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他的衣物上有淡淡的松柏香, 不是清淩淩的冷松香,像是冬日用鋸子鋸開香松的味道,是溫暖的, 帶着濃重的草木氣息。
她趴在他衣襟上重重吸了一口。
周惟深抱着她轉了個圈, 回身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人,他笑着略擡下颚以示招呼, 又低頭道:“你大姐來了。”
顧宥缦回頭看去,見了顧靜姝忍着笑意盯着他倆看,目光裏滿是揶揄。
她從周惟深懷中踩落地, 埋怨着:“大姐, 你一大早催我要早點來,怎麽比我還來得晚?”
時間已近八點, 外面也熱鬧了起來,鞭炮炸響, 看來是車隊過來了。
顧宥缦被鞭炮聲驚得瑟縮了下脖頸, 周惟深伸手捂住她的耳朵。顧靜姝看到了, 笑着在一旁說了句什麽。
鞭炮聲太響, 聽不清楚, 顧宥缦附耳去聽,“你說什麽呢?”
“我說, 你倆都是生了孩子的人了, 怎麽還這麽膩歪呢!”
顧宥缦撞撞她肩膀,戲谑回去:“你回去也同你們家唐先生膩歪啊。”
想想那畫面, 顧靜姝先抖落了一身雞皮疙瘩,連連搖頭拒絕。
唐歆可從外面放炮的硝煙火光中蹿回家。小姑娘上了初中開始小樹苗似的抽條生長, 半年前還不到顧宥缦胸口的小姑娘,已經快超過她肩膀了, 織着兩根蜈蚣辮,扯了兩條喜慶的紅綢子紮在發尾,戴着一頂貝雷帽,穿着一條背帶褲,像個小飛行員。
她一見顧宥缦就炮彈似的沖了過來,大喊着:“小姨——”
“哎!”顧宥缦張開手臂,将小姑娘攬進懷裏。
顧靜姝拍了拍女兒發頂,責備道:“你小姨身體虛着呢,你可別撞着她,小心你小姨夫揍你。”
她側目去看小姨夫,對上一個溫和的笑容,頓時有了底氣,挺着胸脯道:“少吓唬我,小姨和小姨夫才不像你和爸爸那樣兇!”
“嘿,這死丫頭!”顧靜姝作勢要擡手修理她。
唐則桉也從外面進來了,拍了拍身上的鞭炮灰塵,“車隊來了,爸和阿姨呢?”
顧靜姝回頭吆喝了一聲:“爸,快過來,姑爺來了!”
顧立峰起身理了理西裝和領帶,也擡頭朝上喊道:“夢蓮,快下來。”
“哎!”隋夢蓮應了一聲,急急忙忙從樓上跑下來。
兩夫妻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喜慶,戴着胸花,理了理衣服,挽着胳膊喜笑顏開地站在門口迎接準女婿。
車隊來了,一水的豪車目的明确地停在門口。隊頭的迎親車是勞斯萊斯幻影,往後是庫裏南,再往後是清一色的古斯特,給足了接親排場。
準新郎捧着一大捧玫瑰花,穿着一身中式新郎服下了車,帶着一衆亮眼的伴郎浩浩蕩蕩地進門了。
迎親不是那麽容易的,得“過五關斬六将”。
面對岳父岳母這一關,一群精神倍足的兒郎們說着喜慶話紛紛遞紅包,沒多久就拿下了。
唐歆可接了任務,做了第二關的小BOSS,将一大把紅包揣進了兜裏,又伸着手搖頭道:“不夠不夠!”
小姑娘擋着門,軟硬不吃,連“男色”都派不上用場,一群高大威武的伴郎只能挨個從身上搜刮紅包,窩窩囊囊交“新手保護費”。
見小姑娘還要喊“不夠”,有人一把抱起了小姑娘,強行把路障移開,示意其他人趕緊走,人群簇擁着新郎一哄而上,隋夢蓮和顧立峰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
好不容易闖過了進大門這兩關,上了樓,只見房門緊閉,裏面的伴娘姑娘們喊着:“要對詩,對詩對上了才能進來!”
“好好好,姐姐們快出題吧。”
“第一句,在天願作比翼鳥!”
“在地願為連理枝!”伴郎們齊聲應道。
“第二句,結發為夫妻!”
“恩愛兩不疑!”
“第三句,良緣由夙締!”
“這是什麽詩?”這下可把新郎和伴郎們都為難住了。
有人鎮定道:“別怕,我搜搜。”
隔着門,伴娘們喊着:“不能查百度!”
