了話,她緩聲道:“顧宥缦,你出來一下。”
她聽話地起身朝着教室外走去。
她沒有想到,這一去,就成了她在這個班上待的最後一天。
她們才走出班級,班級後面便傳出了按捺不住地說話聲和讨論聲,班主任皺緊了眉頭,回身道:“我看是哪些人早自習不安分,想出來站着上早自習了!”
班上霎時便又安靜了下去。
班主任又吩咐道:“課代表上來,紀律委員和班長記名字,待會我回來要是聽到班上還有說話的聲音,我就唯你們三個是問!”
有了這威脅,便是八卦的眼神已經恨不得跟着她們飛出來了,所有同學面上還是得裝出學習的樣子,嘴上念念叨叨地背着語文課文。
顧宥缦跟着班主任進了辦公室。
在辦公室裏,班主任和緩了臉色,先看向她,問:“你自己的事,你知道了嗎?”
“我的事情?”顧宥缦不太明白,她搖了搖頭,“老師,是什麽事?”
辦公室裏沒有其他的老師,班主任将門也合上了,整個房間裏只有她們倆個人。班主任原本已經坐下了,又起身拿出平時接待家長才用得上的紙杯拿了出來,接了一杯水放顧宥缦面前,語氣還算和緩道:“坐下來說。”
從老師諱莫如深的神情中,顧宥缦讀出了不祥,她挨着椅子邊,攥着校服袖子惴惴不安地坐了下來。
她的腰背挺得很直,長發紮成丸子頭盤在腦後,露出一張幹淨明澈的臉頰,連眼眸都清澈。
如果沒有亂七八糟的事,其實很多老師都是很喜歡她的,可是,可是!
班主任道:“宥缦,你是個好孩子。”
對這樣的話術,顧宥缦已經能預
判到下一句話必然是“但是”。
果然,老師接着就說:“但是,你這樣的事做出來,實在是......”
顧宥缦抿緊了唇,她直覺老師想說的事很可能和魏禹成有關。
班主任已經不止一次就這件事找她談話了,可她又有什麽辦法呢?并不是她糾纏着魏禹成,而是魏禹成不依不饒地糾纏着她。
在學校裏,連校領導見了魏禹成都要給一個笑臉,面對這樣的強大的“惡勢力”,除了轉學,她是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可是,憑什麽要她轉學?
她沒有想到,老師要說的,是比轉學更為嚴重的話題。
老師輕嘆口氣,“看來你還不知道這件事。”
她實在受不了這種鈍刀子割肉了,脫口而出:“老師,您直說吧。”
“你自己來看吧。”
老師拿起了電腦鼠标,點了幾下。
顧宥缦在老師的示意下走到了她身後,看向了電腦屏幕。
鼠标點進了校園貼吧論壇,又點進了一個飄在頂上的帖子,那個帖子的标題是:爆炸新聞!!豔照門!!我們學校真的要出名了!!
帖子上面都是催着讓樓主別賣關子的,接着有跟帖的人先發了一張截圖,截圖是打了馬賽克的一組小圖,配文:校花???笑話!!
後面的跟帖內容都不堪入目,有人好似拱火地說這些圖都太模糊了,根本看不清到底是誰,很快,有人發了一張清晰的小圖截圖。
截圖中,只見一個背着書包的女孩背影投入在一個男孩懷中,隔得很遠,看着就像在接吻。
老師問她:“這是你吧?這個書包也是你的吧?”
她的臉色一下慘白了,蒼白解釋道:“不是照片裏拍的那樣的......”
“他們這些人的校服是黃海路職高的吧?”老師直截地問。
“我不認識他們,我是,我是在路上被他們堵上......”她慌亂想解釋,聲音發顫,帶上了哭腔,越解釋越語無倫次,“我不是,不是和他們在......”
見她想找借口撇清,班主任語氣嚴厲了起來,“好,你說這不是你自願的,那我問你,這些照片呢?”
那是一張打了馬賽克,但仍然可見姿勢的照片,兩個人赤身裸.體擁抱着站在鏡子前,男生臉上打滿了馬賽克,女孩拿着手機在自拍,笑臉洋溢。
那張臉,赫然是顧宥缦的。
像一只藏在喉嚨裏的老鼠要鑽出來了,她一張口,無可遏制地反胃“嘔”了一下。
見她臉色白得可怖,老師關了圖片,還是關切而又難掩擔憂地道:“你們現在年紀還小,對感情懵懂,對很多事情懷有好奇心,但是做出這樣的事,還拍下這樣的照片,是不是太沒有廉恥心了?!”
由于隐怒,老師的語氣也越發嚴苛,那目光中含着的失望、不可置信、震怒,像一座傾軋而來的山,顧宥缦成了被巨石壓成泥的枯枝殘葉,她倉皇想辯解:“那照片不是我,也不是我拍的,我真的沒有做過那樣的事……”
“好,照片都不作數,那我問你,錄音呢?”
老師又往下翻,點進了一條鏈接,鏈接裏就是一段下載資源。老師調低了音量,用播放器打開了錄音。
錄音裏,只聽到一聲聲暧昧的喘息和低低呻.吟,有人問她:“爽嗎?”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很清晰,的的确确是她的聲音,她說:“爽。”
前面的錄音根本不是她,可是後面的聲音卻辯無可辯。
“這不是,不是在......”她簡直說不出那兩個字,精神都要崩潰了,手指緊攥着桌沿,指尖掐出了一道深深的白痕,近乎歇斯底裏,“是那些人逼我的,是他們把水,把水弄在我身上!”
“顧宥缦,”老師按停了錄音,臉色徹底冷了下去,“做錯了事不要緊,可如果你還是這個态度,我和你就不用談了,今天你停課,把家長叫來,這件事必須要你家長來處理!”
下課鈴聲響了,好似那一瓶冷水又再次澆灌在了她頭頂,從頭頂到脖頸、心口,一片冰涼。
她呆呆地站在那張辦公桌前,班主任自顧自打起了她父親的電話。過了會兒,班上的同學都來交作業了,餘光紛紛瞥向她,鄙夷,輕佻,狹昵,好似她已被扒光了袒露于人前。
父親是在第二節課上課鈴響的時候來的,那天她眼眶子很疼,卻莫名其妙地流不出一滴眼淚,說不出一句話,只想嘔吐,胃疼,反胃。
顧以寧也被叫來了辦公室作證人,老師和父親都問她:“顧宥缦是不是在學校談戀愛了?”
她說:“是啊。”
父親回身将一個巴掌甩在了顧宥缦臉上。
猶如一陣狂風刮在了一片輕飄飄的樹葉上,她哐然倒地,身體卻變得很輕很輕,一點一點地飄了起來,越飄越高,越飄越遠。
她看見了校園的秋天,一樹一樹的銀杏葉灑滿了操場和林蔭道,金桂開了,桂花飄香,校園裏,穿着校服的少年們高高躍起,将網球叩擊在地上。
像是回播,在閃頻暈眩的畫面中,她看到了自己和一群高大的青年。
她看見自己被人拉住了書包帶子,拽進了小巷。
“你就是那個十三中校花?長得好純啊。”
“我們鵬哥喜歡你,交個朋友呗。”
“說話啊,啞巴了?”
後腦勺撞向了牆面,疼得她眼淚一下下來了。
“鵬哥,這丫頭不會真是個啞巴吧?”
“水呢?來看看她是不是真啞巴。”
一瓶帶着冰碴的水從她的頭頂澆灌而下,冰得她發抖。她死死咬住下唇,死死盯着眼前的人。
“爽嗎?”被叫做“鵬哥”的男人笑着問她。
她冷得發抖,仍然一字一句,不肯落下風地清晰回答:“爽。”
“原來不是個啞巴!”人群頓時哄笑了起來。
她在心裏拼命地祈禱着,祈禱着有附近居民路過這條街,祈禱着拖延時間,拖到有人出現。
終于,有人來了。
自行車鈴铛“叮鈴鈴”作響,有人路見不平喊了一嗓子,“你們幹什麽呢?”
“鵬哥,有人來了,算了,下回再來找這丫頭吧。”
鵬哥拍了拍她的臉頰,笑道:“明天來這等着啊。”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了。
那是個穿着藍色工人制服的大姐,她下了車,推着車過來,問她:“小姑娘,你沒事吧?”
“我,我沒事,謝,謝謝。”她鞠了一躬,轉身就想跑。
那大姐拉了她一下,道:“你身上怎麽這麽濕?是不是那群混子欺負你了?”
她尖着嗓子道:“我告訴你,遇到這種事你得報警啊,不然那群混子肯定得天天跟着你,你不能怕他們啊!”
“謝,謝謝。”她又鞠了一躬,跑出了小巷。
走到警所門口,她站了很久,也猶豫害怕了很久,哆嗦着冰涼的手指拿出手機先搜了一下:被騷擾報警有用嗎?
相關搜索裏跳出了:未成年被騷擾怎麽處理?
她點進了鏈接,上面說:未成年被騷擾首先要告訴家長。
報警,警察也會聯系她家長的。
父親一定會大罵她是拖油瓶,怎麽一天天事這麽多,顧宥缦打了個寒顫,她關了手機,做了決定,轉身回家。
大不了,大不了她以後再也不走那條路了。
可她沒想到,他們會這樣報複她。
身體越飄越高,越飄越遠,像了脫了線了氫氣球,她的人生從那一刻開始,徹底被改變了方向,去往連她也不知道會走向的何方。
被送進醫院洗胃的那天晚上,父親在她身邊睜着眼睛守了很久,死寂中,只有她的眼淚不受控地一線一線地流向枕頭裏。
父親撐着膝蓋,疲累說:“我送你出國,你去找你媽吧。”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