有人又問:“姐姐們,你們剛剛說什麽,再說一遍呗?”
“良緣由夙締!”
有人舉着手機siri作弊,智能女音馬上接道:“‘良緣由夙締,佳偶自天成’,是清代詩人程允升的詩句。”
伴郎們忙附和道:“佳偶自天成!”
“不作數不作數!要想進門,紅包拿來!”
新郎接了一沓紅包,蹲下身從門縫下将紅包塞進門裏,二三十個紅包都交代一空了,裏面還喊着:“不夠多!不夠多!”
見用“禮”沒用了,伴郎招呼道:“兄弟們,直接沖吧!”
“哐哐”幾聲響,有人先帶頭沖門了。
裏面伴娘也很硬氣,抵着門道:“你們別想了,你們就是把牆撞穿了,也撞不破門的!”
先禮後兵也沒用,只能智取了,有人裝成了攝影師,喊着:“讓讓,讓讓,攝影師要進來!”這才把門騙開了一條縫,一衆人一沖而上,霎時将門抵開了。
顧以寧坐在床尾,挪開遮面的扇子看了季明軒一眼,笑得腼腆又燦爛。
伴娘們不是那麽好糊弄的,進了房間裏還得要過五關斬六将,玩了好幾個游戲,新郎這才将婚鞋贏了出來,跪地将捧花遞給了新娘子,傻呵呵笑着就直接問:“媳婦,跟我回家,好不好?”
大家都被他這憨實毫無修飾的話逗樂了,笑出了一片鵝叫。
顧以寧卻受用,點點頭,笑彎了眉眼,接過了捧花。
季明軒單膝跪在地上,彎腰将紅婚鞋替她穿上,又在她腳背上落下一吻,極近寵溺,周邊都是吆喝着笑着叫好的聲音。
顧宥缦拉着周惟深在一旁看熱鬧,氛圍帶動着,也跟着笑着起哄。
周惟深側頭看她的神情,見她笑得兩頰都紅撲撲的,全心投入在新人的幸福之中。這是這麽多天來,他第一次見她笑得這麽舒朗開心。
新郎新娘挽着胳膊下了樓。
一樓大廳裏,岳父岳母端坐着還等着新郎來敬茶。
顧以寧将阿姨泡好的茶遞給季明軒,季明軒又挨個遞給岳父岳母,說了一番承諾,得了允可,這才将紅蓋頭給新娘子蓋上,領着新娘子上了婚車。
賓客們也都上了車準備去酒店了,季明軒安置好顧以寧,卻又掉頭回去,在站在門口相送的岳父岳母面前跪了下去,結結實實磕了個頭。
隋夢蓮忙俯下身将女婿扶起來,紅着眼眶道:“快起來,快起來,以後你們好好的,好好過日子,比什麽都好。”
顧以寧趴在車窗口,掀開了蓋頭一角,朝着父母喊了一聲:“爸!媽!我走了!”
隋夢蓮的眼淚霎時就下來了,哽咽着擺手道:“囡囡,好生去,過好日子!”
季明軒上了車,頭車開了。
車外,夫婦倆駐足許久,隋夢蓮更是跟到看不見女兒車了,才抹着眼淚掉頭回去。
顧宥缦站在門邊,轉開頭往外看,掩飾那沒有緣由也跟着紅了的眼眶。
周惟深低頭看她,輕聲問:“怎麽了?”
“沒事。”她擡手掩了下眼尾,道,“走吧,我們也去酒店了。”
新郎新娘還要去新郎家敬酒,賓客和女方父母則先去酒店落座了。
泾市明達大廈奧爾特裏斯酒店,接待過外國元首訪問的五星級大酒店,今天酒店包場,只辦季家這一場婚宴。
紅地毯鋪滿酒店,66桌酒席,全場星空色布置,光是步臺就有近五十米長,極盡鋪張和奢華。
顧宥缦挽着周惟深的胳膊下車,先将請帖和禮金放至禮臺,又在禮賓指引下乘電梯上樓。
今天出席婚禮的賓客衆多,不止有兩家的親戚,還有諸多有生意往來的合作夥伴。季家是做物流的,交際面廣,從房地産到互聯網,但凡在泾市和鹿海市有頭有臉的老板大多都來了。
顧宥缦只想安安靜靜吃頓飯,等婚宴一結束就和周惟深去過二人世界,誰知剛進酒店,臉熟的不臉熟的都上來打招呼了。
“周總,你們家最近真是福星高照啊!滿月酒剛過,這親戚又辦婚宴了,真是紅紅火火,大吉大利啊!”
“周總,好久不見啊!幸會幸會,這是弟妹吧?”
周惟深挂上一貫的職業笑容,笑着同人握手交談,顧宥缦也只得擺出笑容和人點頭。
好不容易從門口走到席位上坐下,顧宥缦捏了捏臉頰,小聲抱怨說:“應酬好難。”
上次滿月禮她就吃過一塹了,沒想到這次只是參加婚禮還是逃不掉和這些場面上的人打交道。
知道她是不喜歡這些場面事的,但相熟的人上來打招呼,總不免要應對幾句,周惟深想了想,道:“老婆,這樣吧,你去和你大姐坐一起,這邊我來應付。”
顧宥缦難以置信,瞪了他一眼,登時不想和他說話了。
桌上擺了禮糖,周惟深撕開了一塊巧克力遞到了她嘴邊,心大地問她:“老婆,吃糖嗎?”
她轉開了頭,撐着下颚不發一言扭向了另一邊。
“嘗一點?”他又跟上來,喂到她嘴邊。
顧宥缦丁點不想理他,又往另一邊轉開了頭。
“不想吃啊?”
周惟深便只好自己吃了。
顧宥缦氣絕,伸手就錘了他一拳。
“嘶。”周惟深包住了她的手掌,調整坐姿面向她,正色道,“怎麽生氣了?”
顧宥缦掙掉了他的手,拿起手包,一字一頓道:“我去洗手間了,你自便!”
連老婆置氣都看不出來,那他這小半輩子也白活了。
“老婆?”周惟深提步追了上去。
在衆人面前,顧宥缦還是等了他一下,倆人還是一前一後往外走。
到了無人的地方,她剛想加快步伐把他甩掉,他一把将她拉進了懷裏,袋鼠似的從後把她禁锢在手臂中。
隔着一堵牆就是人聲鼎沸的宴會場,顧宥缦惱怒掙了掙,“幹嘛呀?”
“我錯了。”他先認錯。
顧宥缦停了動作,側頭看他,“你哪裏錯了?”
“我們夫妻一體,我不該說那樣的話。”他倒是反省得很快。
不,他不明白。
冷靜下來,顧宥缦轉過身,仰頭看向他,認真同他道:“惟深,你不願意勉強我去做我不喜歡的事情,這是好的,可那些應酬也是應該做的,避不開的,難道我要一輩子在你的保護下閉門不出嗎?周惟深,因為是你,所以我才是願意的啊,你不明白嗎?”
他寧可她對他發脾氣,而不是這樣冷靜地同他理論分辨,對視着她失望難過的眼神,周惟深心都要被刀剖開了,他壓抑住情緒,開始深入反省。
他張了張口,想要囫囵認錯的話卻說不出口。他明白她真正生氣的地方其實并非是他今天的這一句話,而是他潛意識裏的“越俎代庖”,他覺得是為她好,便替她先做了決定,打着為她好的幌子,卻根本沒有将她放在同等的位置上。
人都是好逸惡勞的,他習慣性地走捷徑,囫囵将她圈地保護起來,可她是他的妻子,是本該并肩和他站在一起的人,如果連他都不相信她,那別人又會怎麽看待她?
他松開了禁锢她的懷抱,只是徒勞地拽着她的手腕,想求她原諒,又怕火上澆油,最後只低聲說出一句:“老婆,我再沒有下次。”
看着他倉皇無措的樣子,顧宥缦繃緊了的臉色有了裂隙,就事論事,講清楚了,她心裏的氣自然就笑了,露出了笑意,“行了,我就是去個洗手間,你也要跟着去啊?”
“我陪你去。”他圈緊了她手腕,“反正這輩子你都別想甩開我。”
似乎覺得這話還不夠有氣勢,他看着她,又斬釘截鐵說:“反正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這輩子第一次聽這麽“別出心裁”的情話,蒼了天了!
顧宥缦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你的意思我明白,你還是閉嘴吧。”
周惟深皺眉,“這也說錯話了?”
“閉嘴。”
回到宴會廳,燈光黯淡,婚宴要正式開始了。
避免又引人注目,顧宥缦拉着周惟深彎腰走進場內,小聲道:“等吃完飯我們就走。”
路過同學那桌,她看見了幾個熟面孔,正欲拉着周惟深避開,忽地有人拔高了聲音,恨不得昭告天下地說:“顧宥缦真是命好啊,當年的豔照門和錄音事件都被捂得嚴嚴實實,還清清白白當了豪門太太,你們說這人的命是不是真是注定了的?”
渾身血液退潮般蜂擁而卻,她一瞬全身發涼。